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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捕梦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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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晏之顺道把原本牵着宋千冉的手连同自己握着她的手一起揣进了卫衣的口袋里。
宋千冉是那种一到秋冬季节手脚就格外冰冷的人,虽然她知道男女性体温有差异并不是因为世俗上传的那样说什么男性更有“阳刚之气”,而是因为男女性不同的激素水平以及由此带来的更高代谢率和血液循环差异,更何况男性相较于女性肌肉含量更高,所以男性手脚比女性的更温热。
但或许是由于自己的体脂相比于刘沐依余梓她们的更低,当然可能也不止这个原因,总之每每偶然跟她们的手有触碰时,她们都会乍然惊呼:“你手怎么这么冰!”,以至于宋千冉对自己手脚冰冷早就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所以每当跟林晏之有肢体接触,感受到温差极大时,她都会不由心生感慨,男性的体温怎么可以这么高!
就比如此时一直被林晏之十指相扣的手,掌心早已沁出一层汗来,加之这会儿又被他揣进了口袋里,宋千冉觉得更黏腻了。
接着宋千冉注意力就全放在了怎么完全不带嫌弃意味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全然没有注意到路过的草丛上有绿化养护工漏关的水管,因为没有提前躲开,水管喷射出的水花毫无意外弄湿了她的裤脚。
直到裤脚处有湿意传来,宋千冉才略显迟钝地后退了几步。
林晏之也随即看了过来,不过还没来得及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感觉到自己一直握着的手被抽走了。
只见宋千冉顺着水管走到草丛后的某一处把流个不停的水关了。
重新走到林晏之身边,然后在他预备伸手再次把她的手牵过去时,宋千冉早早把两只手都背在了身后。
不过林晏之的动作未停,他在宋千冉身侧蹲了下去,向她伸出的那只手探去了刚才被弄湿的左脚裤脚处。
他两只手起初先是在左右两边裤脚都摸了个遍,确定只有左边的湿了一截后,就仔细地把那一截湿的裤脚一层叠一层地挽了上去,最后确保宋千冉垂下的裤脚不再有明显的凉意后,他才站起身来。
原来不是为了牵手啊,宋千冉想。
宋千冉顿时心生愧疚,她一心只顾着自己舒适,而他却在关心自己的裤脚有没有湿。
她一时间竟有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如其实她作为这副身体的主人,是最先察觉到裤脚处因为被弄湿,所以走起路来脚踝处的裤子布料会随之摆动,以至于脚踝会感受到一下接一下的凉意,说不上来很难受,但宋千冉觉得这一丁点不适感不一会儿应该就能消散,再者要实在没那么快干,她也不是难以忍受,所以她选择置之不理。
而林晏之却在力所能及的第一时间,解决了她选择忍受的那点不适感,更何况她穿的还是黑色的裤子,肉眼根本看不出湿没湿。
怎么会有人比她本身还更关注、在乎自己的感受呢,宋千冉盯着被挽好的裤脚发楞。
林晏之这种习以为常的关心照顾似乎早就成为他膝跳反应般的习惯了。以至于要不是这次宋千冉把自己跟他的想法由于愧疚下意识进行了比较,一时间的恍惚,她恐怕仍旧一如既往地接受这种理所当然的照顾。
可这种宋千冉竟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被照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深知自己并不是个会随便接受来自别人的关心照顾的人,因为儿时的种种经历,很多换作发生在别人身上一定次数后就会打动那个人的行为举动,在她那里是很难掀起波澜的,那些常人应该会为之动容的事物、突如其来的善意,落到她身上就会变成一种警报,时刻提醒着她:不要轻易对别人敞开心扉。
人们常说持之以恒是成事关键,正所谓“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可宋千冉甚至都不全是石头,她外表看上去是一块实打实的铁,而想要滴穿一块铁,单是不间断的水滴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持续恒定的温水。热水会灼伤,冷水会刺激,唯有温水是让人放松、不设防的。
林晏之对宋千冉的关心照顾更像是一种细水长流的好,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陪伴,而这种细水长流的陪伴也极具渗透性,让林晏之在认识宋千冉开始十几年如一日形成习惯,宋千冉也在这样无声的渗透中形成了无意识的依赖。
他在她心理防御机制最强硬的时候就陪在她身边了,他最先“温水滴铁”,也最早看透她冰硬外壳之下柔软的心。
林晏之也是唯一一个在感受到她手冰凉触感时不会触及弹开的人,他只会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捂热她的手。
原来早在我还未察觉到这些的很久之前,这些细枝末节的举动就已经变成了你的习惯了吗,宋千冉看向林晏之垂在身侧的手。
这次是她主动牵了上去。
林晏之看向被牵住的手,一脸愕然。
“你不是不舒服吗?”
宋千冉听到后不觉眉尾轻佻。
“原来你知道啊,那你还一直握着我?”
林晏之轻哼一声,以表达轻微不满。
臭傲娇,宋千冉心想。
林晏之忽然将被她牵着的手举到两人之间的半空中,对她说。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用把脉的姿势牵我手?”
这一细节他早在她前不久第二次主动牵他手时就发现了,为什么这么准确说是把脉的姿势,因为林晏之在十一岁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看中医调理身体,所以他对此十分熟悉,虽然这种姿势也就维持个五分钟左右,而后她就会顺着手腕处向掌心移动,跟他十指相握,但那五分钟不管对谁而言都并不舒适,他实在不懂为什么她这么执着这个牵法。
宋千冉微不可察地征愣了一刹,而后拉着他的手放下到原本两人身侧垂着,把脉的手法改为了十指相握。
“你猜。”
“难不成你还能是拿我用作学中医练手?”
宋千冉嗤笑了声;“不是。”
“那是什么?”
“不告诉你。”
林晏之原本在用拇指摩挲着宋千冉食指关节处的动作顿住了。
因为这句“不告诉你”并不是他们平常斗嘴时的欢快玩笑语气,林晏之明显感受到了她话语间的一丝半缕的沉重。
林晏之问出这个问题最初也只是单纯好奇而已,因为这是宋千冉身上少有的他不知道是何种原因的小习惯。只是这下他顿时反应过来,这个习惯背后或许真的有着什么他不曾了解的事情,她选择隐瞒,他不一定能承受得住的事情。
半晌,林晏之拉着宋千冉在四下无人处停了下来。
宋千冉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的鼻梁和嘴角处都多了块紫青掺半的淤青。
她双手捧上他的脸,在两处淤青处各自轻按了下,冷声问道:“痛吗?”
林晏之瞬间不受控地吃痛,倒吸一口冷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嘶”。
宋千冉手从他的脸上移开后,他顿时火冒三丈。
“宋千冉!你不应该先关心关心我吗?有你这样上来就弄疼我伤口的吗?”
她别开了脸看向不远处的一块空地,没好气地说。
“我没让你回去找范炜报仇。”
她有时候就是太聪明,一眼看穿林晏之的伤是怎么回事,也知道为什么他今晚散步一整个心不在焉,所以她迟迟不说破是因为不想面对,想一如之前那样避重就轻、含糊其辞。
所以大多时候林晏之都可以被她搪塞过去,不过这次他铁定要问个明白。
“你就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她跟他面对面站着,只是只有他直直盯着她,而她执意别过脸不跟他对视。
她双眼沉寂哑然,一缕目光也不分给他,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晚风吹打到她脸上,凌乱的几缕发丝在飞舞,那张脸依旧漂亮,只是此时清晰的下颚线更像是一把锋利的刀,直戳他的心。
“宋千冉,你又要像当年那样瞒着我等我发现吗?”
此话一出,那双眼终于有了一刹那的变化,只是她的姿势仍然没有一丝改变。
林晏之轻叹了口气,双手握上她的肩膀,尽力克制着自己并没有用多大力道。
“看着我。”
宋千冉迟疑片刻后缓缓对上他的眼睛。
在他即将说出下一句话时,宋千冉双手自上而下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膀移开了。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反正这件事都已经结束了,你现在逼我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就算我事先告诉你又能怎样呢?七岁的时候我连他们都没等来,我又该期待谁来?”
她说完扭头就走了,林晏之再眼疾手快,将要拉住她的手还是被宋千冉似有所感地甩开了。
她就是那样执拗的一个人,只要她不愿意被人知道,别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没用。
林晏之在宋千冉转过脸来跟他对视上的那一刻就已经红了眼眶,就如两人很了解彼此那样,她也很清楚怎样的眼神和语气能刺痛他的心,更何况她那股冷淡的调原本就摆在那,只要稍微加之毫不在乎的漠然,就如刺猬原本就一身刺,只要你触碰一不小心就会受伤那样。
接着那一句接一句的反问对林晏之而言就更是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向毫无防备的他扎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泪就已经从眼眶涌出来了一次又一次。
这也是第一次宋千冉对他的眼泪视而不见。
林晏之此时才深刻体会到那句“如果你连我的眼泪都不在乎了,那我也没有任何武器了”。
他在宋千冉走后一时间浑身卸了力般在原地蹲了下去,掩面而泣,自顾自的回应她的话。
“阿冉你可以期待我的…”
不过他的阿冉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一如七岁那年会议室外他听完全程,才第一次完全得知她被霸凌的事情,他因此责怪了自己很久。
为什么作为真正站在她身边唯一的人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在此之前丝毫没察觉……七岁的林晏之就这样一遍遍地质问谴责自己,那是他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是不是被身边人宠得太过养尊处优了,他开始痛恨自己的神经大条,他觉得自己性格随和的背后是对宋千冉的异样感知迟钝和某种程度上的忽视,也是那时开始,林晏之对宋千冉的关心照顾逐渐变得更加细致,他生怕忽略了她身上的反常,他担心那样的事情再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发生在她身上。
关于范炜的事情,林晏之是在那天体育课课间偶然经过她们座位时第一次听到的,后来又找刘沐依了解了个大概,他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好好收拾下他,只是那个时机还没到,宋千冉又一次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被范炜刻意针对了,所以在她们走后,他走上了二楼,抓住那人问了个清楚,也把范炜给揍了一顿。
林晏之想要宋千冉亲口告诉他,本意也并不是为了逼她说出些什么范炜过去怎么针对她的细节,他只是想知道她有没有真的被欺负到,有没有受伤而已,她又会不会因此想到七岁时被霸凌的事情,会不会不舒服……他只是真的很想关心她,所以在忍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是害怕再有旧事重演,他害怕宋千冉再一次受到伤害。
所以才在这种心急如焚的情绪下,林晏之才一时不受控地逼问了她。
但令他着实没有想到的是,她的抵触这么强烈。因为他还记得七岁时,她还并不会如此咄咄逼人,她尚且还会反过来安慰他:“没事了,这不怪你。”
这是他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两人中间间隔这几年的空白,这种空白给人以陌生之感,且这种陌生落在原本无比熟悉的关系之上,是带着下意识的灼痛的,就如你格外小心地拿起刚烧好的热水壶准备往杯子倒水,却不经意间碰到了滚烫的壶壁,等你回过神来,手上已经多了一个因烫伤起的水泡。
他们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吵架了,不同于往常不走心的小吵小闹,这次不止是走心,更是实打实的扎到了一人的心。
宋千冉回到家后佯装无事发生,早早洗完澡就回房间了。
姥姥眼见她没有吃特意给她留的饭菜,在客厅冲她的房间喊:“不吃晚饭了吗?”
关上门的房间很快传来声音:“我吃过了。”
宋千冉把房间锁好门后就瘫坐到了地板上,因为开了暖气,地板并不冰冷。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到头,宋千冉所见之处尽是一片黑暗。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床头靠近窗户那边挂着的捕梦网宋千冉却看得格外清楚。
刚才洗澡前进房间拿衣服时一眼瞥见,问了姥姥才知道是林晏之刚才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时进来挂的,也并不感到意外,毕竟他向来都很擅长把宋千冉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逐帧刻录在心。
她没有仔细观察过,不过大概能看出这东西应该全出自他的手,除了藤条、果壳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草本植物材料是另外准备的,因为前段时间她碰巧在楼上见到过,他没藏好,露出了这些材料的一角。
不过这捕梦网在此时颇煞风景、不合时宜,既不能让她全然感到欣喜感动,也不能使她全身心地讨厌他。
只是其实她并没有在生他的气,选择反唇相讥是因为宋千冉害怕。
林晏之是宋千冉生命里一块稳定、纯净,不涉及她身上任何创伤的安全区,跟他待在一起时她可以短暂地忘记那些痛苦,无所顾虑做自己,就如七岁遭受霸凌时她不希望被他知道,是因为她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也不希望他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所以在自己被推下楼梯这一幕被他撞见时,她狼狈不堪的样貌被他看到时,她是慌张害怕的,所以她才在事后强装镇定地反过头去安慰他以作掩饰。
正是因为格外珍视这段关系,所以她害怕林晏之撞见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害怕他会因此对自己心生怜悯,感到惊讶,接着因此疏远,然后这种被当作受害者的看待同时也会打破他们长期以来看似“平等”的关系的平衡,她不想要被同情,她宁愿故作坚强,她宁愿言语刻薄。
又加之宋千冉深知林晏之生活在被爱包围的环境下,倘若他知道后无法理解自己呢,失望的代价太大了,她向来很清楚过高的期望会带来什么。
她也并不想林晏之因此承受自己的痛苦,如果减轻负担只有把自己的痛苦传递给别人这个唯一的方法,那她宁可独自承受。
说实话她并不后悔自己用尖锐的话刺向他,因为在她看来,那是最万无一失的回应。
只是为什么当下她会感受到心脏有被一点点侵蚀的密密麻麻的疼痛呢……
夜深了,宋千冉从地上站起来时双腿已经发麻,险些又跌倒地上。
次日下午回校,宋千冉为了避免跟林晏之碰面,早早就回了学校,在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之前,她只好选择最窝囊的方法——逃避。
所以当晚晚修,林晏之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