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原野，无休无止》sred

33、第三十三章 迟到的救命

　　这天天气很好，空气中满是独属于秋天凄凉的暖洋，微风拂过皮肤，会让人在随秋哀伤的同时也不由生起新的希望。

　　打羽毛球的场地上错落着几片枯叶，两人在打球前把可能会踩到的落叶弄到一旁。

　　余梓对羽毛球就是纯爱好，她是学校羽毛球社的，跟辛瑜也是在学校羽毛球打积分赛时双人组队时认识的，两人组合在双人积分排名中是前三。

　　余梓和宋千冉对打也并没有计分，纯为接球而打。

　　大概是因为两人身高相仿，一来一回打了十来分钟，球就没怎么掉到地上过。

　　羽毛球以两个球拍网面为起落点，在半空中时缓时急，像人一生的轨迹。

　　两人打累了刚准备休息会儿，排练得差不多后一大帮人就被各班体育老师放行了，这一片原本就只有她们两人，解散之后倒是没多久就嘈杂了起来。

　　宋千冉跟余梓对视一眼后，前后脚离开了羽毛球场。

　　从某种程度上，两人能玩得来不无道理。就比如她们都不喜热闹，不管是这样的场景还是在班上，两人出于本能地抵触热闹，有很多集体活动的场合，她们都惯于隐匿，不表现出强烈不满，也不融入，安静地做局外人。或许她们究其背后原因是不同的，但至少表现出来是一致的。单这一点不论是对宋千冉而言，还是余梓，对方都是自己在这主动孤单中的陪伴，多少心里都会有一丝慰藉。

　　所以余梓又陪宋千冉去池塘看鱼了。

　　学校门口这个池塘分上下两层，都在篮球场旁边，下面那层在篮球场靠近校门口第一个场地隔着两米长的灌木丛外，池塘长时间无人清理底部已经盖上了一层眼睛衡量不了厚度的淤泥，黑色中透着浮萍藻类的绿，水也算不上清澈，且成群的鱼大都是黑色的，需要仔细找寻才看得出鱼在哪，除此之外还有一两条金鱼和白鳞的鱼。

　　下层的鱼池往上走一米高的台阶就是上层的鱼池，半米高的半圆形围墙内是一个占内部空间二分之一的小型假山，假山之中还支着个篮球大小的水车模型，有一股水从假山内部流出到水车的顶端，水车借着水流的力量形成一格接一格的流水，假山底下的水位只有一个巴掌的高度，依稀可见几条蝌蚪大小的小鱼。

　　宋千冉和余梓在上层鱼池看了会儿，发现离下课还有几分钟，走回教室下课铃差不多就会响起，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台阶走下去。

　　这台阶只有两个，高度是平常台阶的四倍，上来下去都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就会掉进下层的池塘。‘

　　宋千冉走在前面，就在她准备把一只脚踏到最底层的台阶平面时，一个篮球从她眼前飞过，险些被砸到，她反应过来后，篮球已经掉进下层的池塘了。

　　她顺着篮球飞过的轨迹看去，看到了一个并不陌生的脸——范炜不同于身边人心虚后怕的表情，他在讥笑。

　　余梓在宋千冉身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楚，在她即将替宋千冉破口大骂之前，范炜甚至不知廉耻地还朝她们这里喊了句。

　　“顺手把篮球扔回来呗！”

　　“草拟大坝！道歉都没一句，你怎么好意思还叫我们帮你把球捡回来！要是真的砸到人，我看你担不担得起！”

　　“这不没砸到吗？”范炜脸上依旧挂着狡亵的笑。

　　宋千冉一如既往像个置身事外的人，在他们争吵之余下到了平地上。

　　随即，她在众目睽睽下把篮球从池塘里捞起，就在余梓以为她真的要把这个球扔回去时，宋千冉使尽全力把篮球朝身后的方向抛去，篮球顺着校门口左边的下坡滚动，滚进了地下车库。

　　而后跟余梓说了声“我们走吧。”。

　　全程都没有给范炜一个眼神，身上那股劲儿仿佛差点被砸到的不是她，事后报复式地把篮球丢到更远的地方也不是她。

　　余梓跟上宋千冉回教室的脚步，身后是范炜咒骂的声音，她其实没怎么听清范炜到底骂了什么，因为她一时间仍沉浸在宋千冉那种人狠话不多的神情中。那种感觉很神奇，就如宋千冉不怎么跟人打交道，以至于余梓就算是她同桌也很难想象如果她跟人起冲突时她会怎么应对，虽然大概能从平日里的相处中隐约能猜到宋千冉不会是个好欺负的人，但真到了碰见这样的场面时，真的看到她如自己推测那般不会任人欺负当下就反击时，余梓还是被震惊到了。

　　就如每个人遇到冲突、遭受不公平对待时的反应不一样那般，他们当下又尚未步入社会且在校园这个围墙之中，日常的言行举止也都受这个围墙限制，不能随心所欲，被孤立、被校园霸凌、被叫家长、被学校开处分、被劝退等这些在他们那个年龄随便一个都犹如天塌下来那般的后果，是大多数人不能承受的，所以纵使多数情况下错并不在自身，他么也依然选择忍气吞声，可能也并不是由于怯懦，只是“忍”很多时候确实是一个万全之策。

　　以至于宋千冉这种有仇必报的反应在余梓十几年的观念见识中实在太过鲜艳，原来那样一个冷淡的人其实并不是没有棱角的，或许她的棱角并不亚于那些性格张扬热烈的人，只是被她用一层处事寡淡的面貌遮住了。

　　余梓跟宋千冉相处的时间越久，就越能发现她的更多面，都是些让人震惊之余又觉得发生在她身上并不违和的一面，也是这些偶然瞥见的一面又一面，逐渐拼凑起了那个自己对她评价的——深邃的灵魂。

　　课间，余梓一见刘沐依来了五班教室，就马不停蹄地跟她描绘了那一幕。

　　刘沐依大概是早就见过宋千冉那一面，听余梓说完后并没有多吃惊，反而问宋千冉。

　　“这次又是范炜对不对？”

　　宋千冉刚从外面打完水回来就被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刘沐依拉着问。

　　宋千冉没有立即反应过来，脑门上挂着个问号。

　　余梓并不知道范炜这号人，只是提醒道：“篮球。”

　　而后宋千冉“嗯”了声，接着让刘沐依从座位上起来。

　　刘沐依站起来后颇愤愤不平：“他有完没完了？”

　　宋千冉没多大反应，只留刘沐依一人在义正严辞，余梓不明所以。

　　随后刘沐依就开始跟余梓进行了一系列的“科普”。

　　不一会儿，就变成两个人在愤慨激昂。

　　“再有下次看我不把他打残！”

　　“这不就是在性骚扰吗？”

　　“就是啊，什么处分都轻了，这种人就应该被劝退！”

　　不过课间也就十分钟，没给她们两人留太多咒骂的时间，上课铃响了。

　　宋千冉并没有在她们义正严辞时如表面上那么平静，至少她在她们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对话中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块空缺已久的地方被无声无息地填补上了。

　　如果在七岁那年就遇到她们，会不会自己就不用装作若无其事了。

　　但那也只是设想，事实就是过去的那些事情让她变成了现在这样，练就了一副就算被人刻意针对、就算有不好的事情降临，她也依旧像个局外人一般，冷漠地审视着处于其中的自己。

　　虽然章伊曾说过这是一种病症，但自己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毕竟只有这样，她才能不那么痛。

　　刘沐依口中的“下次”在校运会的前一周周六下午到来了。

　　由于校运会在下周星期四开始举行，为期两天，结束后放双休，所以这一周就被迫变成了单休，高二级上完上午的课，下午自习到四点才能放假。

　　临近校运会摄影社的准备工作就只剩确认了，这一阶段不需要费什么精力，宋千冉也闲了下来。上次和刘沐依没有打上的羽毛球在这周星期六下午约上了，且这次多了两个人——余梓和辛瑜。

　　宋千冉提前跟林晏之说了，让他可以先提前回家，他那时说“我也有安排的好不好”，她对他意味不明的笑投以狐疑目光，不过并没有继续问下去。

　　结果就是在她们四个人拿着羽毛球拍去往体育科组室前的羽毛球场地时，宋千冉看到了在其中一个场地上林晏之在四人双打中，原来有安排就是打羽毛球。

　　科组室前的场地都有人了，林晏之因为背对着也就没有看到她们，她们最后是在司令台的平台上打的，这里没什么人经过，且够宽阔，足够她们在接球时跑动，就是顶部受限，偶尔球飞太高会被反弹，她们在中间放了两个羽毛球拍包连成一条分界线，时而双打时而单打。打羽毛球对她们而言主要的乐趣都在接球上，特别是一来一回都能被对方很好地接住，让人欲罢不能。

　　在不知道打了多久后宋千冉叫停了，把球拍递给辛瑜，说：“你们打，我去上个厕所。”

　　刘沐依闻之也把球拍给了余梓，生怕宋千冉先走一步：“等等我，我也去！”

　　两人去的是读书长廊尽头体育科组室那边的厕所，刘沐依没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问宋千冉：“你有没有卫生巾？”

　　“没有。”

　　“我忘拿了，要不你先陪我去小卖部买了卫生巾再去？”

　　宋千冉没怎么用力地拍开刘沐依说着说着就自觉攀上她手臂的手，并不答应：“你自己去，我很急！”

　　最后刘沐依恹恹地妥协，火急火燎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小卖部了。

　　宋千冉去到那的时候一楼的两个厕所都有人，她直接去了二楼的厕所。

　　上了二楼后能明显感受到与一楼截然不同的安静，在通往厕所的狭小走廊上是环成一排的绿色透视窗，还有一条因落日投射到地上的白光。

　　宋千冉从厕所出来后，准备顺着刚才那条走廊走回楼梯口。

　　走到一半时，范炜从楼梯口拐角处出现，向她迎面而来，那张脸惊讶之余又涌现出了宋千冉熟悉的恶心样。

　　宋千冉不动声色地转移视线到右手边的窗户上，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但范炜不是这样想的，在这个当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下，那些平日里需要维持体面而隐藏上不了台面的想法冒了出来，他早就受不了宋千冉这幅死命清高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姿态了。

　　于是在两人即将插肩而过时，范炜伸手往她一边的肩头上用力一推，大声喝道：“宋千冉你到底在清高什么？”

　　宋千冉像是明显没有料想到他会推自己，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往后带，踉跄几步后才勉强站稳，这个推搡的动作跟七岁那年的画面重合，她又回到了那一天。

　　范炜没有等到她如往常一样的蔑视，反倒是看到她少见的征在了原地，像是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一般，双眼失焦，身体除了瞬间僵硬之外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抖。

　　范炜见状觉得新鲜，这个反应让他的兴致到达了顶峰，一边不怀好意地撩哧一边向她靠近。

　　“怎么？这就傻了？”

　　“平时不是挺有态度的？”

　　宋千冉眼睁睁看着范炜一点点向自己靠近，但不知道为什么手脚在当下却完全不听她控制，她怎么也动不了，她不希望自己在这种时候置身事外，但是她没有办法。

　　就在她觉得七岁那年的经历又要重新上演，范炜的手即将要碰到自己时，他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冲劲儿踹到了墙上。

　　刘沐依对他大声怒斥道：“你大爷的！是不是不想活了！”

　　那力道并不小，那人使劲了浑身解数又加之找准了往某一处踢，范炜并不好受，久久站不起身。

　　刘沐依连忙抓住宋千冉的手询问：“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要怎么描述刘沐依第一眼看到的宋千冉是什么状态呢，她就像一个被抽走灵魂的躯体，在被自己抓住手后，身体顿时如同被卸了力一般瘫跪在地上，刘沐依触碰到她皮肤的地方都是冰冷的，她在发抖，那是一种经历了巨大的恐惧之后的生理反应。

　　见宋千冉闭口不言，刘沐依联想到了不好的事情，但见她的穿着并没有什么变化，转而质问范炜。

　　“你对她做什么了？”

　　范炜满脸都是对刘沐依的后怕，毕竟他现在都依旧受那一脚吃痛到站不起来，慌张解释。

　　“我什么也没做，我就推了她一下。”

　　刘沐依仍然对他的话持疑。

　　“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这时宋千冉才终于有了动静，反手握住刘沐依的手，有气无力地说。

　　“我们走吧。”

　　刘沐依也并不想跟他过多纠缠，随即把她扶起，不再理会范炜，往楼下走。

　　林晏之恰巧看到刘沐依扶着宋千冉下楼这一幕，察觉到宋千冉不对劲后跑了过去，低声问道

　　“你怎么了？”

　　刘沐依刚想开口就被宋千冉手用力一握制止了。

　　宋千冉略显艰难地咽了咽口水，缓缓抬头对林晏之说：“你打完球直接回家吧，我还有事。”

　　而后宋千冉不再让刘沐依扶着自己，强撑着摆手往前走。

　　林晏之看了眼她们走远的背影，转身上了楼。

　　宋千冉没有走回司令台，而是在走廊拐角无人处站定，一手扶上栅栏后开始发出阵阵呕吐声，肾上腺素退去后，先前被尽力压抑着的恶心反胃涌上来了，那种干呕的感觉犹如一只手在她的喉咙里不停地掏挖着什么，不过纵使再难受也好比一直强压着。

　　跟在身后的刘沐依见状着急忙慌地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等到她不再发呕才开口说。

　　“我去给你买水。”

　　宋千冉又及时把预备要走的刘沐依拉住了。

　　“把我的手机也拿过来。”干呕过的喉咙发出呕哑的声音。

　　宋千冉站定的地方往外看能看到开阔的河面，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希望借此能将身上的不适洗涤干净。

　　刘沐依大概是跑着去的，回来也很快。

　　宋千冉喝了口水后拨通了章伊的电话。

　　刘沐依只听见她对着那头的人说了两句话。

　　“你现在有空吗？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后的宋千冉看向刘沐依说：“我需要你。”

　　刘沐依从来没有见过宋千冉这个样子，她发红却无泪的眼睛里透露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乞求，她没有见过宋千冉那样复杂，在那时的她还尚且读不懂的眼神。

　　以至于后来知道那些事情后，她才知道原来对于那时的宋千冉而言，自己是一棵迟来的救命稻草。

　　后面刘沐依跟宋千冉打车来到了一所私立医院，她跟着宋千冉轻车熟路地来到了一间房间里。

　　在进去之前宋千冉问了刘沐依一句话：“你准备好了吗？”

　　刘沐依一头雾水：“什么？”

　　“听我讲故事。”宋千冉又变回了平常冷淡的神情，甚至在说这句话时还有种事不关己的轻松。

　　只是后面刘沐依真的听她亲口说出了那些故事时，回想起这个神态不禁让她又一次想落泪。

　　章伊在开始前又再次向宋千冉确认：“你确定这次要让她陪在一边吗？”

　　宋千冉不假思索的点头。

　　“那好。”

　　章伊转而对刘沐依说：“你的角色只是提供安静的陪伴和支持，主要的谈话还是发生在我和她之间。”

　　刘沐依迟钝地点点头。

　　随后在长达一个小时的治疗过程了，章伊第一次知道了她解离症状的源头，刘沐依在宋千冉平静的陈述中无声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