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原野，无休无止》sred

31、第三十一章 送你个生日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前半节英语老师把上节课没讲完的新章节讲完，后半节直接让学生自习做双语报，布置完作业后人就离开了教室。

　　下课铃一响，班上一半人都跑去了一楼办公室拿手机，内宿生的手机统一由班主任保管。

　　林晏之下课后拿出手机就看到了妈妈的信息，说是已经在学校门口等他了，爸妈每年不管再忙都一定会在他生日这天腾出时间来陪他过生日，哪怕今年他在永安也不例外。

　　林晏之给妈妈回了信息后看向宋千冉的座位，人已经不见了，虽然最初跟宋千冉说爸妈会来永安陪他过生日时，她就说过让他自己跟他爸妈好好过就行，她找时间再给他单独过一个，但这都是他生气前说好的事了，当下林晏之一时不知要不要给她发个信息。

　　犹豫之际，余梓走出后门时飞速往他桌子上扔了个纸条。

　　那是宋千冉常用的纯白色便签，林晏之把它放到抽屉摊开，上面的内容是——不用等我，你直接跟你爸妈去过生日，我社团还有事。

　　短短两行字，字体清秀得劲，很有辨识度。

　　林晏之甚至都能凭此想象到她说出这几句话的淡然无波的口吻，虽然就是些很平常又看不出情绪的话语，但因为他对于自己生气她却没有着急哄他这件事，想起来还是有点委屈，所以这会儿看到这个，没来由地觉得字字冰冷，他不免更难过了。

　　林晏之深呼吸了几口气，稍稍缓和了下自己的情绪，把便签揣进裤兜，收拾好东西就离开了教室。

　　校门口一辆程亮的埃尔法保姆车在一众拥挤人群车辆中十分显眼，尽管如此经过的不管是人和车都避而远之，生怕稍有擦碰被车主索要高价赔偿。

　　接着林晏之就在众目睽睽下上了那辆车，毫不在意那些探究的目光。

　　“爸，妈，我好想你们。”

　　王琳：“哎呀，爸爸妈妈也想你。”

　　这车是七座式，王琳坐在第二排左边的位置，有专门司机开车，林琛在副驾驶笑意盈盈地把头往后探，象征性地拍了拍林晏之跟王琳拥抱而对着林琛的后背。

　　王琳问：“小冉没来吗？”

　　“她有事。”林晏之没过多解释，语调也沉了下去。

　　林琛：“那可惜了，还以为这次来能见上那小孩一面，也好久没见她了。”

　　林晏之听出了话外之音，问：“你们陪我过完生日就回宜城吗？”

　　林琛：“对，你爷爷最近病情加重了，公司很多事情免不了要我们来处理。”

　　林晏之没应声。

　　王琳见状连忙换了个话题：“一个人在永安还习惯吗？”

　　后面林晏之就开始跟他爸妈聊各种日常琐事。

　　另一边，宋千冉一人拿着设备在跑道、司令台、表演区等地方模拟拍摄，标记最佳拍摄地点，原本计划是在前几天下午抽一天出来干这事，但忽略了每天下午都有不同年级要跑操，体育生又要训练，足球场球乱飞等各种因素，于是把这事改到了今天下午。

　　这个时间点正值午休，虽说是放假时间，但大概是因为午休校园宁静的秩序不可被打破，放眼整个操场都没人，只有通往校门口的校道有一两个人的身影。

　　宋千冉一个人揽下这事是因为不想占社员放假的私人时间，以至于刚才回摄影社拿设备遇到一个社员想要跟她一起，立即被她严令拒绝了，那个社员也没有过于坚持，一方面是社长冷着脸挺吓人的。

　　大部分拍摄点都确认完了，除了俯拍时需要上到司令台位于的读书长廊顶部，但很不巧的是唯一通往上方的铁门被锁住了，宋千冉依旧是抱着不想打扰师生休息时间的想法，就此作罢，没有去找人拿钥匙。

　　可是宋千冉对于自己没有一次性解决完标记所有最佳拍摄点这件事有点恼，纵使她已经尽全力完成了一大半，关于俯拍的拍摄点确定不了也不全怪她，纵使她知道这点，她仍旧不可避免地怪起了自己。

　　她又开始无意识地掐自己的手臂，咬嘴唇，直到她舌尖舔到了嘴唇渗出的铁锈味，她才慢慢停了手上的动作。

　　永安已经完全入秋了，今天天气很好，午后的操场万里无云，永安地处南方，南方的秋风不似北方的凛冽，南方的风更轻柔，带着一丝凉意却不刺骨，经阳光轻抚过的风落在人的身体上触感是软绵绵又暖融融的，让人不由沉溺其中，产生困意。

　　宋千冉已经快要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在四季中最喜欢秋天了，也快要忘记自己曾很享受秋阳的温暖质感。

　　可为什么当下她看着眼前自己曾很眷恋的景象会想哭呢，为什么她感受不到秋季的美了，也不再为掉落的枯叶动容了。

　　她不想再想了，她头又开始痛了。

　　宋千冉拿起设备往摄影社走，一路无神，也没有注意到路上余梓跟她挥手打招呼。

　　回到摄影社，摄影社空无一人，她把设备放进柜子关上后，被柜面的镜子猝不及防地映出了整张脸，她这才发现自己嘴唇上的血有点骇人，而后在离开之前从另一柜子拿了个白色口罩戴上。

　　宋千冉给姥姥打了个电话过去说跟朋友在外面吃晚点再回家，然后回了教室。

　　教室有一两个人在学习，宋千冉把自己座位旁边的窗帘拉上，坐到位置上用外套罩上头，趴在桌子上逼着自己睡过去了。

　　宋千冉醒来时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缓过神来才发现余梓这时在座位上，但宋千冉现在没有心情开口说话。

　　余梓也没有见她醒来就立刻问她为什么没回家，为什么在教室睡觉。

　　大概半个小时后，余梓把眼前的地理练习册合上，预备从右上角的一沓书中抽另一本出来，找了两遍都不见，想起好像前几天被自己拿回宿舍忘记拿回来了。

　　其余作业也写得差不多了，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这才看向宋千冉，她安静地撑着下巴偏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图书馆，她们所在二楼的高度看过去只有冷冰冰的建筑，余梓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圆溜溜的后脑勺。

　　这次仍然是余梓先开口。

　　“宋千冉，你嘴为什么出血了？”

　　宋千冉没有应她，余梓以为她没听清，正准备再问一次。

　　“磕到的。”

　　她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让余梓有种在跟她后脑勺说话的错觉。

　　余梓想起了午后在校道上看到宋千冉的画面，两人相离不过几米，更何况她不近视，她一眼看出了宋千冉的异样。

　　她平常属于走路带风的那一类人，仪态很好，直挺的腰板却不显得刻意，往日里有力的迈步在那时却更像一副躯壳行走在校道上，眼神也无比空洞，嘴唇上渗着血，她仍然漂亮，只是这种漂亮没有生机，很沉闷衰败。

　　余梓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对宋千冉的第一印象，她高一的时候就跟这个学校有名的风云人物同班，只是那时她们没有交集，她座位也跟她的不相近。

　　跟余梓印象中大多数张扬拨扈的风云人物不同，宋千冉既不会在课堂上随便蹦出几句话哗众取宠，也不会对老师阿谀奉承。

　　正相反，她很安静，她座位常常在后排不起眼的角落，她几乎跟班上的人无任何言语交流，但她依旧是人群的焦点。

　　班上的人虽然都没有刻意接近，但却始终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因为她长得太漂亮了，她身上的那股气质遗世独立，她寡淡疏离却又明亮坚定，在这个不合群会被当异类的年龄她没有一点被同质化。

　　但相比于她出众的外貌，搭配到她身上的其他事情才是让宋千冉成为学校风云人物的主要原因。

　　她成绩很拔尖，偶尔会做出些让人出乎意料的事，当众阴阳不合格的老师，染发打耳钉，帮不熟识的同学阻挡老师的侮辱……这些行为看似特立独行，却并不是为了彰显自己。那更像是一种在尽己所能的仗义，她单只是看不惯。

　　高一时余梓见到她就时而会萌生想要跟她交朋友的念头，但她又不是会主动的人，她那时候也还沉浸在上一段自己倾尽所有真心却完败的友情里，人的勇气和真诚都是不可再生之物，所以一直到她们成为同桌之前，她跟宋千冉都没有任何交集。

　　余梓有时候看着她就会不由自主想象她的灵魂会是什么样的，可是她也只能想象，因为宋千冉不会轻易让人触及到她的内心深处。

　　余梓沉默了片刻，空旷的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时间莫名变得悠长。

　　“你为什么老是睡觉？”

　　其实上课睡觉在她们周围并不常见，重点班都偶有人打瞌睡，去别的班看看只会发现更多。

　　但余梓觉得宋千冉不是那种会因为上课无聊就趴桌子睡觉的人，因为余梓见过她有好几节无聊透顶的课，后排的人睡倒一片，她反倒没睡在刷题。

　　她顿时联想到很多次碰见宋千冉状态不对劲时的画面，以及一些不小心看到的东西。

　　宋千冉迟疑了几秒，反问：“那你上课又为什么睡觉？”

　　入了余梓耳的话语一贯地平淡，但有时候这股平淡会变成一种无意识的冷漠与轻视，就比如当下在余梓看来，更像是一种她试图打开那扇通往宋千冉内心的门，可是却猝不及防地被门把手上的尖锐倒刺刺伤。

　　她身上那股矛盾的混杂真的很吸引人，不过也很危险。

　　余梓愣了愣神，而后认真道。

　　“因为我晚上经常睡不着。”

　　宋千冉明显没有想到她毫不在意那根倒刺，反而把刺拔了出来。

　　宋千冉不再撑着头看向窗外，转而低垂着头看着桌面，但仍旧没有回答余梓的问题。

　　半晌，余梓又说。

　　“我们玩个游戏吧，交换秘密，我说一个你说一个。”

　　她不顾宋千冉应不应她，也不再看向她，改为看着前面空空的座位，自说自的。

　　“我爸爸出轨五年了，但我妈还没跟他离婚。”

　　“哎，好像一不小心说了两个，算了，就当一个吧。”

　　“现在你欠我一个秘密，什么时候说随你。”

　　两人都没有看着彼此，但余梓余光看到宋千冉有一瞬间的微怔。

　　那一瞬间，有根枝桠悄无声息地冒出了苗头。

　　后面两人无言良久，宋千冉先余梓一步离开了教室。

　　余梓看向她离开的背影，她的灵魂应该是孤独深邃的，余梓不禁想。

　　林晏之被爸妈送回小区，到楼下跟他们告别后一路走进电梯。

　　原本这次爸妈来陪自己过生日，他理应开心，但因为宋千冉，这种情绪始终没有很彻底，留着一丝念想揪着宋千冉的事。

　　她怎么能没给我准备礼物呢，还直接告诉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几年的空缺导致她对我已经不再了解了吗，她对我的感情是不是已经变淡了，都到晚上了她为什么还没给我发信息说给我单独过生日的事，我是不是生气得有点过分了，她是不是开始对我不耐烦了……

　　一个接一个问题在大脑充斥着，稍不留神就会砰炸而出，不过仍然只是在脑海里飘忽，压得他无比郁闷失落。

　　然而这一切都在电梯到达九楼，林晏之走出去看到的景象后全部引刃而解了。

　　宋千冉还是白天那套衣服，她在他门前蹲作一团，整张脸埋进膝盖里，完全隐进了一片漆黑中。

　　这一幕算不上有什么特别，但在很多年后，林晏之总是频繁做着一个噩梦，梦里宋千冉就像这样蹲在他家门前，梦的最后林晏之被她抬起脸来哭红的眼睛惊醒。

　　林晏之从电梯走出来，头顶感应灯亮了。

　　宋千冉似是睡着了，蹲在那里迟迟没有动静。

　　他在她面前蹲下，刚准备伸手往她头上揉一把，叫醒她。

　　手刚覆上她柔软的发丝，宋千冉抬起头来。

　　感应灯黑了，林晏之看不清宋千冉的脸，于是又站起来把灯弄亮。

　　这次灯亮的同时，他怀里多了个人。

　　林晏之这时早就没有气了，她送不送礼物都没关系了，她只要跟他在一起就够了。

　　“我们先进去好不好，这灯时亮时灭，我看不清你。”

　　林晏之轻轻捏了捏宋千冉后颈上的肉低声问。

　　“你抱我进去。”

　　林晏之闷笑了声，说：“好。”

　　接着林晏之伸手穿过宋千冉的两条腿的膝弯往上提，身体顺着力道向上掂了掂，两手握紧她的腿。

　　“抱紧。”

　　林晏之感受到腰间的腿交叉夹紧了，她整个身子的另一力道集中在他肩膀上，两手在他的后颈处交叉，手掌又重新落在他的后背上，下巴垫在他的肩上。

　　两人大半个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密不透风。

　　林晏之因胸前的触感不自觉地喉咙发紧。

　　他腾出一只手去输密码，开门进去。

　　林晏之鞋也不换了，直接一路抱着她窝到了沙发上。

　　在沙发坐下之前把她鞋脱了。

　　这个月他们几乎每天都要抱上好一会儿，一来二去也摸索出了最舒服的拥抱姿势。

　　拥抱过程中他们时而毫无逻辑地说些什么，有时又默契地保持沉默。有些事情早就在日以继日中形成了习惯。

　　“你为什么不进来等我，不是知道密码么？”

　　宋千冉大约也是抱够了，两手掌撑着他的肩膀借力直起身来，身子后移坐在他靠近膝盖的大腿附近。

　　她双手捧上他的脸，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准备。

　　“你不是生气吗，我在外面等比较有诚意。”

　　那张脸随之挂上了讨好的笑意。

　　这种笑都快成了每次她哄他时的附赠品，又偏偏她不知道这附属品在他眼里非常虚假不真诚，骗得了别人但骗不了他。可又偏偏他很擅长为了她自我说服。

　　林晏之不语，只是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你现在还生气吗？”

　　说罢，林晏之眯眯眼看她。

　　“如果我还生气呢？”

　　“如果？所以现在不生气了对不对？”宋千冉那点得意的笑在逐渐往外溢。

　　“宋千冉别想偷鸡耍滑！”林晏之佯装不买她账，虚张声势道。

　　“其实我是逗你玩的，礼物我早就准备好了。”

　　宋千冉说这话时是真的心虚愧疚了，毕竟她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且自己没有当场就说出实情，还晾了他大半天，自己本身就是那种对制造惊吓后的惊喜非常鄙夷的人，现如今她的所作所为跟这种人也半斤八两，是真的自行惭愧。

　　于是乎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捧着他脸本意是方便自己看清他的每一个表情，现在自己都中气不足，就把手抽了回来，头也顺道低了下去。

　　静静地等待林晏之宣泄不满。

　　却不料，听到他颇兴奋地说。

　　“真的吗，你给我准备了什么？”没有预想中不满的指责，替而代之以满怀期待的孩子气。

　　宋千冉抬头对上了他那衷心盼望的眼睛，亮得仿佛要穿刺这虚无的黑夜。也悄无声息地填满了她心里的那点空缺。

　　如果可以，我希望这双眼睛能永远只照亮我，那是宋千冉第一次直面自己对于林晏之的占有欲。

　　“那我现在给你过生日？”

　　“好啊！好啊！”林晏之像个小狗一样迫不及待，在摇尾巴。

　　宋千冉从他腿上下去，站在他面前问。

　　“你还吃得下蛋糕吗？”

　　“可以可以！”

　　“好好好。”宋千冉也笑着学他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点头应和。

　　她把冰箱里的蛋糕放到桌子上后没有立刻插上蜡烛，当着林晏之面从电视下的地柜中的一个柜子里拿出了要给他的礼物。

　　“你什么时候放在这的？”林晏之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礼物就在他家。

　　“你猜，反正我放了挺久的了。”宋千冉一副“没想到吧”的得意表情。

　　她跟林晏之隔着茶几，在他对面拿了个枕头垫着盘腿坐在地毯上，把礼物放在自己身边。

　　蛋糕五寸的圆柱体，整体呈蓝白色调，最上面一层是辽阔的海天相接景象。

　　宋千冉挑了根蓝色的蜡烛在蛋糕中心插上，点上火。

　　“要我给你唱生日歌吗？”林晏之已经明显感觉到由于今天是自己生日，宋千冉说话语气格外和缓，他自然要好好使用这个特权。

　　他刻意正了正坐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刻意咳了几声清嗓，装出一副不甚在意的姿势。

　　“唱呗。”

　　宋千冉没忍住笑了笑：“好。”

　　而后宋千冉如清风般的嗓音掠过他耳畔，带着阳光洒暖的柔和，音调随曲调微扬微挫，湖面荡起阵阵涟漪。

　　“好啦，许愿吧。”宋千冉就象征性地唱了几句。

　　林晏之很听话地摆起了许愿的姿势。

　　他忽地在那簇偶有摆动的火光中抬眸看向她，说：“送你个生日愿望。”

　　宋千冉睫毛微颤：“你一共许几个愿望？”

　　“三个。”

　　“行吧，那就祝我一夜无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