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八天·???(八十七) 旧梦故约老 ...
-
吱呀一声,蛰伏在楼栋阴影里的感染者们迟缓地抬起头,寻找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区里依然空空荡荡,不见人影,却有一辆小车飞快地开了进来,一个甩尾停在居民楼下。
这辆车的体型非常迷你,看起来有些像三轮老头乐,左边车身上贴着“西山街道居委会”,右边车身上贴着“公务运送”。
停下后,小车半天没有动静,感染者们失去了目标,又进入了休眠状态。
确定那些青灰色的、东少一块西缺一块的诡异脑袋不再朝向这边,驾驶员背起后座上半人多高的补给包,轻手轻脚地下了车,电动车门自动复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的左臂戴了个袖箍,红底白字,上写着……大学生青年志愿者。
这是今天要送的最后一个单元了,结束就可以回学校宿舍。这位大学生志愿者抬头核对门牌,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志愿活动,他心里却有一种违和感,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这种感觉在他确定了门牌号、低头去搬单元门前的石头时,变得更加浓重了。
——楼门前留下了一些灰尘被拖动的痕迹。
这些痕迹不像是人的脚印,反而更像是某种大型犬留下的爪痕,但轮廓似乎又有点太大了。
回去后也许要报告一下。他谨慎地握紧了志愿活动统一配备的防暴棍,四处打量,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小心地解开了门上的锁,闪身进去。
志愿活动也分很多种,他参加的是最基础的补给配送,挨家挨户在门前放下统一配发的新鲜蔬果包,任务即告完成。这项工作太过乏味,遇上没有电梯的老式小区,同学们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但作为年轻人,他的体力向来很好,吭哧吭哧爬到八层顶楼也没觉得有多累。
青年放下最后一包蔬果,把空空如也的补给包甩到肩上,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鬼使神差地通过楼道里被钉死的窗户看了一眼楼外的水管。
那水管本来应该是白色的,但此时已经完全被发灰发黑的血污盖住了,血渍都很新鲜,夹杂着一些疑似碎肉的不明碎块,呈半凝固状。
这可是八楼,这些血是怎么沾上来的?
在学校的科普里,感染者们的确会爬墙,但那只是躁动时候的特殊情况,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心中不安的感觉几乎达到了巅峰,他忍不住又往窗边走了两步。
啪嗒。
身后一声轻响,全神贯注的青年被吓了一跳,反应迅速地转过身,同时把防暴棍像刀一样抽了出来,挡在了身前。
“哇!”推门出来拿补给包的户主也吓了一跳,看了一眼青年左臂的志愿者袖箍,又赶紧压低声音,“你好,你好。还没走呢?”
“……刚送完,这就回去了。”青年松了口气,又对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有些无奈。
他将防爆棍收回去,想起窗外的水管,多问了一句:“对了,咱们这边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感染者突然爱上了爬墙之类的。”
“没有吧。”那户主年纪也不算大,闻言挠了挠头,“不过也挺巧的,我早上刚做了个梦,梦见我没锁窗,感染者爬到我卧室窗户上来着。”
青年心里咯噔一下,虽然知道有点没有礼貌,还是忍不住探头往那人身后的房间里看了一眼。
老小区户型也简单,卧室与楼道窗都朝南,如果有感染者顺水管攀爬,的确能到达那人的卧室窗边。
“然后呢?”他追问道,“醒了之后呢?”
“没然后,那就是个梦。”户主觉得这个志愿者有些奇怪,警惕地握紧门把手,不想多说了,“什么也没有。”
青年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越界了,忙不迭地道歉,户主满腹狐疑,但也没再说什么,径直关上了门。
青年在空荡荡的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眼看快要到返校时间了,他匆匆地下楼,走向那辆西山街道居委会的老头乐。
天色还早,感染者们也不太活跃,稍微放轻脚步就不会吸引到它们的注意力。青年坐回驾驶位,透过车玻璃再度打量着这栋楼,果然发现楼体边缘还保留着明显的攀爬痕迹,所有的血渍都集中在方才那一户的卧室窗户附近,好像这个小房间外曾经爆发过一场激烈的守卫战。
虽然他只是一个努力挣学分的大学生志愿者,但在志愿活动中发现异常本身就是要上报的,人们好不容易在这个感染者横行的世界里找到了秩序,谁也不想这种平稳的日子被打破。
青年从兜里掏出手机,这里信号很好,几乎满格,他将镜头对准那面八楼的窗户拍了张照,准备回去通知一下居委会的领导们。
然而,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的头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拿不稳的手机掉在了车座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红色的巨眼猛地睁开,直直地看向了他。
还没等青年反应过来,奇怪的景象又消失不见了,眼前还是老头乐的驾驶室,只有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
什么情况,难道是最近熬夜熬多了?
即使那头痛的感觉只有短短一霎,他的背后还是生出了冷汗,百思不得其解地弯下腰去座位底下捞手机。
低头的瞬间,青年忽然感到车内光线突兀地暗了下来。他努力伸长手臂,抓住手机,还没来得及直起腰,就听到身侧的车窗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青年惊了一跳,抬头看去,便见几面车玻璃上竟然都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感染者的脸!
那些感染者的五官几乎都被泡烂了,灰白的眼球在眼眶中摇摇欲坠,溃烂残缺的手指拼命地在光滑的玻璃上拍打着,试图挤进车内。只隔着正疯狂颤动的一扇薄车窗,甚至能看到感染者的脸压在上面挤出来的黑稠脓血,正顺着玻璃缓缓地往下流。
“靠!”青年吓得脱口而出,也顾不上手机了,双手握住方向盘就是一脚油门。
老头乐车身不大,电车起步又快,他猛打方向盘,硬是在密密麻麻围上来的感染者群里挤出一条空隙,窜了出去。
血和脓液糊满了前挡风玻璃,视野很差,惊魂未定的青年抖着手打开了雨刮器。
前挡喷出几道细细的玻璃水,雨刷运作着,低沉而规律的声音仿佛昭示着一切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内,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然而,随着前景被一点点擦净,车窗后的景象也逐渐显露出来,青年愣愣地抬眼望去,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还在行驶的车中。
“怎么回事?”
还在四处溜达的颂命一惊,骤然抬头。
天竟然黑了。
昼夜的转变毫无预兆,方才还算晴朗的天转眼间就已晦暗得像深夜,浓厚的黑云低低地压在头顶,阴沉如墨,不知道酝酿着多大的风暴。
没有日光,尸人们接连开始躁动,街道上,拐角旁,绿化带里……数不清的黑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眼看前方的路也被尸人挡住,颂命当机立断,指挥饭饭顺着二三楼的小平台往高处跳:“唯一,含章,你们看到了吗?”
“看到了。”猫将军在他身前转动小脑袋四处观察,金黄的猫瞳在黑暗中微微放大,用郑唯一的声音道,“我们这里天也黑了。”
颂命问:“这是逃出生天正式开始的意思么?”
猫将军在胸前凭空挥动小爪子,似乎握着一把看不见的折扇,想必此时是段含章在通过傀儡调与他对话:“没错。看来尸人就是第八天的第一波小怪了,不知道往后会出现什么。”
颂饭饭一口气蹿到一栋大型商场的观景平台上,等颂命抱着猫将军跳下来后就变回了小不点儿,扒在他肩头,探头探脑地向下张望。
颂命也在朝下看。遥遥望去,复苏的尸人们不计其数,潮水一样密密麻麻地涌上街头,如同一条宽阔的黑色河流,顺着街道缓慢地流淌着。
“这场面,没有剧组来取个景,真是有点可惜了。”
段飞光凭栏远眺,摇着扇子,喃喃道。
风声中充斥着尸人群呕哑嘲哳的咆哮,让他有点想堵上耳朵。然而,就在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声音中,忽然又有一阵高亢的乐曲传了出来,瞬间就盖过了尸人的低吼。
段飞光定睛一看,东边道路的尽头竟然出现了几辆军用卡车,车顶的大喇叭用最大音量播放着嘹亮的《运动员进行曲》,飞快地行驶着。
尸人们被声音吸引,跟着车踉跄狂奔,一路上不断有新的尸人从四面八方加入,像支流汇入江河,黑压压地涌了过来。
“浪客行的第一个提示来了……”尽管身边没有人,连伶影也没有一只,段飞光还是自言自语道,“世界意志的中心、大地符印的位置,就在那个方向吧。”
君子居则观其象,动则观其变,有些事情越混乱的时候才越能够看出端倪。他微微笑了一下,但下一刻笑容就有些僵硬了——那军用卡车不偏不倚,正朝着他所在的方位迅速接近,身后源源不断的尸人大军如同黑风暴一样席卷而来,纷乱的脚步声令脚下的高楼都开始隐隐颤动。
采取手段将丧尸群吸引到无人区或者废弃区域里统一歼灭,在小说和电影里都是很常见的情况,段飞光一点都不意外,但如果自己不在这个区域里就更好了。
这大概就是吃鸡开场落风沙圈的感觉吧。他朝楼下看了一眼,估算着直接跳下去接蹑云的距离,发现太高了有些头晕,又默默地退回了安全距离。
很快,楼下慷慨激昂的进行曲戛然而止。几辆车大概是完成了任务,功成身退,放低速度悄无声息地从小路滑走了。段飞光一手扶住栏杆,向下看去,骤然失去目标的尸人们并没有安静下来,反而变得更加暴躁,在街道上互相挤挤挨挨地推搡着,寻找活人的踪迹。
虽然开局落到这里很倒霉,但这些尸人看上去还没有学会抬头,在爆破导弹(如果有的话)对这个街区实施精确打击之前,应该都是没事的。段飞光居高临下地观察着地面上行军蚁群一样的尸人,慢悠悠地摇着扇子,感慨道:“正所谓千寻下彻鱼无隐,一点高飞鹭出群……咦?”
仿佛在呼应他念的诗一般,西边云层骤破,一道阴影携狂风掠过天台。
那分明是一只正在破空疾飞的海雕!
它的目标显然是所谓“大地符印”的位置,此时也留意到了天台上的段飞光,紧急舒展开宽大的双翼盘旋了半圈,最后落在天台另一侧的栏杆上,远远地打量着他。
黑羽金爪,威风凛凛,这只海雕显然被照顾得很好,目光镇定而锐利。
“蓬莱的海雕?”段飞光收起折扇,好奇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他们语言不通,海雕沉默地看着他,无法回答。
同归人里,谁有蓬莱队友来着?段飞光想了半天也没记起来。他有些无奈,心说如果颂命在这儿就好了,将折扇插进腰间,端端正正向海雕作了个揖:
“雕兄啊雕兄,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应该是在寻找你主人的路上吧。如果方便的话,可否捎我一段路?”
海雕将头一歪,依旧很谨慎地看着他,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段飞光敏锐地从它的动作里感觉到一丝急躁,显然,这个小插曲耽误了它的时间,它已经很着急地要去寻找主人了。
没办法,只能瞎猫碰碰死耗子了。段飞光叹了口气:“或者,我想去找柳七刀?龙葵?叶九溪——”
话还没说完,海雕清鸣一声,张开双翼,朝他冲了过来。
直面一只飞快冲来的半人高猛禽还是有点恐怖的,段飞光捏紧扇子,克制住后退的冲动,感觉到狂风扑面而来的同时身体一轻,已经被抓住肩膀,提上了半空。
听到雕唳的尸人纷纷抬起头,却只看见暗沉云层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片更深的阴影,向城市的东边去了。
“嚯。”穿行云中,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段飞光掀开眼皮瞧了眼脚下,“临高俯视,令人恐惶啊。雕兄,一会儿准备把我放下的时候劳驾提前说一声……”
海雕又长长地叫了一声。
没有蓬莱也没有万灵,只能自己领会意思,段飞光姑且当它是同意了。
“任务完成,大部分感染者已经被吸引到软件园西边,我们从港湾大道返回,大约半个小时后离开本区域,可以推进后续计划。”
军用卡车的驾驶室中,驾驶员忽然感到车斗微微晃了一下。
后视镜中,只有零星几个感染者蹒跚地跟着车在跑,以目前的车速来说,很快就能甩掉。
他刚放下对讲机,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再定睛看去时,便看到漆黑的天色下,车头与车斗的连接处,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那是个姑娘,单手抓住车头后的铁杆,看起来并不费劲,白色裙摆在扑面的疾风中猎猎舞动,像飞鸟轻盈地停在梢头。
那双含着雾似的眼睛在后视镜里与驾驶员对上了视线,她带着几分歉意,微微一笑。
空旷的街道上,军用卡车的速度慢慢放缓,最后彻底靠在路边停了下来。
这种车型的驾驶室有一人多高,段含章拉开门跳进去,动作利落地熟悉了一下各种拉杆和仪表盘,重新发动了车子。
被织心谣控制的驾驶员已经在副驾上沉睡过去,郑唯一也挤进驾驶室。
把人当木偶提的这种事她干得多了,但还是头一次这么心虚,感觉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糟糕,我成犯罪分子了。”
段含章笑了笑,这车的操作系统和普通的车辆有所区别,前面是个路口,她根据仪表盘旁的地图指引向右打了一把方向:“跟颂命说一声,我们找到车了,很快就能去到中心区。”
这队人理所当然地把无相楼的技能当对讲机用,已经轻车熟路。郑唯一拨动牵丝轮跟颂命联系,得知中心区的大部分尸人已经被引离,但因为诡异的天色,家家户户依然闭门不出,大街上还是十分冷清,只是偶尔会有巡逻车经过。
不过,作为曾经在浪客行中完整度过八天的队伍,他们都知道,尸人依然会源源不断地回到这里,直到逃出生天的第一关结束,或者……参与试炼的玩家全部死亡。
天依然暗沉得像深夜,路上没有街灯,楼影幢幢,像一尊尊沉默的巨人伫立在黑暗之中,偶有零星的灯光,也都被遮掩在紧闭的窗帘后。这种世界末日般的氛围十分压抑,几人不说话时,车内就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时发出的沙沙声。
“异常情况报告。”
忽然,段含章与郑唯一之间响起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驾驶室是近乎密闭的,除了还被织心谣控制着的驾驶员,这空间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第三个人存在。两人都吃了一惊,循着声音来源看去,就看见被驾驶员随手放下的有线对讲机侧边正亮着一个绿色的小光点。
“编号5426-726,你正在偏离原定路线,请说明原因。”
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是一道年轻的女声,非常沉稳,仿佛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怎么啦?”颂命在那头疑惑道。
“犯罪了。”段含章靠边停车,看了看车内标有号码5426-726的铭牌,无奈道。
两人先后跳下车翻进车斗,郑唯一操纵着被提线的驾驶员爬回座位后,解开了控制。
没进浪客行之前大家都是守法公民,她们怕驾驶员不好交差,特地躲在车斗里听着,时刻准备上演一出歹徒夺车大戏。
被控制的NPC不像玩家那样能保留自主意识,只会觉得之前迷迷糊糊像做了一场梦;这个驾驶员也是如此,清醒过来后还以为是自己开错了路,好在偏离路线的后果没有段含章和郑唯一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对讲机那边只让他马上回岗复命。
人家要回岗,看来便车是搭不得了,二人默契对视一眼,便准备在车子重新发动之前离开。
借着天黑掩护,郑唯一先翻出了车斗,段含章正要紧跟着跳出去时,忽然听到驾驶员随口问道:
“你是今天刚到岗的预备生吗?”
“是的。”对讲机那边传来回答。
“很敏锐。负责哪一片?”
“——我是仇非,本周负责前岛环路以西两个网点的巡逻工作。”
“含章,怎么了?”
见段含章维持着半跪的姿势,久久停在车斗的后栏板边缘,身形仿佛凝固,郑唯一不明所以,伸出手想扶她一把。
一滴滚烫的眼泪突如其来地砸在手背上,郑唯一吃了一惊,便听见段含章低声道:“听。”
车厢中,对讲机的声音还在响着。
“稍等一下,情况有些不对。云图显示,大批量感染者在前岛环路与前湾二路交汇处迅速聚集,呈现向市中心折返的倾向……”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切断了,陌生的男声急匆匆道:“市中心多处都突然出现了大量感染者,正在进行随机袭击,包括我们的巡逻岗!”
紧接着,所有的人声都被嘈杂的电流信号淹没了。
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军用卡车再度起步,扬起滚滚尘烟,朝市中心疾驰而去。
漆黑的天色下,一心回去增援的驾驶员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车上悄无声息地少了两位乘客。
“我这边也有尸人暴动了。”颂命通过猫将军递来消息,他和郑唯一一样,只听到了对讲机中后半段的内容,还在试图分析,“跟着它们,就能够找到在参加逃出生天试炼的玩家啦。”
郑唯一现在没工夫理他,只是担忧地看着段含章:“含章,到底怎么了?”
段含章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对讲机里的人……是仇非。”
起风了。
黑云压城,地平线后一片暴雨欲来的昏黄。两人相对而立,缄默之中,唯有狂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横行,卷起她们翻飞的黑发和裙摆,如同从很久之前吹来,又一刻也不停歇地吹去遥远的未来。
灰翳浓霭之中,海雕破风而上,迅速地飞越过无数街区。
脚下的景象飞速变换着,即使靠近中心的区域也依旧是一片晦暗,整个城市宛如一座无人的死城,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黑暗竟像是一个庞大而粘稠的整体,正在移动、前行。
挂在海雕钩爪上的段飞光俯瞰下方,脸上的表情也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那哪里是什么黑暗?分明是无穷无尽的尸潮!
密密匝匝的尸人如同汹涌的黑色海洋,在此起彼伏的低沉咆哮中缓慢地蠕动,令人头皮发麻。段飞光刚要移开眼睛,突然眉头一皱,发现这些尸潮并不是朝一个方向前进的,而是像江河分流一般各自涌向不同的地方。
就在他们脚下不远处,便有不少尸人朝一栋大楼涌去,甚至已经在楼宇底部垒起了尸墙。
尸人会追着参加试炼的人跑,那里应该有玩家。
楼顶大字已经被顺着外墙不停攀援的尸人遮住了,段飞光眯起眼睛,想要从尸潮的缝隙中看得更清楚些:“‘康养’?是医院或者福利院么?”
话音未落,海雕忽然转了方向,带着他向那栋快要被尸人完全淹没了的建筑飞去。与此同时,几辆绘有康养中心标识的车从大楼后驶出,在尸潮中硬是艰难地挤出一条小道来,以龟速前进着。
“其实我有点恐高……”眼看着离楼顶越来越近,察觉到海雕有松爪的趋势,段飞光赶紧道。
沟通无效,海雕还是松开了双爪。好在这里也不算很高了,段飞光接了个蹑云,轻轻松松地落在了大楼中段的消防平台上,顺手从腰间抽出扇子,两指并拢往身侧一点,以破穴击退了几个刚要冒头爬上来的尸人。
他仰头看去,海雕还在上空盘旋,动作中似乎有几分不忍离去的意味。
段飞光比较有自知之明,就他们这点同行的时间,还远不足以建立起让雕兄迟迟不肯离去的友谊,想来它大概是在担心这个康养中心里的玩家,又急着去找自己的主人,干脆将他扔下来帮帮场子。
“雕兄啊,你大可放心地去。”他看着依然在徘徊犹豫的海雕,摇扇笑道,“我们之所以到这个故事里来,就是专门来帮忙的……万死不辞啊。”
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海雕高唳一声,挥动双翼,眨眼间便飞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看见海雕飞远,段飞光收起脸上轻松的笑容,面无表情地看向脚底涌动的尸潮。那几辆刚刚开出来的车还在尸潮中进退维谷,但尸人源源不断地经过车辆,却并没有主动攻击,说明上面一定没有玩家,真正的玩家还留在这座大楼之中。
因为他的到来,有不少尸人转换了目标,开始攀爬这块消防平台了。
段飞光四处打量,身形一动,衣袂翻飞间,轻飘飘地落在了康养中心大楼名牌“康”字的那一点上,听着从楼下传来的对话。
“少人了,是不是少人了!”
为首的那辆车中,有人在焦急地喊叫。
“有个义工没上车!”
“哪个部门?”
在无数尸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中,沟通变得十分困难,几辆车上的人拼命地扯着嗓子对话:“特殊教育!祝灵正!”
玩家的听力比原住民这样的普通人好太多了,段飞光将他们的交流尽收耳底。
祝灵正……这名字他隐约还有点印象,应该是谁的队友吧。
天依然是昏黑的,尸人也依然无穷无尽地涌来,但段飞光心中却仿佛拨云见日一般,一片万象枯荣般的澄澈。
他轻轻闭了闭眼。
故事的走向,真的被改变了。
车上逃难的原住民还在核对着人数,段飞光心中百感交集,已经无心再听。他急着去找祝灵正,寻到一扇半开的窗,便跳进了楼中。
“不对,还少了人!”车队中又有人叫道。
这句话段飞光没听见,他挥扇击退走廊上的尸人,飞快地扫视着消防平面图。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和尸人们不断散发的恶臭混合在一起,虽然人都撤走了,但整栋楼的电还没断,明亮的灯光照下来,反而令氛围更加诡异。
这里是放射科,楼下是康复病区,特殊教育综合服务中心……就在楼上。
尸人已经完全侵入了这栋大楼,不能再耽搁了。
——咣!咣!咣!咣!
他正要离开,却突然听到巨大的碰撞声自下而上,从消防通道中一路传来。
那声音在楼道里不断回响着,像金属撞击水管,间或夹杂着沉闷的声响和尸人的咆哮,同时还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是有人从楼下上来了,并且在迅速接近。
是祝灵正么?
听到脚步声已经到了这层楼梯间,丝毫不停顿地要继续向上,段飞光一把拉开厚重的防火门,便感觉面前劲风一厉!
他反应奇快无比,向旁边一闪,便见一颗尸人的头颅带着淋漓的毒血擦肩而过,狠狠地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咦?”
刚刚打飞了尸人脑袋的人显然也没料到旁边的门会忽然被推开,实打实地愣住了。
段飞光踢开尸人横在中间的无头身躯,看了过去。
那人手中提着一把折叠椅,金属的椅架已经被砸得凹陷下去了,上面沾满了尸人的脓血黏液,身穿满是斑驳黑血的白大褂,有些凌乱的长发摇摇欲坠地盘在脑后,也正扭头朝他看来。
沉重的门没了支撑,又要缓慢地关回去。两人目光相接,段飞光睁大眼睛,向前两步撑住了防火门,几乎是脱口而出道:“葵、葵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