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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天·???(八十六) 今日因缘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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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狭小而阴暗的房间。
厚重的窗帘被紧紧地拉在一起,也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亮着的电脑屏幕,一个打扮奇特的年轻人坐在电脑前。
在紧挨着这张电脑桌的床上还躺着另一个人。这人神色呆滞,双眼无神,呼吸频率稳定而绵长,要不是睁着眼,和睡着了也没有什么区别。
年轻人看起来并不在意床上人的奇怪状态,只是紧紧地盯着显示器,屏幕上的光照亮了他凝重的神情。此刻,这个年轻人额前的碎发已经完全被冷汗打湿了,汗水甚至划过眉毛落进泛红的眼睛里,他用力地闭了一下眼,又赶紧睁开。
很难想象,他露出这样如临大敌的表情,却只是在启动一个游戏。
选择账号、输入密码,角色选择界面过后,便是侠客岛的过图点。游戏中的海风吹拂着苍翠的长草,现实中窗外也是劲风呼啸,不知道吹动了什么东西,正砰砰地敲着玻璃。
年轻人移动鼠标的同时按下键盘,屏幕上的角色视角转变,也跟着动了起来,快步跑过整齐摆放的小推车和许愿粉树,最后停在了两个NPC面前。
这两个NPC一左一右地站着,一个叫做陈只鱼,另一个叫蒋玉凤。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桌面上的一个文本文档,将其中的文字全选复制后又切回了游戏界面,对话蒋玉凤,读档进入了由这个NPC负责接引的游戏。
——浪客行。
过图时屏幕全黑,房间里骤然暗了下去,电脑风扇飞快地转着,窗外敲击玻璃的声音更大了,听起来已经不像是风吹动了什么,而是有人在伸手敲窗,越来越激烈,几乎像是想要敲碎窗户进来一样。
年轻人神色紧绷,明知道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还是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这时,屏幕再度亮起,有间客栈轻松明亮的地图BGM从音箱里传了出来。
年轻人神色一缓,不再关注外面,而是立刻去点击左下角灰着的信封图标。神奇的是,那明明代表着“禁用”的灰色图标在被他点击之后竟然真的亮了起来,飞鸽传书界面出现在了屏幕上。
看到这个界面,年轻人明显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唇角也露出一个笑容来,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随后,他将之前复制的大段文字全部粘贴到了信件内容的文本框中,填好了收件人和主题。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炸裂一般密集的敲击声,年轻人立刻按下发送,谁知游戏似乎是卡在了这里,屏幕也跟着闪烁了起来,好像坏掉了。
看到这一幕,他的神色却没有多大变化,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异状发生,并不着急,只是非常沉着地从头检阅着信件的内容;直到看到信件末尾,他的表情才微微一变,自言自语道:“超字数了?但也还好,起码有效信息都在。”
咚咚咚!
整个窗框连同墙壁都微微震动起来,巨大的风声中隐约夹杂了一些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像呻吟又像咆哮,甚至还有低沉的吼声。
听到这声音,年轻人紧紧地盯着闪烁不定的屏幕,又快速地点了几下发送信件,然而游戏似乎越来越卡了,鼠标移动都变得缓慢起来,无意间掠过角色头像下方的图标,刚好卡上了他点击的动作。
——一枚金黄的箭矢被鼠标拖动到飞鸽传书的物品栏中,随即变成了普通的箭镞图标。
下一秒,信件便被寄出,消失在了屏幕上。
看到这一幕,年轻人惊得睁大了眼,但很快便反应过来,将窗帘从底下掀开一角。
房间里并没有因为这个动作而明亮起来,不大的窗子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一点缝隙也看不见。年轻人伸手将窗户推开一点,一簇簇浅黄色的细密长毛顿时涌了进来。
他低声道:“饭饭,走!”
堵住窗户的东西随着这一声低喝消失了,下一秒,一只长耳朵的鹅黄色小兽从缝隙里挤了进来,抖了抖身上沾到的血,跳到了年轻人的肩膀上。
砰!年轻人关上窗户,床上躺着的人发出一声呓语,无神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
“得罪了,实在是找不到你们这儿的网吧在哪。”年轻人双手合十对他道,退出了游戏。
文本文档还开在桌面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毫不犹豫地将它拖入了文件粉碎机。
【……我知道,现在的你可能并不信任我,心里也一定对我所说的一切充满了疑问,但这已经是我们尝试多次之后剩下的唯一办法了。
所有类似于“剧透”的行为,在浪客行里都是不被允许的,也许这封信最终也不会送到你的手上。但如果你看到了,第七天一定要按信上写的方法来做!假如还是没有办法避免恶面产生,那就必须找到从幽隐乡回到翡翠瑶池的锚点,不然你们团队中的很多人都可能因此死去!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绕过浪客行告诉你关于我们的一切,但如果我们之间要说一句“谢谢”的话,那道谢的人从始至终都应该是我们。
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帮到你,希望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吧。
比起未来再见,我更希望现在就是永别。
TLZ 颂命】
可惜的是,从最后一个感叹号起的所有文字,包括信件最后的落款,都因为超出游戏的规定字数而未能被复制进去。
不到10KB的文本文档,几乎是瞬间就消失在数据的洪流之中了。
“啊——”
床上的人打了个哈欠,慢慢地翻身坐了起来。
片刻后,他茫然的表情突然变为惊恐,跳下床掀开窗帘,仔细地查看了一下窗户。
窗户上满是黏腻的血迹,一层叠加一层,有些已经干涸成了棕褐色,显然是日积月累留下的,那人却视若无睹,看到锁扣是紧闭的才松了口气,转身从枕头下摸出了手机。
除了未读的微信消息外还有一个没接通的电话,他拨了回去。
“刚睡着了……你都不知道,我做了个巨恐怖的梦,梦见我没锁窗。”那人和对面聊了起来,顺势坐到电脑前。
桌面大量杂乱的图标中,叫做颂命的年轻人刚刚启动过的游戏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还好,梦里也没有丧尸进来,都被一只贼凶的小黄……兔子?狗?总之是让它给咬走了。”那人揉着眼睛道,“我?那就更奇怪了,好像有一个戴帽子的小黑猫拉着我的手,让我跟着它走,对对,就像木偶戏那样。”
颂命站在楼道里,那只叫做饭饭的小兽正跳上跳下,扑着他腰间的红色飘带玩。
加固过的大门隔音显然很好,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但屋内那人挂断电话的一瞬间,颂命便直起身来,提起靠在墙边的长弓:“颂饭饭。”
饭饭眨眨乌溜溜的眼睛,抖了抖一身绒毛,身形陡然暴涨,几乎撑满了狭窄的楼道。
原来憨态可掬的可爱形象荡然无存,它微微低下头,让颂命抚摸它颈后流光溢彩的长鬃,一双微微眯起的狭长兽眼中神光炯炯,仿佛烈焰升腾。
——海外之西有兽乘黄,其状如狐,威仪凛然,现则祥瑞,登而寿增。
“完事儿了。”颂命道,翻身坐上饭饭的背,“快上来,我们得去找其他人了。”
颂饭饭安安静静地半卧在那里没动,片刻后,就见一只黑黝黝的木头小手啪地一下从另一边搭了上来,随后,一只头戴高冠、黑袍红带的黑猫脸小木偶慢吞吞地露出头来,爬到颂命身前找了个位置,像模像样地端坐在那里。
确定小黑猫已经坐好,颂饭饭开始顺着楼道往下跑去。它的动作奇快无比,但又非常平稳,锐利的趾爪落地悄无声息,一眨眼已经下了四五层楼。
“信已经寄出去了,如果蒋玉凤说话算话,柳七刀应该可以在第六天的有间客栈找到它。”坐在乘黄背上并不会觉得颠簸,颂命一边整理箭囊中的羽箭,一边说,“这可是我们用最终奖励换来的提醒……希望能有用吧。”
那黑猫脸上黄澄澄的眸子转了一转,张开嘴,竟然吐出一个清脆的女声:“这么说的话,我们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唯一,寄出信还不能算作结束。”颂命说。
眨眼间,他们已经来到一楼,大铁门从里面上了道锁,从门闸上的缝隙能看到,还有几块大石头堵在外面。
“好不容易进入了前辈们的第八天,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呢?”他伸手打开门锁,颂饭饭用长长的尾巴推开沉重的铁门,跳了出去,“来都来了,就当旅游了。”
扑面而来的是夹杂着血腥气息的凉风,日光惨淡,乍然从狭窄昏暗的楼道中来到开旷的地带,周遭更显得格外寂静。
颂命回身将那道铁门又仔细地锁好,将石头挪回去,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小区也不是什么正常小区,空气中隐约飘散着恶臭,绿化带中荒草萋萋,楼下停着的车落满了厚厚的灰土,地上满是斑驳的溅射状血迹,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像丧尸片中的场景。颂饭饭慢慢地往前蹭了两步,大爪子轻轻踏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有点不太乐意的感觉。
“没想到当初他们经历的第八天竟然这么难。”小黑猫用木制的脑袋左顾右盼,嘴巴一张一合,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年轻姑娘在说话,“‘逃出生天’的范围是整个世界,这也太怪了,不愧是最强的那一代。”
他们说话的间隙,周围逐渐响起了低沉嘶哑的呻吟声,不远处有几个黑影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似乎在辨别声音的来源。
“能在第七天减员过半的情况下来到这里,甚至通关,真的很厉害。”颂命道,拍了拍颂饭饭的颈侧,它立刻朝这个小区外跑去,将动作迟缓的黑影甩在身后,“反正我们也没有多久时间了,就算改变不了结局,我还是想试试。”
小黑猫闻言转过头,用那双金黄的猫瞳直直地盯着他看。
“净说废话。上一周目的玩家从来就没有拯救新玩家的义务,这是咱们的共识吧。无论他们最后怎么选,别人都没资格干涉。”它,或者她毫不客气地说,“更何况,如果没有‘同归人’,我们早就死在第——”
小黑猫的话戛然而止,头颅和四肢都软绵绵地垂了下去,仿佛身上的悬丝突然在一瞬间齐齐崩断了一样。
“唯一?”颂命轻轻托起小黑猫歪在一边的头颅,晃了两下,但它没有丝毫反应,沉甸甸地靠在他手心里,仿若一块实打实的木雕,“郑唯一?掉线了?”
他们这时候已经跑出了小区,尽管是白天,大街上却空无一人,临街商铺全都拉着卷闸门,有些还用铁链封死了,空空荡荡,像一座死城;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乱糟糟的绿化带中,有很多面朝下趴在那里的人,衣不蔽体,但裸露出来的肌肤全都是青黑色的。
颂饭饭左右观望了一下,看到路边有一只摄像头,于是避开它跳到了商铺二楼的遮阳棚上。
“快来看,怎么有那么大一只狗?”它听到有人在说话,眯起眼睛看向街对面一栋小楼,发现果然是原住民在窗帘缝隙里暗中观察,于是骄矜地侧过头,特地展示自己飘逸的毛发和身上火焰一样的纹路——不是狗,是乘黄。
“这年头,连狗都变异了。”窗帘后的另一个人感慨道。
颂饭饭小发雷霆,尾巴敲得遮阳棚砰砰响,看到被声音惊动的尸人从地上迟钝地爬起来,又跳向了另外一边。
“饭饭,撤退一下。”颂命抬眼看向摄像头,在心里谨慎地盘算着,如果饭饭被拍到会造成什么后果。
虽然这里只是浪客行的第八天,并不是现实世界,但怎么说也是以现实为蓝本而产生的。如果他就这样和自己的乘黄继续大摇大摆地走在大街上,说不定等会儿就有直升机过来投放导弹了。
颂饭饭应声跳了下去,巨大的爪垫落地时悄无声息,贴着墙边的阴影一溜烟钻进了小巷子中。
他们这样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会儿,发现角落里倒着不少尸人,而且这里的尸人并不像第一天的湘竹溪一样那么畏惧阳光了,更像是进入了一种休眠状态,只有听到声音才会慢吞吞爬起来,磕磕绊绊地追两步。
病变转运……通知……
不断闪过的街景里,颂命一晃眼捕捉到关键的文字,扭头一看,是一个社区公告栏,上面贴了很大一张底色醒目的告示。
颂饭饭属于是文盲,头也不回地就要走,他赶紧喊饭饭停下,回头细看。
这张告示没落多少灰,被贴上去的时间还很短,大致是说每天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会对“异常感染者的尸体”也就是尸人持续进行简单清理和转运,请市民朋友减少出门,落款……落款是某某社区居委会。
底下还压着另外几张有些褪色的旧告示,颂命掀开看了一眼,内容竟然是一些对“异常感染者”的科普和应对措施,看来在这个社会,和尸人共存已经变成了常态。
好诡异的末日世界。
“完整的社会结构不可能一直处于失衡和无序的偏差状态中,总会自我运转起来。”
一片安静中,颂命身前的小黑猫突然又开口说道。
“哇!”颂命和颂饭饭都被吓了一跳,“唯一,能不能别这么突然?”
“之前因为剧透被警告了,断了几根傀儡丝……这不重要。”小黑猫灵活地挥挥手,“含章让我告诉你,越靠近试炼中心的位置,世界意志越强大,也就是说,如果你所在的地方很有秩序,那就说明你离大地符印已经很近了。”
“水电全通、信号稳定,市民心态良好,居委会努力工作,这算吗?”颂命问。
“这还不算吗?”
不知何处的某栋高楼里,郑唯一端着飞快旋转的牵丝轮,无奈道。
啪、啪。电梯按键被合拢起来的折扇柄用力地戳了两下,但始终是灭着的。电梯厢的门缝到门板上都残留着大片陈旧的喷溅式血迹,还有半个暗褐色的血手印,似乎很久之前有人想将电梯门硬生生掰开。
“没电,说不定缆绳都断了。”按电梯的姑娘一袭白衣广袖,头戴山纹发冠,将折扇插进腰间,干脆地说,“直接跳下去吧。”
郑唯一抬头看了眼楼梯间正上方标着43层的牌子,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这里以前大概率是一栋办公楼,基本上所有的门都大开着,露出里面一片混乱的房间。人们在撤离的时候显然很仓促,地面上满是灰尘,散布着许多杂乱密集的脚印,走廊上毫无章法地堆着没来得及带走的文件和日用品,拐角处倒着几把被摔坏的电脑椅。
她走到窗边,苍白的阳光照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明晃晃地反射回来,整个世界都是死寂的,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片无人之地。
“含章,你看过《行尸走肉》吗?”
“知道一点。”段含章站到她身边,“段飞光喜欢听那种美剧解说,我是没什么兴趣。”
“没事,你知道它是个末日丧尸片就行了,差不多就这场景。”郑唯一俯瞰楼下,以她被强化过的视力,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密密麻麻的尸人,没有目标的它们挤在建筑的阴影处,残缺的肢体纠缠在一起,像一尊尊诡异的拉奥孔雕像,“《行尸走肉》拍了整整十一季才大结局,不知道‘同归人’又要用多久呢。”
“他们要多久不知道,我们反正是走到大结局了。”段含章微微一笑,“可惜,就连我们的结局也要被写在别人的故事里。”
虽然说着可惜,但她的表情却很平静,不像是怀有遗憾的样子。
“也没什么不好的,就像项羽一样。”郑唯一说,她本就作云肩绒球的无相楼弟子打扮,临窗而立,宛若身在戏中,轻轻地、抑扬顿挫地念道,“‘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快战。’”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牵丝轮却自行往反方向转了起来,颂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那不是喜人奇妙夜里刘旸说的吗?”
“……我求求你了,队长,能不能有点文化。”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是王继续在《西楚霸王》里先说的。”颂命说,“今日固决死,愿为诸君战。”
郑唯一面无表情:“有事说事没事挂。”
“有事的有事的。”颂命赶紧说,“你们刚刚说我这个地方更靠近大地符印?但是这里真的很远啊,我和饭饭跑了几乎整整一天才找到这个有电的地方,你们过来要更久,得做好长途跋涉的心理准备。”
郑唯一笑道:“对于我们这种马上就要死了的人来说,什么心理准备不能做?”
“好。”颂命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打起精神来,道,“我现在会留在原地小范围活动,同时寻找同归人队的成员。你们有飞光的消息了吗?”
“暂时没有,估计是被传送到某个犄角旮旯里了,总会自己找回来的。”段含章听完郑唯一的转述,回答道,“我现在比较关心的是,如果我们的信已经寄到了,那来到第八天的人是不是也会有所变化?毕竟我们改变的是过去,可能会造成一系列的蝴蝶效应……”
不知多远外的高楼天台上,段飞光用扇柄敲了敲手心,总感觉有人在念叨自己。
他的五官长相都与段含章非常相似,但一双桃花眼总是微微地弯着,不像妹妹那样沉稳,身姿倒是一样的挺拔。
咣当!
身后正缓慢向他爬过来的尸人碰倒了天台边的空桶,那铁桶咕噜噜滚到他身边来,眼看着就要越过护栏掉下楼去,段飞光漫不经心地伸脚一拦。
“离开现代社会太久,差点都忘了,高空抛物是不道德的行为。”他自言自语道,轻轻一挥扇子,看似没用多大力气,但扇底却有流风聚散,竟凭空在这天台上卷起一阵狂风,便见那尸人瞬间被狂乱的气流裹挟进龙卷风里,不过几瞬,就化为血红的齑粉,消散殆尽。
“现在,蝴蝶已经挥动了翅膀,飓风又会在何处产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