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隐隐于谜,人面何去 ...
-
谜会,乃元月盛节之一大盛会。
谜会于霁都内霁柳园内举办,园内四周引水行船,中央搭台,四周插桩,由中央高台处引出四条银线绑至四周木桩上,每根木桩上皆系有上百条用各色笺纸书写的灯谜,若欲求姻缘的未婚女子则揭粉色谜笺,男子揭蓝色谜笺,一粉配一蓝,配对的谜笺编号相同,来者每人限揭一条。谜会开始时掌证人会在台上报号数,持所报号数的谜笺的男女上台同时说出谜底,若都猜中了便可获赠一对出自云阁裁缝之手的龙凤同心结。谜会历届皆撮合了不少男女喜结连理,故又名“姻缘会”。
“仙仙,我想要那同心结……”沉宣抬头,水润杏眼殷切地将封轩望着。
封轩抬头看了看头上在风中凌乱的谜笺,暗道了句美人颜不可信。
“要是我赢了来,小美人可有奖赏?”
“嗯……”沉宣低头沉思了一会,“你还是不要帮我了,我自己去!”
封轩诧异地望着她,一时想不透这想法异于常人的女娃娃为什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沉宣忽地抬头:“仙仙,抱!“封轩闻言不加思索便将她高高举起。
一切都再自然不过。
沉宣伸出手,揭下了一张在银线上随风翻飞的粉色谜笺。
她目光灼灼,一片彩灯映得她眸中点点亮亮。
他突然便明白了,眸色忽地落寞一沉。
封轩放下她,自己亦伸手揭了一张谜笺:
青山隐隐观岩下,垂柳依依入画中(打一水果名)
他眉目一动,薄唇轻轻勾起。
缘分……真真是可悲可叹。
一旁,沉宣对着那张粉笺不可抑制地笑出声来:
“嘿嘿…天助我也!“
封轩亦好奇地凑过去一瞧——
挂一张白纸条(打一句七言唐诗)
“小美人为何笑得如此…呃…豪放?”
沉宣扭头与他道:“这谜语上回我看书时亦翻到了,觉得甚是怪异,便拿去问了翼翼。”她笑逐颜开。
封轩一怔,只想她永远不要懂得这谜底之意。
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霁柳园另一偶。
一位着天蓝衣饰、身形修长的公子立于一艘极不起眼的画舫上。画舫未点彩灯,光线显得些许昏暗,他的半张脸隐于黑暗中,只露出紧抿着的薄樱唇。修长莹润的手拈着一张蓝笺,用银粉镀过的笺首编号在灯光下犯着藕荷色的光。
十六,石榴也。
他抬头,霁柳园中央高台前,一位青衫公子蹲在女童面前,二人谈话间笑意盈盈,和谐美好得让他眸中波澜起伏。
夜风送来女童泉水击石般的泠泠笑声,在他听来,一时觉得十分刺耳。
指尖一松,那蓝笺随风划出一道弧线被卷入一阵莫名浪潮中,起伏着飘远了,直到再也看不见。
看着那沉浮着远去的蓝笺,心口竟然泛起一丝莫名的后悔。
如果是以后的他,就是杀了他也不会松开那蓝笺丝毫。
清水的香气夹杂着柳絮的味道缭绕鼻间,水上彩灯刺目荒唐,岸旁飞絮张牙舞爪,天地间,没有一样是顺眼的。
溶溶月夜,天上乌云重重,却无一朵遮盖得住月亮清冷光华。今夜的月亮格外圆润,皎洁白皙。银辉月影映入水中,被涟漪割成一片一片。
月光森冷,风也凄凉。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夜色正浓之际,高台上一阵锣鼓声震耳欲聋地敲击着赴会者的耳膜,大有黄河之水滔滔不绝的磅礴之势。
撕心裂肺的锣鼓声后,一位着红衫矮小男子不知从何处蹿到了台中央,站稳后首先向四方均弯腰作了一揖,方才扬了嗓子叫到:“谜会开始~~~~~”
他那嗓子又尖又细,一个‘始’字愣是让他给宫商角徵羽皆变换了一遍,让人不禁扼腕叹息担忧他会因此一口气喘不上来便躺了。
沉宣的心肝亦随着那声调起伏了一番。
叫完之后,那矮小男白嫩小脸涨成了猪肝色,面红耳赤地喘着气。
平复片刻后,又道:“今日在下有幸被选来当今年的掌证人,见证这花好月圆下,良人喜结良缘的一幕,吾深感欣慰~~~~~”
那矮小男的脸色又白转红,红转白了一回。
听状,封轩扯了扯正听得炯炯有神的沉宣道:“小美人,你可莫学那小厮这般死不断气地鬼叫。”
沉宣坚定地回望他一眼,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我亦觉得他叫得甚是难听,抑扬顿挫拿捏不当,我断不步他后尘。”
封轩直觉,这女娃似乎话有蹊跷。
只见那矮小男变法般从身后顺出一个红木箱,抱着它绕台走了一圈好叫四面八方的人都看清楚了,然后抽风般地举起它使劲摇了摇,最后探手进去摸出一张艳红的方形小笺,大叫:“谜会往年皆是按照顺序轮号上台,今年既是我主持定要弄点新意才是。诸位也看到我手中的红木箱了,没错!今年就是采取抽签的方式来决定顺序,依次皆由上一对上台猜谜的人来抽取编号,而这第一对上台的猜谜人便由不才在下来抽取。事不宜迟,在下这便揭晓今晚第一对上台猜谜的有缘人~~~~~”
本来人声鼎沸的霁柳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屏息静候着。
“这第一对上台的便是十~~~~~八号!”矮小男话音刚落,人群里便一阵骚动,大家都好奇到底是谁能夺得今年的头彩。
人声鼎沸中,一位玄衣男子携一位素衣女子在众人惊艳的目光中步上台阶,公子凤眼微微上翘,笑容灿烂如虹,俨然一副狐狸偷到鸡后的表情。身后女子戴着与衣服同色的面纱,看不清表情,但一双媚眼眸光璀璨,眼睫如蝶翅,身段有致,让人不禁幻想那面纱下的绝颜。
矮小男见二人上台,立马迎了上去:“请二位出示谜笺。”
他接过一蓝一粉两张谜笺核对了一番编号,先问那玄衣公子:“绿茎绿叶开绿花,六角六棱六角丫,若要问我真姓名,正宫娘娘是我妈,打一植物名。”
沉宣见那矮小男竞没有抑扬顿挫一番,不免有些遗憾。
玄衣男子状似无意地看了身旁女子一眼,笑得愈发璀璨,台下顿时倒下一片闺中女子。
只见他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二字,嗓音低沉缱绻,呢喃一般吐出两个字:“栀子。”
素衣女子闻言,眸光闪了闪,脖颈间泛上一抹淡粉色。她抬头瞪了玄衣男子一眼,男子见她瞪自己,笑得猖狂。
矮小男也不说是对是错,只转头对着女子继续读谜:“半是孤独半狂野,打一动物名。”
女子不假思索道:“狐狸。”
这两字是对着玄衣男子说的。
矮小男高深莫测一笑:“恭喜二位皆猜对了,赠同心结一对祝二位与命定之人永结同心!”话毕,又不知道从哪里变法般变出一只锦盒,锦盒内一对用红穗编制而成的同心结静躺于金色的绸缎之上,做工精致,坠有弯月形的翠玉。
男子接过锦盒,取出一同心结,弯身细心地系于女子腰间。
月色旖旎,满园月色似都集中在这二人身上,画面静谧美好。
沉宣双手托腮,杏眼晶晶亮地看着这一幕,心潮澎湃。
仙仙诚不欺她,这谜会果然奸情四起。
大家还未从适才一对佳人你侬我侬的美景中醒转过来,素衣女子已经从箱中抽出编号递与矮小男,与玄衣男子一同下台去了。
矮小男道:“六~~~~~十九号!”
这回上台的女子没能猜出谜底,可惜了台下一片等着看戏的人的八卦心情。
第三对、第四对、第五对……都没能得到同心结,不是男子猜错便是女子猜错,更甚就是男女一起错,台下观客都提起了心,睁大了眼看看哪一对能扭转这悲哀的局面。
封轩打起了瞌睡,倒是一旁的沉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焦躁地攒紧袖角。
一片屏息静气中,矮小男高低夏跌宕的独特腔音撕心裂肺道:“十~~~~~六号!”
闻言,沉宣离弦之箭一般蹿上高台,动作之迅捷让封轩不由地感叹。
这娃儿如今越发像只猴子了。
台下人见是一俏丽水灵的女童,将将灰灭的兴致又□□了。
与沉宣一同上台的是一个身材较于一般男子略显瘦小、着湖蓝衣衫的翩翩少年。
少年见到沉宣,表情神奇地一喜。
沉宣亦一怔,觉得此人有点眼熟,貌似不久前才见过。
矮小男查过编号后一反之前先男后女的做法,先是问沉宣:“姑娘请听题,”他眼内精光一闪:“无头尸,打诗一句。”
她愣了,忽觉一道霹雳闪电直劈灵台,轰得她措手不及。
为何他所问的与粉笺上所写不一?
这下可愁煞她了,她对猜谜是一窍不通。
无头尸、无头尸,没有头的尸体?
无头……尸体……人头……
封轩在台下饶有趣味地看着沉宣的秀眉拧啊拧、拧啊拧,丝毫没有为人师的自觉。
蓝衣少年在对面拼命地对她挤眉弄眼,奈何沉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全然没有留意他。
台下的人见这么一位娇俏可人的女童被难住了,皆情不自禁地为她捏一把汗。
她垮了脸抬头正要坦言答不出来,却在抬头的一瞬看到了不远处一艘仅燃寥寥几盏灯火的画舫上,一个蓝衫男子上半身隐于黑暗之中、看不见容貌所长。
“姑娘,你可是参透了这无头尸?”矮小男在一旁催促道,加重了‘无头’二字。
又是一道霹雳闪电直劈灵台,这回她终于是醍醐灌顶了,绢眉一舒。
封轩看着她,薄唇悠悠然一扬,笑着抿了口茶,他根本不担心沉宣会猜不出来,这娃可是他的得意弟子。
这谜语是换汤不换药!
“我知道了,”沉宣抬头粲然一笑,眉间一点朱砂嫣红熠熠,衣饰榴红如火:“是‘人面不知何处去’!”
矮小男赞赏一笑。
对面的少年亦眼光灼灼地看着她,眼中闪现不明亢奋。
所有人都无法忘记这一夜、这一个谜会上,一位女童自信地粲然一笑玉齿颊,那一瞬,她身上遮不住掩不完的夺目光华,就好像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在她眼中绽放,天地间所有光亮都集聚在她的身上,那双杏眼神光熠熠,彩华流转,让人不敢直视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榴枝婀娜榴实繁,
榴膜轻明榴子鲜。
可羡瑶池碧桃树?
碧桃红颊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