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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血债难偿:囚徒的审判 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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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顶灯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像块巨大的、冰冷的冰坨子,直直地砸下来,把人钉在这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灰尘混合的呛人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铁锈般的冷,从四壁渗出来,钻进骨头缝里。我僵坐着,双手被铐在身前,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硌着手腕,提醒着我此刻的身份——杀人未遂的囚徒。
左手,那只沾满了陆琛鲜血的手,被粗糙的纸巾胡乱擦拭过,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暗褐色的血痂。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用力搓着那点顽固的污迹,皮肤被搓得发红发烫,甚至微微刺痛,却怎么也搓不掉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那气味无孔不入,缠绕着我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一口冰冷的铁渣。
对面的警察,一个中年男人,脸色像审讯室的墙壁一样灰败。他重重地把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摔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啪!”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炸开,格外刺耳。
文件夹摊开,露出几张打印纸和一张刺目的彩色照片——是陆琛。他躺在手术台上,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胸前一片模糊的血肉狼藉,插满了管子,像一具被精密仪器勉强维系着的破碎玩偶。
我的胃猛地一抽,喉咙口涌上酸涩的苦水,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更尖锐的痛楚来对抗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窒息感。
“林晚,”警察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一丝……荒谬的嘲讽?“算你他妈走了八辈子狗屎运。”
他粗糙的手指“笃笃”地敲在照片上陆琛那被剖开的、血肉模糊的胸口。
“法医报告。”他盯着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针,“他心脏位置,”他故意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天生偏右。比正常人偏了差不多一寸。”
心脏……偏右?
我的呼吸骤然停滞。大脑里一片尖锐的蜂鸣,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审讯室里惨白的光线开始扭曲、旋转。我死死盯着照片上那片狰狞的伤口,视线却无法聚焦。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在水泥地上磨砺那把牙刷柄,对着模糊的墙壁阴影,用尽全身力气练习刺入的动作。千次,万次,每一次都精准地瞄准左胸心脏的位置。那是我复仇的图腾,是我支撑着活下去的唯一执念。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我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恨意,所有在绝望中磨砺出的杀意,都因为一个可笑的、荒谬的“天生偏右”,偏离了目标一寸?
一寸。
生与死的一寸。天堂与地狱的一寸。复仇与笑话的一寸。
“噗嗤——”塑料尖端撕裂血肉的滞涩感,他身体猛然绷紧的震动,鲜血瞬间涌出浸透白衬衫的温热粘腻……所有的感官记忆碎片般涌回,此刻却都蒙上了一层荒诞不经的色彩。我拼尽全力刺出的那一刀,原来并未正中靶心?那朵在我眼前绝望绽放的血色之花,原来只是命运开的一个残忍至极的玩笑?
警察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缓慢而沉重地凿进我的意识:“那一刀,捅穿了肺叶,割断了好几根大血管。”他指着照片上那片狼藉,“失血超过2000cc。送到医院的时候,人跟冰块差不多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那股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现在还在ICU里吊着命呢。能不能醒过来,看他祖宗积了多少德,也看你捅的这一刀,够不够‘准’。”
他刻意加重了“准”字,那赤裸裸的讥讽像鞭子,狠狠抽在我脸上。
心脏偏右……吊着命……
陆琛还没死?
这个认知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因恨意和绝望而凝固的混沌。他还没死?那个背叛者,那个亲手将我父亲送进监狱、将林家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卧底警察,竟然……还活着?
我亲手捅进去的刀子,竟然没能杀死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失望和更深沉迷茫的冰冷洪流瞬间席卷了我。支撑了我整整五年的那根名为“复仇”的支柱,在这一刻,似乎发出了细微却清晰的、碎裂的声响。身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崩塌、陷落,留下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茫然。无边无际的茫然。像突然被抛进了一片没有方向、没有边际的浓雾里,脚下是万丈深渊。
“哐当!”
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快步走进来,是林家曾经的御用律师,陈叔。他头发白了许多,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和焦虑。他看也没看旁边的警察,径直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急促:
“林小姐,手续办好了,暂时取保。我们先离开这里。”他的气息喷在我耳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件事……陆警官那边的人刚透出一点口风,你父亲……”
他顿住了,喉咙滚动了一下,仿佛接下来的话重逾千斤。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痛惜和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林先生……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最多一个月了。”
肺癌……晚期?
父亲?
我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放大,死死盯住陈叔。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在印证着这个噩耗的真实。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只剩下血液疯狂冲刷耳膜的轰鸣。
父亲……那个曾经在道上呼风唤雨、跺跺脚整个城市都要抖三抖的男人,那个在监狱里熬过了五年、等着我出来的父亲……肺癌晚期?一个月?
这怎么可能?他身体一向硬朗得像块铁!监狱里虽然条件差,但……怎么会是肺癌?还晚期?一个月?
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扼住了我的喉咙。肺部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空气骤然变得稀薄。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带动着手腕上的冰冷手铐发出细微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他现在在哪里?”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血沫。
陈叔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神变得更加复杂难辨:“陆警官……他瞒住了所有人,包括警方高层。”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音,“他用特殊渠道,把人秘密转出来了……就在市一医,顶楼的特护病房。”
陆琛?
是他?他把父亲从监狱医院里弄出来?秘密转到特护病房?
为什么?
无数个巨大的问号像沸腾的岩浆,在我混乱不堪的脑海里疯狂翻滚、炸裂。背叛者?救命者?他到底想做什么?赎罪?还是另一种更深、更难以理解的操控?
混乱。彻底的混乱。恨意、茫然、恐惧、还有一丝被强行撕扯出来的、荒谬的惊疑……所有情绪在胸腔里剧烈地冲撞、撕扯,几乎要将我整个人撕裂开来。我猛地从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手腕被手铐勒得生疼,我却毫无所觉。
“带我去!”我对着陈叔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现在!带我去见他!”
车子像离弦的箭,在通往市一医的路上疯狂疾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流影。医院消毒水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冰冷、刺鼻,带着死亡特有的沉寂气息。电梯无声地上升,冰冷的金属壁映出我苍白失魂的脸,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红血丝和茫然。
顶楼特护区,走廊空旷得吓人,只有我们急促的脚步声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而孤独。尽头,一扇厚重的、标着“VIP 01”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线。
陈叔停下脚步,指了指那扇门,又指了指旁边紧挨着的另一扇紧闭的房门,用口型无声地说:“陆琛在ICU,那边。”
我没有看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残存的力气,都聚焦在那扇虚掩的门上。门缝里,隐约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声音如此虚弱,却又如此熟悉,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割在我的心上。
是父亲。
是他!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恨意?担忧?五年不见的陌生?得知绝症的恐惧?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被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声点燃、引爆,拧成一股不顾一切的、毁灭性的冲动。
我甚至没有思考。
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抬脚,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积压了五年的愤怒、绝望、还有此刻得知父亲濒死的巨大恐慌——
“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走廊都在嗡鸣。
那扇虚掩的厚重病房门,被我一脚狠狠踹开,门板猛地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病房里光线昏暗。浓烈的药味和一种生命急速流逝的、衰败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几乎窒息。
病床上,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猛地一震!
是父亲。
我几乎认不出他。
曾经魁梧如山、不怒自威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裹在宽大的蓝白色病号服里,空荡荡的像套在衣架上。脸色是死灰般的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稀疏的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他正剧烈地佝偻着身体咳嗽,一只手死死揪着胸口的衣襟,仿佛要把那颗衰竭的肺从腔子里掏出来。
而他的另一只手……正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扎在他枯瘦手背上的输液针头,正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的姿态,猛地向外拔!
透明的输液管被粗暴地扯动,悬挂着的葡萄糖液袋剧烈摇晃。针头脱离皮肉的瞬间,一小股鲜红的血珠立刻从他手背细小的针孔里涌了出来,顺着枯槁的皮肤蜿蜒流下,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晕开几朵刺目的红梅。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痛苦而充血,像濒死的野兽。当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聚焦在门口突然闯入的我身上时,那浑浊的眼底先是瞬间的惊愕茫然,随即爆发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混合着难以置信、狂怒、以及……深不见底的绝望的光芒。
“晚……”他想喊我的名字,却被更猛烈的一阵咳嗽打断,整个人蜷缩起来,痛苦地抽搐着,手背上那点殷红迅速扩大。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与剧烈咳喘交织的瞬间——
“晚晚……”
一声极其微弱、模糊、却清晰得如同鬼魅呓语般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隔壁——那扇紧闭着的ICU病房门内——幽幽地飘了出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带着濒死般的虚弱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
“快……走……”
是陆琛的声音!
我像被一道无形的、冰冷的闪电劈中,浑身剧震,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那扇冰冷的、隔绝着生死的ICU房门!
快走?
他在昏迷中……让我快走?
身体里奔涌的、毁灭性的冲动,像撞上了无形的冰山,瞬间凝固。我僵硬地站在门口,踹门的腿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父亲的咳喘声,手背上蜿蜒的血迹,ICU门内那微弱却清晰的呓语……所有的一切,像无数把方向不同的巨力,同时撕扯着我。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