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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亲手送他入狱,他哭着说娶我 ## 我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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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声音沉闷得像敲在朽木棺材盖上。外面的阳光白得刺眼,毫无温度地泼洒下来,灼得我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发烫,又一阵发冷。整整五年不见天日,这光,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我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明亮。空气里漂浮着自由的味道,混杂着沥青被晒软的气息和远处汽车尾气的油腻感。自由?我咀嚼着这个词,舌尖只尝到铁锈般的苦涩。我的自由,是用父亲半生的基业、用林家轰然倒塌的声名、用我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在囚室里磨砺一把牙刷柄的孤寂换来的。
手指,习惯性地探进外套内袋。那东西硬硬的,带着我五年体温焐出来的、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它不是牙刷了,不是。它是尖利的,边缘被水泥地磨得薄而锋利,顶端尖锐,带着不顾一切的杀意。它是我这五年活着的唯一念想,是我在每一个漫长得足以将人逼疯的黑夜里,抵在掌心、用以对抗无边绝望的冰冷慰藉。
然后,我看到了他。
陆琛。
他就站在离监狱大门十几步远的地方,斜倚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五年,时间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多少刻痕,只是把那份曾经的锐利打磨得更加内敛、更加沉郁。白衬衫,熨帖得一丝不苟,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褪了色的旧疤——那是我第一次任性飙车出事时,他徒手砸碎车窗玻璃留下的。
阳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轮廓,也清晰地映亮了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某种深刻期待的神情。他看着我,眼神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这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囚徒。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指尖死死抠住口袋里那冰凉的硬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柔软的塑料里。恨意,像沉睡的火山被骤然惊醒,裹挟着滚烫的岩浆,咆哮着冲垮了每一根理智的神经。他竟然还敢来?穿着这身刺眼的白,摆出这副深情的姿态,站在我林家灰烬的余温之上?
“晚晚。”他的声音不高,穿透初秋微凉的空气,清晰地落在我耳中。还是那把低沉的好嗓子,曾经无数次在我耳边唤着“大小姐”,带着无奈的笑意或纵容的叹息。此刻听来,却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他朝我走来,步子很稳,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单调的叩击声。那声音一下下,敲打在我绷紧的心弦上。
“跟我回家。”他终于在我面前站定,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五年了,这味道居然没变。他微微垂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作呕的温柔,“我们回家。”
“家?”我笑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铁锈。这笑声突兀地撕裂了周遭的寂静,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而狰狞。“陆琛,”我扬起脸,努力让每一个字都淬满最深的嘲讽,“我的家,五年前不就被你亲手送进监狱,然后一把火烧成灰了吗?”
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薄唇抿紧,下颌线绷出一道僵硬的弧度。那副隐忍痛苦的样子,曾经让我心疼不已,如今只让我胃里翻搅起冰冷的恶心。
“晚晚,过去的事……”
“闭嘴!”我猛地打断他,积蓄了五年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发的出口。身体里的野兽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忍耐在这一刻粉碎殆尽。我甚至没看清自己的动作,只感到指尖那冰冷的硬物被一股巨大的、毁灭性的力量驱动着,从口袋中抽出,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捅向他的胸口!
目标精准无比——左胸,心脏的位置。五年,我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对着模糊的墙壁阴影,用尽全身力气,重复着这个动作。千次,万次,早已刻进了骨髓。
“噗嗤——”
一声闷响。不是金属刺入血肉的利落,而是塑料尖端强行撕裂致密纤维的滞涩感。它遇到了阻碍,他衬衫下的肌肉紧绷如铁。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世界骤然失声。阳光刺目得令人眩晕。我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手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简陋的、自制的“匕首”尖端,艰难地突破了他温热的皮肤,陷进血肉之中。一股粘稠的、带着腥甜铁锈味的温热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他雪白的衬衫前襟。那红色,洇染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妖异而绝望的花。
太快了。快得超出了我的预料,也超出了他反应的速度。他甚至没有试图格挡,没有后退半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等待审判的雕像,用身体迎接了这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的手腕一阵发麻。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沉沉的悲哀。那悲哀像无边的海水,瞬间将我淹没,冰冷刺骨。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了起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感。那只骨节分明、曾无数次护在我身前的手,此刻沾上了他自己的血,温热而粘腻。它覆上了我握着“匕首”的、因为用力过猛而剧烈颤抖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紧紧包裹住我冰凉的手背。那力量出奇地大,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近乎绝望的禁锢感,死死地压着我的手,让那粗糙的塑料柄更深地陷入他温热的胸膛。仿佛他渴求着这痛楚,渴求着这终结。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紧咬的齿缝间溢出,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紧绷的侧脸滑落。
“晚晚……”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气,“当年……”
他急促地喘息了一下,胸口的起伏牵扯着伤口,更多的鲜血汹涌而出,将他的白衬衫彻底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那红色还在迅速向下蔓延。
“替你父亲……挡的那枪……”他喘着气,断断续续,眼神却执拗地、死死锁住我,仿佛要将这最后的真相刻进我的灵魂深处,“……是真的。”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时间仿佛被强行拉回了五年前那个血腥混乱的夜晚。震耳欲聋的枪声,玻璃爆裂的脆响,父亲惊怒的吼叫,手下人混乱的奔逃……还有陆琛,像一道闪电般扑过来,挡在父亲身前。子弹撕裂皮肉的闷响,他身体猛然一震,滚烫的血溅了我一脸……那浓重的血腥味,至今仍萦绕在我噩梦里,从未散去。
我握着“匕首”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他感觉到了我的颤抖,覆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染血的手,收得更紧了些,传递过来的力量沉重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自己不倒下,身体微微前倾,灼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濒死般的承诺:
“出狱后……我娶你……”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风箱,发出嗬嗬的声响,更多的鲜血涌出。
“……这句话……”他艰难地喘息着,眼神开始涣散,却固执地凝望着我,“……也是……真的……”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地散在带着血腥味的空气里。他眼中的光,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摇曳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那只紧紧覆在我手背上的手,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骤然失去了力量,沉重地、缓慢地向下滑落。
他的身体,像一座被抽空了基石的铁塔,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前倾倒。
沉重的躯体毫无预兆地压过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生命急速流逝的冰冷。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本能地承受了这份重量。他整个人栽倒在我身上,头无力地垂落,滚烫的额头抵着我的颈窝,温热的血瞬间濡湿了我的衣领,那粘腻的触感像毒蛇的信子,冰凉地舔舐着我的皮肤。
我下意识地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想要撑住他下坠的身体,却只摸到他后背一片湿冷的汗和……那黏稠得令人心悸的温热液体。手,徒劳地僵在半空,指尖冰冷。
他彻底不动了。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他胸口那片刺目的猩红,还在我眼前无声地、缓慢地蔓延、扩大,像一张不断吞噬光明的、绝望的网。
我站着,像一尊被钉死在原地的石像。颈窝处他温热的鼻息……消失了。
时间失去了意义。阳光依旧刺眼,却再也照不进我眼底的深渊。远处似乎有模糊的惊呼声,有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实。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可怕的寂静隔绝在外。
只有手上,那粘腻的、温热的、属于他的鲜血,顺着我紧握着“匕首”的手指缝隙,蜿蜒地流下来,一滴,一滴,砸落在脚下干燥、蒙着灰尘的水泥地上。
“啪嗒。”
“啪嗒。”
声音细微,却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空洞的心腔上,震得灵魂都在嗡鸣。
那简陋的塑料“匕首”,还深深嵌在他的血肉里。它的末端,粗糙地抵着我的掌心,冰冷而坚硬。我的手指,被他的血浸得滑腻,却像被焊死了一样,死死地攥着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濒临折断的惨白。
大脑一片混沌的轰鸣。五年前那晚的枪声、血色、他倒下的身影,与眼前这具毫无生息、压在我身上的沉重躯体,疯狂地交织、重叠、撕裂。父亲扭曲愤怒的脸,他戴上警徽时那冰冷陌生的眼神,还有……他扑向父亲身前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绝不作伪的惊惧和决绝……无数碎片在脑海中高速旋转、碰撞,发出尖锐的噪音。
替他父亲挡的那枪……是真的……
出狱后我娶你……也是真的……
他的声音,带着濒死的喘息和浓重的血气,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最绝望的挽歌。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是真的?
怎么可能……都是真的?
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心裂肺地划破了这凝滞的、充满血腥的死寂。刺眼的红蓝光交替闪烁,映在陆琛惨白如纸的脸上,映在他胸前那片不断扩大、吞噬一切的暗红上,也映在我沾满他鲜血、僵硬得无法动弹的手上。
杂沓的脚步声包围过来。有人厉声呵斥着什么,声音模糊不清。有人试图从后面架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制服意图。
就在那双手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
“哐当!”
一声脆响,突兀地炸开。
是我手中那染血的、简陋的塑料“匕首”。它终于从我脱力般松开的手指间滑落,掉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碎裂了。
我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它一眼。
视线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牵引着,死死地、茫然地定在陆琛胸前那一片刺目的猩红上。那红色还在蔓延,浸透了他雪白的衬衫,也仿佛浸透了我眼前所有的光。
世界,只剩下这一片绝望的、无边无际的……血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