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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海 谢抒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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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
“谷奚公园站”
“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像未干的泪痕,折射着光晕投下破碎的光斑。
日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斜斜切在温幸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温幸梦见记忆中的妈妈拿着甜筒哄着自己,轻轻讲着故事,不知道为什么,画面一转,出现了一个小男孩模糊的身影,一个人坐在长凳上面哭泣,天空下起小雨,他依旧没离开。
她歪在座椅角落熟睡,白色帆布包被环抱出褶皱,茶色微卷发搭在胸前,几缕碎发自然垂落,蓝白格子衬衫松松垮垮落在肩旁,只有银色项链微微泛着星光。
谢抒昀轻手轻脚站起身,微微俯下看着她。
怎么睡着了,马上下车了还不醒。心可真大,也不怕坐过站,感谢我这个好心人叫你吧。
他抬手想碰她肩膀,又怕唐突,悬在半空好一会儿。看着温幸瓷白的小脸,忽闻见广玉兰的香气,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小男孩紧紧攥着女孩的衣角,蓝格子伞将男孩包裹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昏暗,只有一只温暖的手轻抚着头发,伴随幽幽广玉兰香。
谢抒昀指尖轻触,带着小心翼翼:“你好,醒醒,快到站了。”
温幸缓缓睁开眼,眼神茫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谢谢你的耳机,我很喜欢《你听得到》。”谢抒昀边说边把耳机递给她。
温幸接过有些懵:“不客气,嗯……请问一下现在是什么站了?”
刚睡醒的她只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应该是车身摇晃的的厉害。
想努力想起刚刚梦中的人,却只留下一片空白。
谢抒昀往前方抬抬下巴,回她:“前面就是谷奚公园站了。”
看着眼前的男孩,温幸心里莫名安心。
“幸好你喊我,不然就坐过了,感谢好人一生平安。”温幸双手合并,俨然一副庆幸的样子。
站报再次响起。
温幸跨上背包顺起画架,起身离开。
忽而余光瞥见谢抒昀跟在她后面“你也是这下?”
谢抒昀示意点点头。
温幸偏头笑笑:“挺巧的。”
“嗯,挺有缘分。”
哪来那么多巧合,只有她认为是巧合而已。
——雨丝渐歇,云层裂开缝隙,金箔般的阳光倾泻而下,将潮湿的世界镀上一层柔光。枝叶上的雨滴仍在坠落,啪嗒啪嗒敲打在青石板上,惊起几串银亮的水花。
公交尾气轰鸣,行驶到下个转弯后消失不见。
“我就先走了,有缘再见,好心人拜拜。”温幸挥挥手,向公园深处走去。
谢抒昀一直看着她走的方向,直到那抹纤细的背影消失不见。
一定会再见面的。
—
夏末的雨骤然收住,阳光如同被揉碎的金箔,穿过云层的缝隙,洒向湿漉漉的公园。
温幸走在青石路上,脚踏水洼,溅起的水花落入草间。抬头向上看整片树林仿佛刚从酣睡中苏醒,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彩色光晕,宛如无数细碎的钻石缀满枝头。
时不时被风吹落几滴,滴在她的脸上发出“呜”的惊呼。
穿梭在树间,抬头看每一片叶在风的推动下缓慢翻涌,每一阵风来,都是绿色浪潮汹涌。
温幸抬头看了半晌,看着翻涌叶和缝隙漏下的阳光,忽然想到很久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话:树会拥抱每一个抬头看的人。
此刻无比感同。
“妈妈,可以让这个姐姐帮我们拍吗?”
突如其来的软糯童音在耳畔响起,穿蓬蓬纱裙的小女孩像只蝴蝶般扑过来,发间蓝色蝴蝶结随着跑动轻轻颤动,拍立得相机在她掌心泛着珍珠白的光泽。
“漂亮姐姐,可以帮我们在那边的长廊那个有花的地方拍个照片吗?”小女孩晃了晃温幸的袖角。眼睛睁得大大的,好似撒娇。
温幸很喜欢小孩子,童真,纯粹在孩子身上一览无余。忽忆起小时候,妈妈总说自己是她最爱的小孩,可这么多年了,连合照都寥寥无几。
她摸摸小女孩的头“当然可以啦,给你拍的美美的。”
“麻烦你了。”年轻母亲快步跟上来,鬓角还沾着被雨水打湿的碎发,笑起来时眼角漾开温柔的纹路。
“不麻烦阿姨,小事一桩交给我吧。”温幸接过冰凉的相机,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小女孩掌心的温度。取景框里,母女俩依偎在开满紫薇花的长廊柱旁,母亲半蹲着搂住女儿肩膀,裙摆垂落的褶皱与花影交织,宛如一幅流动的油画。
“三、二、一——”快门按下的瞬间,小女孩突然踮脚在母亲脸颊亲了一口,拍立得吐出的相纸缓缓显影,将这抹猝不及防的亲昵定格成暖黄色的光斑。
“哇!姐姐拍得超好看!谢谢姐姐。”小女孩举着照片又蹦又跳。
目送母女俩手牵手走远,忽然觉得那些层层叠叠的绿,似乎都被注入了新的温度。
长廊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廊柱上斑驳的痕迹仿佛诉说着岁月的故事。她走进长廊,将画具轻轻放下,伸手抚摸着冰凉的廊柱,心中满是欢喜。
“这个地方太适合画画了,要是突然下雨也不会淋湿。”她喃喃自语道,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她迅速地架好画架,摆放好颜料和画笔。站在画架前,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色。被雨水洗礼后的树木,显得格外生机勃勃。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镶嵌在翡翠上的珍珠,熠熠生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水珠纷纷坠落,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温幸拿起铅笔,开始勾勒树木的轮廓。她的眼神专注而认真,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每一笔线条都带着她对眼前景色的热爱
当轮廓大致完成后,她放下铅笔,拿起画笔,蘸上颜料。她开始为画面上色,绿色的颜料在画笔的挥动下她细致地描绘着每一片叶子的颜色变化,从深绿到浅绿,从被阳光照耀的明亮处到隐藏在阴影里的暗沉处,都被她一一捕捉。
在绘画的过程中,温幸完全沉浸其中。她时而微微皱眉,思索着如何让画面更加完美;时而嘴角上扬,为自己笔下逐渐生动起来的景色而欣喜。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长廊里只有画笔与画纸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忽然天空阴沉下来,惊雷炸响的刹那,雨势骤然暴烈,屋檐下的雨帘变成倾泻的瀑布,行人抱着头在雨中狂奔,踩碎满地银亮的水花,溅起的雨雾里蒸腾着慌乱的气息。
温幸仰望着天空
不愧是松城,雨说下就下,这么大的雨看来一时半会是不会停了。我的画怎么办?
温幸心里轻叹一声,看来只能等雨停了再走。
颜料盘里未干的钴蓝被溅落的雨珠晕开,在宣纸上洇出细密的水痕。她正想将画纸往内侧挪,一阵带着冷香的风裹着潮湿气息涌来,那把蓝格子伞落进了视野边缘。
“来躲雨?”
谢抒昀点点头,站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她的画上。“画得真好,学过吗?”
温幸微微脸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谢谢,只是随便画画,小时候报过班,学过一段时间。”
雨越下越大,雨滴打在亭顶上噼里啪啦作响。
两人站在凉亭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温幸偷偷瞥了一眼谢抒昀,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你怎么会来这里?”温幸打破了沉默。谢抒昀笑着说:“空气很好。”温幸轻轻“哦”了一声,心里却在想,这缘分还真是奇妙。
过了一会儿,雨渐渐小了。温幸收拾好画具,准备离开。
谢抒昀:“也算是挺有缘分了,我送你吧,这雨说不定还会再大起来。”
温幸没有拒绝,两人共撑着一把伞,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
雨滴从树叶上滑落,滴在伞上,发出悦耳的声响。
温幸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这雨后的世界一样,变得格外柔软。
雨丝在伞骨边缘织成银帘,温幸数着谢抒昀肩线滑落的水珠,第七颗坠落时,他忽然开口“画有名字吗?”
石拱桥的青石板泛着温润的光,两人倒影在积水中碎成两片动荡的月。
“叫《第五片海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雨声,轻得像片羽毛,“因为……”
谢抒昀的脚步顿在桥心,伞骨轻轻向她倾斜,温幸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雨珠。
“谢抒昀。”
“嗯?”
“我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