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天日出时，我们恋爱吧》九九愿

2、一个愿等，一个愿寻 不可以怕我

　　火车沿着铁轨一路盘曲，时而途径大片的平坦农田，时而又隐进重叠的山里。池念靠着窗，窗外的风景明明灭灭，好似她的心情也被按下了忽闪忽闪的开关。

　　背井离乡，池念脑袋里突然就蹦出了这个词。当年自己一个人离开靳城去上大学时，她也不曾想过会是怎样孤立无援地到了陌生的地方，更多的甚至是意识到可以暂时逃离舅舅家之后长舒的一口气。

　　而现下，从踏上这列火车开始，她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多大胆的决定。离开自己生活了24年的故土，决心切断自己和一切过去的联系，只身一人，去到千百公里外的城市。陪伴她从过去走向未知未来的，只有一只随手拎着的粉色行李箱。

　　同排邻座的父母带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宝贝你看，那些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的绿油油就是水稻田哦，是不是和我们在城市里看到的不一样呀？”“是的妈妈，好漂亮呀。”

　　池念想，他们应该是来这里旅游的吧，并且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远到那边的风光和这里都完全不同。

　　自己要去的又是个怎样的地方呢？也是个和这里完全、完全不一样的地方吗？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池念就甩了甩头。就算不一样又怎么了？不行，她可不能自己把自己吓住。她拍了拍脸，想借助一些痛感让她从游荡的情绪中抽离。说好的新生活呢，池念？

　　池念这次走得突然，没有和楚芝芝以外的任何人说起自己的离开。舅妈她们需要多久才能察觉呢？池念伏上行李箱，嫌弃自己不受控胡思乱想的脑子。不是早就知道了，舅妈对自己并不在意吗？

　　池念觉得好像有许多个自我在打架，每个自我都在叫嚣着自己的想法，混合着火车破风穿驰的声音、小女孩和父母交谈的声音、列车员匆匆走过时鞋底撞击地板的声音，在她的大脑里纠缠成一团棉花，想要理清又无处着手，绵软得要将人最后一丝力气也泄掉。沉重的疲惫感袭来，她终于妥协地闭上眼睛。那些声音好像渐渐变得遥远，却仍可以被她听见，迷迷蒙蒙的，又挥之不去，像蛛网般缠织在她的心上。

　　火车到站时，她是听见“上城”两个字突然惊醒的。像是被人按下了启动的开关，激灵一下地通了电。

　　迈出车厢的时候，池念抬眼望了下天。满天都是灰色，云层密密麻麻的，只有缝隙里时不时透出些太阳挣扎的光。她“激灵”一下而来的力气，终于也没有了。

　　跟着人流浑浑噩噩地出了站，池念叫了出租，直奔目的书店而去。出租车停下的时候，池念也没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还是司机好心提醒了两声。

　　“这么快就到了。”池念接过司机师傅从后备箱搬下来的行李，说了声谢谢。“不快了小姑娘，开过来四五十分钟呢。”池念这才注意到，天上灰色的云，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不透光的灰黑色。拿手机一看，已经是晚上六点了。

　　“要下大雨咯，小姑娘早点回家吧。”家？池念看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觉得自己好不容易碰上的一点温情，也就这么没有了。

　　她没有家了。

　　楚芝芝给的定位很正，下车的地方，正好在书店门口，池念也不用再费寻找的功夫。她向两边张望了几眼，路边绿植丰富，路貌整洁，小店琳琅，远处的十字路口依稀有写字楼正灯火辉煌。

　　池念先对着书店门口拍了张照，发给楚芝芝，算是报过平安，然后才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书店门是玻璃的，池念先朝里看了一眼，并没看见什么人。推开书店门，却不知哪里跟着响起一片叮铃铃的风铃声，接着是一声好听的“欢迎光临”。

　　池念循声望去，一张窄窄的小木桌边站着一个高挑的清俊少年，他斜倚在桌旁，支起的手上举着一本泛旧的期刊，打开的门缝里吹进穿堂而过的风，拨动他的袖口。

　　第一次见面，可得给人留下个好印象。池念虽然疲惫，却也勉力地扯动嘴角，挤出一抹僵硬的笑：“你好，我是池念。”

　　那人却好像听到了什么稀罕的事，“啪”地把书一合：“池小念，这才几年不见，就把我忘了？”

　　池念这才看清他的正脸。要不是这熟悉得让人有些牙痒痒的声音，池念还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江榆。

　　他似乎拔高了不少，身型也长开了些，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有那么点“可靠男人”的感觉。

　　“怎么，池小念，看见我激动傻了？”

　　高中时，人人都叫她池念，偏他不同，要多唤她一个“小”字。

　　池念曾经开他玩笑：“说不定，人家真有叫‘池小念’的。你一叫，把别人叫住了怎么办？”那时的江榆混不吝地一笑，说：“那我不管，我要叫的池小念，只有我眼前这个。”

　　思索间，江榆已经几步来到了池念面前。江榆拿着卷起的书往池念胳膊上一敲，池念顺势一躲，拽着的行李箱就这么被他夺了过去。

　　“怎、怎么是你？”即使提前在照片里见过他现在的样子，这会儿池念亲眼见到他，还是没能迅速从震惊中缓过来。

　　江榆听着这话，又气又有些好笑。合着自己费劲心机把人弄来，被弄来的人却还没接受这个现实。那之前楚芝芝在微信里说的什么“喜不自胜”、“迫不及待”，也都是假的咯。

　　“我就说嘛，这种事情，还是得我亲自出马才行。”江榆嘀咕着。

　　“什么？”池念是单纯地没有听清，却瞧见江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望着她。

　　“我说，你真是个木头脑袋。”江榆故意把后几个字咬得很重，还拿书点了一下她的头。

　　“江榆！你干什么！一见面就打我。”

　　“哦，你还知道我叫江榆啊。你要是再没反应，我都得把刚刚那出租车司机叫回来，问问他是不是把你的魂儿给开走了。”

　　“你刚刚就看到我了？”

　　“不然呢？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笨。”江榆想到楚芝芝发给他的车次截图，有些心虚地转开了目光，拖着行李箱往店内走去。

　　话题突然中断，池念也不知道该干嘛，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榆身后。江榆瞄见脚边蹭出个头的影子，蓦地想起高中时她也总这样蹭在他身后，于是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笑了。

　　江榆突然脚步一停，脚边的影子也很快跟着停下。可从前池念跟在自己身后，总会在他突然停下时撞上他的后背。小家伙，不上当了。

　　这时突然一声惊雷炸响，闪电的光透过玻璃门把店内照了个透亮。池念被吓得一抖，刚刚火车上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回来了。

　　屋外突然就下起了雨，黑色云层积压许久的雨点都被倾泻，密集的雨声像是织起了不透气的墙。

　　“你……干嘛？”

　　江榆这时正好转回身，不知从哪摸出了一串车钥匙，在他手上折射着刺眼的光。

　　“干嘛？池小念，你怎么总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这个时间，你说能干嘛？”江榆是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可池念却不这么想。陌生的城市，雨夜，突然消失的载了人的车……池念也有些佩服自己的联想能力，可这些想法就是止不住地往她脑子里钻。

　　碰巧又一束闪电打了下来，池念又跟着惊了一下。江榆打量着她那副突然见了鬼的表情，慢慢心里也明白了一二。

　　一人出走的压力，陌生城市的孤立，还有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同学，都对这个女孩造成了压迫。或许她一直在紧绷着神经，才会对外界的刺激如此敏感。

　　既然如此……江榆咧嘴，扯出一个不正经的笑。

　　“还是说，你想和我就在这里，做些什么？”

　　江榆欺身向池念压了下来，慢慢地、慢慢地，越来越近，终于近到江榆能够看清她颤抖的睫毛。

　　可池念也只是这么忽闪着眼睫看着他。或许她紧绷了一天的大脑再不能支持她做出什么深刻的思考，又或许是出于她对他熟悉的本能，她只是静静地承接着，承接着他的靠近。

　　一道延迟的雷声响起，池念终于忍不住地受惊般闭上了眼。

　　这下，江榆只看见，身下那点忽闪的光也熄灭了。

　　他很想故作轻松地调笑一番，他的本意也是想逗一逗池念让她放轻松一些。可现在，他扯了扯嘴角，却摆不出什么轻松的表情。好像……逗得有些过头了。于是江榆沉默着背过了身，礼貌的社交距离再次出现在了两人之间。

　　池念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么沉默着背对自己的江榆。书店白炽灯灼热的光自他头顶打下，却映下一个惨淡的孤影。关于五年前江榆的离开，池念甚至连他的背影都不曾看到过。幸好今年的夏天又将到来，她又把他遇见了。

　　密集的雨点声遮盖过呼吸的频率和心跳的节奏，让两人本就晦涩的心绪成为无处察觉的秘密。

　　“池小念。”江榆欲盖弥彰地大声叫了她的名字，“你有没有出息，这么多年过去，居然又开始怕我了。”

　　他仍旧没有转过身。他也在害怕。害怕什么呢？怕看见身后女孩的疏离，怕看见她一无所知看向他的眼睛，怕看见五年时光在他们之间留下的不可抹去的烙印。他怕自己输给了过去，也怕留在了她记忆里的过去。

　　可是突然，他感受到自己衣角的牵动。起风了吗？不，江榆难得的一丝茫然，这个力度是……他低头一看，一只瘦瘦的小手紧紧攥上了自己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