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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别 真要去见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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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艳的红色横幅在大风中猎猎作响,“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一行大字,在强烈的日光下,像是被镀上了金色的魔咒,晃得人有些晕眩。
“喂?念念?你还在听吗?”电话里唤了好几遍她的名字,池念这才从回忆里回神。距离第一次参加高考已经过去了五年,可她仍旧不敢回想任何细节,因为那时的故事,一直是箍在她心头的一根弦,每一次触及,都让人心头发涩、阻滞,扯也扯不断。
“你确定,你要去上城吗?”电话那端带着试探的疑问传来。说这话的是池念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楚芝芝。
在幼儿园的时候,楚芝芝和池念就是床头对床尾睡午觉的交情。幼儿园里是矮矮的上下床,两两错边拼在一起,就是上二铺和下二铺。大班的时候,她俩分到了邻着的两个上床。从这时,楚芝芝和池念的名字,就成了对方的标签。
楚芝芝从小好动,总在午睡的时间偷偷钻到池念的被窝里和她说话。老师听着声音的来源,以为是池念在讲闲话,叫她下床来罚站。“老师,是我在说话。”老师顺眼一看,楚芝芝从床上爬了下来,乖乖罚站到一边。老师知道是错怪了人,也就顺嘴教育两句,也不再追究。
后来上了小学、初中,两人都巧妙的是同班,高中时变成了同校,再后来各自考了大学,大学毕业才又都回来靳城,这个她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许两人是越来越聚少离多,但像这样煲着电话粥的时候,却算得上频繁。
池念正躺在自家床上,听着电话里楚芝芝的声音,翻了个身。
“江榆好像在上城开了一家书店,现在正在招收员工。他的朋友圈还发了照片哩。我发给你看看。”
江榆是靳城江家的太子爷。至于哪个江家,就是一提靳城所有人都会想到的江家。他高三这年转学来到靳城高中,成了池念的高中同学。
池念听说,他在上一所学校和同学打架,把别人打伤得很重很重。受伤学生的家长联合其他学生和家长一起抵制他,逼他退学。校长既忌惮他家的势力,也抗不住众怒,两面为难的时候,江榆却突然提出转校。所有人都以为,是他们的抵制逼得江榆不得不离开,可校长心里清楚,若是他不愿走,是无论如何也有办法留下来的。
池念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这是她紧张时的下意识表现。可她在紧张什么呢?因为那个五年不曾见过的男孩吗?
不一会儿,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消息提示。池念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点开消息提示,是楚芝芝转发来的一张照片。
还不等她放大,照片正中央招牌上,“遇心书店”几个大字,就闯入了她的视线。
“名字看着还挺文艺。”池念嘀嘀咕咕地想。劲瘦的字体似乎是经过特别的设计,视觉上就给人带来几分冲击。书店门前摆放着一排开业花篮,看起来很新,不落灰尘,似乎确实开业不久。花篮旁站着一个男生,身着白色卫衣,跳脱的气质显然和“书店”的文雅并不相搭配。
池念双指放大照片,缩放的位置不自觉地就是那少年的脸。等到看清那双直直看向镜头的眼睛时,池念的心也跟着顿了一拍。
这就是江榆。那个被池念刻意遗忘了五年的名字,此时终于找回一丝曾经的痕迹。
高考前一天,晚餐后,日落时,操场上。
“池小念!”池念不知道他用了多大力气喊她的名字,好像他们之间隔的不是绿皮草地,而是千万人潮。
“比比看吧,分数低的人要答应对方一件事。“临近高考的那段时间,江榆连连蝉联班上的第一名。其他人挤得头破血流的高考,在他的嘴里也可以只被当作比试的游戏。
江榆背着光,立在离池念数米远的地方,面庞融化在橘色的霞光里。池念定定地看着,却看不真切。但是她想,那双眉眼当是盛满风发意气的吧,毕竟是他那样不羁的少儿郎。
可是这样的高考已经是五年前的往事,连带着那时少年意气的他和桀骜的眼,她也都五年不曾见过。
是她失约了吗?她不知道。送考路上的一场车祸,夺走了舅舅的生命,夺走了她当年参加高考的机会,也夺走了她履行约定的机会。
那年夏天天气很热,每天都挂着一轮惨白的太阳,她只记得自己整日整日地躺在病床之上。她望向窗外,天空是惨白的,望着病房,目之所及也尽是惨白。除了床头花瓶里那束每天变换着花色的鲜花。
那双桀骜的眼她再也不曾见过。
躺在病床上她有时会想,为什么那天没再靠近几分,借着夕阳,将他的眉眼看个真切。但他从她的生活里退出得干脆,连评判是非的机会也不曾给她。生活和学业双双受创,舅舅离世,高考失时,她除了急急地将这段故事埋进心底,别无选择。
“不过,芝芝,”池念点击退出图片,指尖上移,停在了聊天界面顶端她给楚芝芝的备注上,“为什么你能看到他的朋友圈,而我只能看到你的转发?”
池念感到电话里的声音明显停顿了几秒,当她都要怀疑是不是电话被挂断了的时候,她听到了楚芝芝饱含着歉意的笑。
“好念念,我们加的好友多一个少一个不是很正常嘛。我知道你和他不对付,但是江榆那么帅,我加上看看帅哥嘛。”
池念听着电话里委屈兮兮的声音,都能想象到楚芝芝演技浮夸的表情。
“你等着,我这就给那小子打电话,让他把你加上!”楚芝芝的情绪一百八十度转弯,极为肯定地说。
“你还有他的电话!”池念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字。楚芝芝和江榆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要知道,当年江榆因为爱打架的校霸名头,可没几个敢和他打交道的人。
“呜呜呜念念你就饶了我吧,”楚芝芝在电话里一副快哭出来的语气,“我就是个传话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传话?有猫腻,肯定有猫腻。传什么话?替江榆告诉新老同学他的书店开业了?
不过看楚芝芝生无可恋的架势,池念也没再咄咄逼人地追问下去。用楚芝芝的话说,她是个避免和别人起冲突的“乖宝宝”。
“所以呢,你到底去不去上城啊?”确定了池念决定放过这一茬后,楚芝芝又瞬间满血恢复。
上城……书店……江榆……池念在心中默默盘算这几个名字。她,要去上城吗?
池念幼年失去双亲,由舅舅一家照顾在靳城长大。舅舅待她并非不好,只是自然不能如亲生女儿一般疼爱。舅妈更甚。高考当天早上,舅妈便多次阻拦舅舅为池念送考。在舅舅出事后,连给池念的生活费也直接克扣了一半。
池念生活过得辛苦,可偏偏她能体谅舅舅舅妈的不易。普通人家,平白多出一人的开支,未必会比他们做得更好。
因此池念努力读书,期待着有一天不再寄人篱下的生活。生活费少,她就只吃最简单的馒头米饭;没有新衣服,她的校服里就一直穿那几件来回换洗的旧衣;早晚自习,永远是最早到校最后离开;也因此,她成了班里受人嘲笑的“土学生”。可是遇到江榆后,她的生活慢慢有些不一样了……
“去,芝芝,我要去上城。”池念盯着房内地面上被窗户切割成几块的阳光,缓慢而坚定地吐出这几个字。
时值春末夏初,天气算不上炎热,地面反射的太阳光还没滚烫到难以直视的地步。女孩子们已经提前换上了清爽的短袖或长裙。距离池念记忆里的那个夏天,越来越近了。
“哦!我知道了,你该不会是……”楚芝芝饶有意味地拖长了尾音。
“是为了经济独立、人生自强,换个地方开启崭新生活!”池念紧张地抢答到,掐灭了楚芝芝的话头,她真的很怕从楚芝芝的嘴里蹦出些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而且自己本来也问心无愧就是了。
楚芝芝若有所思地嘿嘿一笑,“那就祝我的好姐妹一路绿灯!”
与此同时,八百公里外的上城某书店,店老板口袋里的手机一阵振动。他停下擦着玻璃门的手,拿出手机,简短地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新讯息,又很快地放回口袋,就好像对这条消息早有预知一般。
既然决定了要去上城,池念挂断电话后立马就开始准备,连她自己也有些感慨这不知何处而来的行动力。这个时节,去哪里的车票都很富余,池念很快便定好了离开的日子。
两日后,池念拖拽着和她的身高不太匹配的硕大行李箱按时出现在了火车站。而她的身旁,是戴着墨镜、穿着飘逸的金橘雪纺连衣裙的楚芝芝。
“楚芝芝,你这样真是来送站的吗?我怎么不记得我要和你去度假?”池念扶着行李箱站定,淌着汗的狼狈模样和楚芝芝的潇洒形成了鲜明对比。
“亲爱的,这我可得说说你了,”楚芝芝极为夸张地用两根手指拎起池念身上的小熊印花T恤的一角,“说好的新生活、新生活呢!你等着,回头我给你多寄些让你眼前一亮的漂亮衣服。”
在楚芝芝热情的注视下,池念还是僵硬地笑了笑,但越想越觉得自己对楚芝芝的开发程度还不足百分之一。
两个人说说闹闹,气氛好不轻松,完全不像告别。等到池念回过味来,已经坐上开动的火车了。她看着车窗外逐渐陌生的景象和冷掉的阳光,后知后觉才有一分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