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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面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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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遇刺,非同小可。然孟珏心中却隐隐觉出一丝古怪。果然,当她快步赶到幽篁古刹,看见的只有右臂受伤的林扶柳。
她凤眸一转,略略与渠进对视一眼。杨如清听闻惊变,现尔正在华光殿负荆请罪。林扶风护送陛下回城,文鹜少不得前去应付一番。
林中还未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一缕温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白须老僧,想必这便是陛下今日微服私访的原因了。
可说微服私访也不尽然,孟珏脑中灵光乍现。
宝华庙会,为何会有御医玄甲现身?纵然陛下亲临,玄甲卫的数量也太多了!
玄清没错过孟珏乜来的视线。他提着灯,面上一如带着和蔼非常的笑。
决明不知何时被请了来,她动作娴熟,清淡的药香逐渐驱散腥臭的血气。林扶柳似是看出孟珏的不虞,她强忍着,冰冷的手浅浅挽上孟珏。
“殿下且宽心。那刺客并未伤及陛下要害……有医官院院使在侧,陛下定能吉人天相!这盏灯先交给殿下保存,哥哥说待他查明真凶再来向殿下讨还。”
温热的烛火跳动在孟珏略显阴翳的眸。独孤风华不知从何处钻出,肥硕的肚子颤颤巍巍,眼中愧悔随着眼泪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是我的错。林娘子原本是要去结缘树下的,是我将她拽来的……也是我惊动了隐匿在竹林中的刺客,他狗急跳墙,才……”风华越发哽咽,最后索性瘫在地上哇哇大哭。
“都是我不好!是我技痒,才向姐丈提议来宝华寺找玄清大师……若是林娘子手臂不得……我……”
杨如清反应如此迅速,一为示威,二恐怕也是存着试探撇清之心。只是此时孟珏却无心深思。她紧紧盯着风华,顾不得佛堂高僧,未曾反应的刹那,凌厉的掌风朝其脸上重重掴去。
林扶柳的惊呼压过独孤风华并不走心的哭嚎,孟珏面色讥讽,声似含刀。
“你为何要哭?比起哭,此时你更应该笑吧!”
孟珏捏住风华手腕,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抽动。
“庆宁三年,金卫战火将息。太后发布诏令,收太原府军制,召年仅九岁的魏国公文鹜进宫伴读。当时拟定的人选除了魏国公文鹜、应天府陆家长子陆齐、今庆州团练使肖镇西外,太后还曾宣过独孤一子。只是后来那位小郎君不慎坠楼,伤到了脑。为平息天下士人之怒,太后按住了左迁独孤大郎的调令,准许小郎君出宫,并叫其祖父安然致仕,其父挂印拜相。”
“庞文兆一心治你于死地,只可惜你棋高一着,置死地而后生。”
“你一早便知琼玉玄机之关窍,才会故意考教‘凌霜’画技!若不是你指点迷津,尹二郎如何想到将账本托付给我,又如何能借决明之手潜入虞山?”
“孟钰大闹虞山,只这背后也离不开你的点拨吧?!”
“有钟攸这枚‘好棋’,你既可铲除孟家这个累赘,又能用来试探在江南官场举重若轻又态度不明的薛家,可谓一石二鸟的计策。”
“忠义、贞洁……如今是信赖……”
赖孟珏之故,林家娘子与独孤风华也算有些交情,否则她一个审慎内敛的娘子又怎会轻易随一郎君来此僻处?孟珏思此,手上发力,声音更是发狠。
“我倒真想知道,还有什么是你不能利用的!?”
风过竹林,簌簌如低语,无端端叫人心头悚然。风华抬起头,面上层层叠叠的横肉依旧保持着上弯的弧度。他压低嗓音,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
“俗世便如一幅画卷,想要画卷整洁有序,自然就需要抹除那些无用碍眼的墨团——而我正有如此眼力。”
熬好的汤药冒着徐徐热气,独孤风华摆弄着碗里的银匙,烛火映在那双黝黑的瞳仁,泛着深不见底的幽光。
“我是庸才,比不得兄长殚精竭虑、布局谋划。索性眼力不错,你是棵尚可一观的‘花木’,既有利用价值,我自然要帮你解决身旁碍事的‘杂草’。”
孟珏惊诧于独孤风华的理所当然。
那日鹊桥会,借由孟莹之口,孟珏得以补全孟家倾颓背后的真相。
孟珏从不认为人性本善,只是她从未想过,她那个目光短浅又欲壑难填的父母会愚蠢到竟然会相信一句仿若空中楼阁的妄语。
“以令娘子的才貌,合该是端坐中宫、享万人侍奉的皇妃,这些个山野村妇哪里配和您争抢同一匹绸缎?!”
不过简单一句话,就能挑起人心中暗藏的欲望。
爱欲、忧欲、贪欲……
这些不过是他操控的手段罢了。
是那些人不好。
看穿且利用它的他何错之有?
孟珏看着风华,面上从惊怒转为讽然:“所以你的计划也不过如此,你自以为利用人性之丑陋,实则与当年处心积虑打压独孤的庞家一样……”
“不过是草菅人命的刽子手罢了。”
风华手指微颤,面露不意。他刚要反唇相讥,谁料林扶柳却轻轻柔柔但目含坚定地挡在他身前。
“殿下您误会了!其实方才……是独孤郎君救了我!”
风华猛地转过脸。
林扶柳道:“刺客虽惊慌,但到底目标明确。而且……是我自己主动想要为陛下挡刀,倘若不是风华郎君眼疾手快,方才被抬出宝寺的,便是我了。”
风华屑笑一声,刻意蓄浓的眉高高挑起:“你在说什么蠢话!我本就需要一个肉盾,只是你最好骗!便是林扶风,也是我着人有意支开的!”
“但你还是救了我啊!”林扶柳嘴角弯弯,指了指风华藏于身后的左袖。“方才刺客落入包围,本想挟我而去。是你以身犯险,引得他的注意。我虽不知计划,却也知你在此间是尽力想要保我周全的。”
“你并不是你口中漠视生命之人。”
空气短暂地凝固了几秒。风华形容僵硬,臃肿的脸白的不见一丝血色,双颊却泛着近乎艳丽的红晕。他近乎逃离地向后撤去,左臂一抻,袖间大团祥云被拦腰截断,透出的内着白衫隐隐渗出一道血痕。
他正要反驳,没料自己竟不小心碰倒了置于桌前的那盏“潜龙勿用”。制艺精巧的灯滚落在地,竹笼上覆着的油纸却意外地没被烛火点燃。嘈杂中,孟珏敏锐听见咕噜噜的、好似圆球翻滚的声音,而她的目光也随着停下的灯愈加凝重。
映在石砖上的,并不是孟珏所见过的任何一幅灯景,那纵横交错的光影分明是——
江宁府的水路分布图!
——
江南的天说变就变,火红的日头尚且还未落下,沉霭的云便已按耐不住地压了过来。风啸雨倾,似有雷霆万钧之势。
车马疾驰,车轮碾压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诡谲。没待杨月反应,马车将停的瞬间,黄娘子一脸怒气地掀起车帘,不由分说地扇了她一巴掌。
“阿娘!”杨兰惊叫。
黄娘子抬起头,狠戾的目光叫杨兰哑然。她目光一睃,视线死死定在一旁龟缩的“马夫”身上。
“先回府。”
今日的杨府实在冷清,便是段忠段义都不见踪影……
“跪下!”只待几人步入正厅,黄娘子才冷冷发声。她神情凌厉,大掌一攉,唰地扯下了“马夫”附面的巾。
“娘!”黄娘子虎躯一震,灰巾下藏着的面,正是她的小儿子杨简。他本就心虚,惯常得宠的他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瞧了眼眉目低垂的长姐,扁扁嘴,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
“今日出府你们都做了什么?”
赫赫威压令三人不敢动弹,杨月泪结于睫,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杨兰吞了吞口水,余光瞟了眼身后的老嬷,壮着胆子道:“也没做什么,就是逛逛庙会、猜猜灯谜啥的……”
“还敢狡辩!”击水碎瓷之声乍起,上好的汝瓷花盏被黄娘子一把按碎。她站起身,染着丹蔻的指尖直指杨月。“你说,今日你到底为何要去宝华寺?昨日段忠段义到底是接了谁的命令胆敢窥伺圣驾!还有你,为什么扮作马夫?有人不做非去做贼!可知你们今日的行径,只消行差踏错一步,便可叫杨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黄娘子胸口发滞,面色铁青。杨简恐极,他双腿发颤,抖若筛糠。茫然无措的视线在触及杨月后忽然安定。
“是长姐!长姐说庞家姐妹约她去宝华寺游园,所以我才——”
“庞家姐妹去不去宝华寺与你何干?”黄娘子言辞犀利,一把抓住要害。“你是什么身份胆敢觊觎庞家的女儿!如今形式,我杨家夹在皇庞两党之间处处掣肘,唯有拉拢杜家才尚有斡旋之机,你却……”
她瞪大眼睛,只觉气血上涌。
“你拿了杜晓云身子,他杜家便是案板上的肉——跑不了!”黄娘子言此,又觉自己着实对牛弹琴,索性将怒火发泄在杨月身上。“简儿看不清,难道你也辨不识?蠢钝如猪!”
说起杜家大娘子与杨简的纠葛,不过是一场美救英雄的俗事。外人皆称杜家大娘子古道热肠、义薄云天,又怎知正是她的急侠好义才害得自己遭奸人毒手,清白尽毁?
这世间的一切便是如此,一个人品清白独立聪慧的女子,只因一场飞来横祸,就落魄成人人唾弃的荡、妇。可素日放浪形骸不学无术的郎君,只要身世显赫,在某些人口中,却是风流多情的浪子。
何其不公。
杨月眸光自杨简身上淡淡掠过,对黄娘子这般偏袒之举早已习以为常。她低垂着眼,纤细的蛾眉犹如两条经雨摧残的柳叶。
“娘说的是,是月儿考虑不周。原想着有庞家姐妹护着能遮掩一二,谁曾想竟撞上此等祸事……”
杨月声似哽咽,后来竟不能自持地轻啜起来。娇弱的身子如风中蒲柳,杨兰不忿,一把抱住杨月:“这都是我的主意,和姐姐无关!那个什么孤的阴险狡诈,上次在天香楼就一直横叉竖挡压着姐姐风头!如今我们既知官家密入宝华,把握机会又有何错?”
雷光擦过杨月蛾眉,她回抱住杨兰,噙着泪。
黄娘子知道这个女儿,柔弱绵软,不是个张狂性子。只是自小不在身边长大,心头难免有所疏隔。她语气减缓,叫婢女将三人带下,目光转向一直静默的老嬷,语气中带了些许恭敬:“朱槿嬷嬷,今日庙会,您可看出什么异状?”
朱槿原是老太君的陪嫁女使,太君去前将其赐给了杨兰。杨兰之所以能驱使段忠段义,靠得也是这位女使的余威。黄娘子深知厉害,遂也不敢深究,只调转话头询问道。
朱槿头发花白,肃冷的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回禀娘子,此次圣上虽为密会,实则暗藏重兵,且提前安排太医在侧。依老奴之见……恐梅林之事重现——”
“借庙会之机搅乱池水,圣上便是要作守株待兔之姿。既如此郎君也可浑水摸鱼。大娘子今日虽莽撞,但一派小女儿心思反倒能替杨家洗清嫌疑。不若按兵不动,且看圣上如何出招。”
“娘子眼光毒辣,杜家确为破局之口。拿捏住杜家,相当于掌握了江南的六十四路水路。有杜家巨轮支持,汴京也不过是一日之程。”
朱槿目光如炬,眸中精光似锋像刃。
“刘家百年基业在手,杨家不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