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往事之故剑情深南园遗爱》长乐未询

14、腐朽 那是这群

　　那是这群孩子快乐的时光。这些快乐的生活带着他们奔向灿烂的青春。
　　把孩子暂时安顿好之后，丙吉开始着手上书皇帝的事情。他相信皇帝不会不管这个孩子，在血缘上，他是皇帝的曾孙。在情感上，所有人都知道，老皇帝对自己儿子家族所做的事情后悔了，是深深的后悔。太子一族的覆灭是天大冤屈。这唯一仅存的血脉，老皇帝一定会好好安置。
　　丙吉请求皇帝给这个孩子恢复皇室属籍，即把他的名字列入皇室金牒上。请求皇帝给孩子一个有能力抚养她的人，并且能提供好的教育。
　　奏疏通过暂时代理尚书事的光禄勋霍光转到皇帝御案前。
　　在位五十四年的一代雄主刘彻，他的人生走到了最后时光。现在他对自己的行为悔恨不已。这种悔恨却碍于帝王的尊严与权力的神圣而不能向外人诉说。这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现在的老皇帝处处看到了死亡和死亡的临近。
　　霍光多日没有回家了。他在皇帝身边做事三十余年。他刚入宫的时候，刘彻四十多岁，正当年。那时的刘彻高大，自信，强壮，政治手腕一流，是一个不怒自威的政治强人。那时的霍光是一个十几岁未见过世面的小男孩。他的哥哥霍去病把他从一个偏远之地带到了长安城，带到了皇帝身边。只可惜，没几年，霍去病带着他的丰功伟业遗憾地离世了。从此，霍光再也没有了依靠。
　　现在，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一点一点见证了皇帝从气吞霄汉的壮年步入衰老不堪的晚年。
　　他见证了权力的无情和冷酷。
　　他见证了皇权之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的覆灭。
　　他恐惧，他害怕，同时又充满敬畏！
　　“ 一个叫丙吉的廷尉监上书说”——他要正要一字一句朗读。
　　“说个节略即可，是什么事？”皇帝打断了他，显然一则年老的刘彻根本没有多少心力思考，二则对在自己身边做事三十年的霍光，老皇帝是深深信任的。
　　“是说之前陛下赦免的卫太子的孙儿，也就是陛下的小曾孙，还没有给宗室的名分，也没有地方抚养，现在暂居在史家，也不是办法，请求陛下妥善安置！”霍光字斟句酌，小心翼翼。
　　当老皇帝听到他还有这样一个小曾孙。他的心痛了一下。那是他的儿子留下来的血脉，也是他的血脉。他想让人把这个孩子带到宫里来见见。可是转念一想，还是不必了，要不然又要徒增了许多悲痛的悔恨。他那衰老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任何情感的巨大波动。
　　“我刚才梦到据儿了，他肯定还在恨我，我这一生得到的不少，也失去的太多，只是人生没有从头开始，一切都无可挽回，我想为他在做点什么，我不知道我还能为我的儿子再做点什么，我还能为他再做点什么？”他转头望着霍光，那眼神里是从没有过的慈祥与悲悯。
　　“我记得张汤有个儿子曾在刘据府上做事——”说到这里，刘彻停下来，他转头望向霍光。
　　霍光赶忙回禀：“是陛下圣德隆恩，放了张贺一条路，张贺由于之前的案子，被罚了五年徭役，，如今刚刚期满，马上就要上任掖庭令了。张家一直感激不尽。”
　　刘彻：“就把这孩子交到掖庭抚养吧，相信张贺会善待他的，将来远离权力，做一个普普通通布衣，也好，可以安宁的度过此生，把这孩子写入刘氏宗亲属籍。把金日磾，上官桀，桑弧羊都叫过来。” 这个70岁的老人眼眶居然湿润了。可是他来不及为这个没见过面的孩子的命运伤感悲叹，他也不会知道，13年后，他的决定改变了朝局的走向，改变了大汉王朝的命运。

　　他长叹一口气，“你刚才说的廷尉监就是挡着郭襄不让进的丙吉。朕记起来了，是个人才，把他调到朕身边来。至于小皇孙——”
　　霍光的令，拟了回复。交给皇帝看。“朕不看了！拿去尽快办理就好了！”
　　这段日子，每个人过得都很艰难，老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脾气也越来越坏，动不动就发火。皇帝身边的每个人，包括宫女，大臣，御医和一些亲近的侍卫，每个人都战战兢兢。人人都知道，这是个垂死的老人，可是却依然握有生杀大权的男人，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个时候，这个喜怒无常的权力更让人人自危。
　　有的时候，他躺在榻上呻吟，有的时候他一定不动，没有一点声音。霍光会小心翼翼的上前查看。但是不能暴露对死亡的好奇，是怀有敬畏和体贴的关心。不时地，要为老皇帝翻翻身，可是没有一种姿势使他不觉得痛苦。
　　这些痛苦都是来自于身体，然而，心灵的痛苦也时不时袭扰着这具业已腐朽的身体。
　　这五年来，太子的案子一直在查。却一直没有定论。其实，所有的人都知道，老皇帝后悔了，老皇帝心痛了，他亲手制造了儿子一家的灭门惨案，还是他多年来寄予厚望的太子。
　　聪明的朝臣非常清楚眼下的局势。如果查出的结果是太子有罪，太子诅咒皇帝，对老皇帝来说是一个沉重的伤害。
　　如果查出来太子无罪，老皇帝冤枉了儿子，太子一家惨死，那么对老皇帝来说他对儿子更愧疚，对自己犯下的过错更痛苦。这对老皇帝也是莫大的伤害。
　　聪明的朝臣明白，霍光更明白，巫蛊之乱是一个不能有定论的事情。只能一天天拖下去。到老皇帝离开时，一切问题便烟消云散。
　　因此卫太子一族到底有没有罪，到老皇帝死的那一天都没有一个定论。
　　“霍光，朕饿了！”
　　“陛下想吃什么？”霍光看到皇帝想吃东西，眼睛里闪出希望的光。
　　“给朕做一些肉羹——”
　　当肉羹送过来的时候，老皇帝甚至讨要肉丸子吃。他胃口开了，好像力气也有了。甚至是自己坐起来了。霍光发现老皇帝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咳嗽了。
　　尽管他病入膏肓，尽管一眼就看得出他是不会好的。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好转还是给人那么一丝希望。并且怀着这意思希望不远让它破灭。
　　肉羹居然全吃了，这让霍光大为兴奋。他发现老皇帝额头发汗了，赶紧给他擦拭一下。
　　“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老皇帝吟诵自己曾经做过的一首诗，也是对生命的慨叹。他的慨叹的哀情就是他可怜的儿子吧！
　　他的这句哀叹，比以往任何时候说话的声音都向量。也许是吃了一些东西的缘故，他的精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了很多。
　　“陛下马上就会龙体痊愈！”
　　刘彻叹了一口气，“朕从继位以来，做了许多狂妄悖谬之事，导致天下人和家人苦不堪言，我如今后悔莫及。从今往后，只要是劳民财，祸及百姓的事，全部要废止！”
　　“陛下，许多方士都在探访神仙，但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臣恳请陛下把他们罢斥遣散。”
　　刘彻:“你说的有道理。我曾经愚昧，被那些方士欺骗，天下怎么可能有神仙，巫蛊害人，也都是无稽之谈。全都是妖言邪说，控制饮食，服食药物，顶多是可以少生些病罢了！”
　　这一刻，霍光感觉到，老皇帝真正放下了长生的梦想，他似乎不再执念长生，不再执念得道成仙。终于还是放下了。朝臣们也算松了一口气。
　　霍光谦逊的一揖：“是，臣的远见怎能与皇上相比。”
　　老皇帝刚才说了很多话，显然又累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霍光道：“让钩弋夫人来见朕！”
　　霍光服侍皇帝睡下。多年来，作为皇帝的近臣，他对皇帝的生活细节一清二楚，给了这个垂死的老人最贴心的照顾。
　　与此同时，他谨慎地观察者这位老皇帝。六十岁以后，他渐渐不是从前那般健壮，开始各种病痛缠身。作为一国之君，至高无上的权利在手，无可匹敌的财富在侧。在才符合权力已经做到顶尖时，他还会惧怕什么呢？
　　帝王和平民虽有云泥之别！可是有一件事，帝王和平民并没有任何差别，那就是生命。在生命面前，帝王和平民一样，也会衰老，也会死亡。因此出于对衰老和死亡的畏惧，老皇帝把追求永生作为人生的又一目标。这次他失败了，而且败得很惨，搭进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五年前的巫蛊之乱，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皇帝的衰老，惧怕权力的丧失，使皇帝对太子越发不信任。皇帝一天天衰老，面临失去权力的危险，对太子而言是接管权力的开始。皇帝和太子这对天然的矛盾变得更加紧张，终于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恶果。人人都知道，却没有人敢阻止。
　　霍光命人去宣钩弋夫人。他知道，老皇帝现在睡下了，醒来的时候是要见到钩弋夫人的。
　　没有人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宣钩弋夫人。原以为只是一次简单的召见。
　　谁也没有想到，接下来又是一场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