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尽处，再无你》郁京念

1、做你的模特

　　二零二三年三月 瑜市

　　雨丝斜斜掠过玻璃窗，在简予蘅的相机镜头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水珠晶莹剔透，像是将窗外的雨幕都浓缩在其中，折射出朦胧的光影。
　　她倚着玄关的实木柜，看小鱼蹲在行李箱旁把三脚架往里塞，薄荷绿卫衣后领歪出一截，活像只炸毛的雀儿。
　　　她时不时皱着眉头，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真不用。”简予蘅用镜头布擦拭着微湿的相机，镜片倒映出小鱼撅起的嘴。
　　“你跟着我，谁帮林姐处理新接的商业单？”
　　话音未落，行李箱拉链突然卡住，小鱼气鼓鼓地拽了两下，金属扣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小鱼小声说：“我是你的助理，又不是她的。”
　　简予蘅无奈的笑了笑。
　　小鱼接着说：“她这么凶，每次照片拍得她不满意，都要骂我……”
　　简予蘅摸摸她的头，说：“好啦，等我回来，给你加工资行了吧。”
　　小鱼瞪大眼睛，笑着说：“真哒？我就知道简姐对我最好啦！”

　　窗外的雨势渐大，雨滴砸在阳台的多肉叶片上，溅起细碎的水雾。
　　水珠顺着叶片滑落，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简姐……我还是觉得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你上次在山上摔了相机，还差点受伤了。”小鱼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苒琅的古城石板路特别滑，还有那片森林，蚂蟥……”话没说完就被简予蘅轻轻戳了下额头。
　　“你呀，比我妈还唠叨。”
　　“别担心，我会注意安全的。”她的语气很轻，眼神温柔又坚定。
　　小鱼点点头，伸手把几包压缩饼干塞进侧袋，又翻出创可贴和晕车药一股脑地塞进去：“有备无患嘛。”
　　夜幕降临时，简予蘅将锦囊系在相机背带上。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行李箱的拉杆上，映出小鱼偷偷贴的卡通贴纸——戴着墨镜的企鹅举着“旅途愉快”的横幅。
　　她望向窗外，想象着此刻苒琅的夜空，或许正有流星划过古城飞檐，等待着与她的镜头相遇。

　　第二天

　　简予蘅拖着行李踏上前往苒琅的路。
　　飞机穿过层层云海，她望着窗外，心中涌起一丝期待。
　　下了飞机，扑面而来的是苒琅特有的湿润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她坐上开往古城的大巴，沿途的风景不断后退。田野、山峦、村庄，一一从眼前掠过，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到达古城，简予蘅拖着行李穿梭在古巷中，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与小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古巷的墙壁斑驳，青石板路凹凸不平，每一处都散发着岁月的韵味。
　　她住进一家临水的民宿，推开窗，就能看见蜿蜒的小河上有小船缓缓划过。
　　河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岸边的建筑和天空，宛如一幅绝美的水墨画。

　　稍作休整后，简予蘅背着相机出门了。她沿着河边漫步，捕捉着古城的烟火气息。
　　卖糖画的老人专注地绘制着精美的图案，糖浆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勾勒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形象；坐在门槛上织布的妇人，双手在织布机上灵巧地穿梭，古老的技艺在她手中传承；追逐嬉戏的孩童，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笑声在古巷中回荡。
　　每一个画面都充满了生活的韵味，简予蘅的相机快门声不断，想要将这些美好的瞬间都定格下来。
　　暮色像被打翻的墨砚，将苒琅古城浸染得愈发深邃。
　　一盏盏红灯笼次第亮起，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晕染开来，倒映在潺潺河水中，随着涟漪轻轻晃动，如梦如幻。
　　简予蘅半跪在石桥边，调整着三脚架的角度，取景框里，灯笼与河水交织成一片绚烂的红绸。
　　按下快门的瞬间，听见了吉他声，随声望去，桥边一个男生抱着吉他弹奏。

　　　他坐在石凳上，黑色棉麻衬衫被晚风掀起衣角。棱角分明的侧脸被灯笼映得暖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
　　指尖拨动琴弦的动作流畅自然，是一首家喻户晓的民谣，旋律裹着河水的湿润漫开来。
　　简予蘅一时看入了神，直到相机自动关机的提示音响起，才惊觉自己竟站了许久。
　　她抱着相机走近，浅灰色针织衫裹着纤细身形，发尾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男生似乎察觉到有人，指尖动作一顿，抬眼望来，带着几分笑意。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吗？”简予蘅有些窘迫，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睫毛轻轻颤动。
　　男生摇摇头，露出温和的笑，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没有，能有人听我弹琴，也是件开心的事。”
　　他的声音带着吉他弦般的清冽，“你是来旅游的摄影师？”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相机上。
　　“嗯，我叫简予蘅。”
　　男生轻笑一声，下颌线条利落：“我叫殷叙，在这儿驻唱。”
　　他偏头示意石凳，发梢被河风掀起几缕，左耳戴着枚银色的细耳钉，随着动作在暖黄光影里一闪，“要不要坐会儿？”
　　简予蘅道谢时手指无意识绞着相机背带，坐下时双腿并拢，裙摆随着动作轻晃。
　　殷叙拨弄琴弦的指尖顿了顿，指腹结着薄薄的茧：“你有想听的歌吗？我可以唱给你听。”说话时眼睛弯起来，鼻梁侧的阴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唱你想唱的。”她抬头时眼睛亮了亮，瞳仁映着河面的波光，嘴角笑意清浅，却比灯笼的光更让人安心。
　　殷叙微微一愣，随后指尖扫过琴弦，吉他声混着河风漫过来。
　　他唱歌时会不自觉歪头，喉结随着歌词起伏，侧脸在光影里明暗交错。
　　简予蘅举着相机的手腕很稳，镜头里殷叙弹琴的模样松弛又专注，衬衫衣角被风掀起，露出一截腰线，像是从古城画布里走出来的人。
　　一曲终了，殷叙低头调弦：“谢谢你愿意听我唱歌。”
　　简予蘅把相机转过去时，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按键，屏幕光照在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该谢谢你自己，愿意一直唱下去。”声音轻轻的。

　　沉默了一瞬，殷叙似乎回过神，嘴角上扬，侧头看她。

　　“你拍的照片，可以给我看看吗？”殷叙问道。
　　简予蘅将相机屏幕转向他，一张张照片里，殷叙随性弹唱的模样，在灯笼与河水的映衬下，仿佛自带故事感。
　　照片中的他，或专注凝视琴弦，或微微仰头沉浸在音乐中，每一个表情都充满了感染力。
　　殷叙盯着屏幕，眼神亮了亮：“拍得真好，把我拍得……有点不像我了。”
　　两人相视而笑。
　　简予蘅说起自己想去森林里拍摄珍稀鸟类和独特的植被。
　　殷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那片森林我去过，路不好走，而且确实有不少蚂蟥。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给你当向导。”
　　简予蘅有些意外，随即露出感激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
　　“一点都不。”殷叙摇摇头，“我也想再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发现新的风景。”
　　就这样，两人约好第二天一早出发。告别时，殷叙从琴盒里拿出一张自己录的CD递给简予蘅。
　　“送你，就当是提前收的向导费。”CD的封面是他亲手绘制的古城风景，充满了艺术气息。
　　简予蘅接过CD，看着上面手绘的古城图案，笑意更浓：“那我也送你个礼物。”她从包里掏出小鱼塞给她的锦囊。
　　“虽然不知道灵不灵……”话没说完，抬头时撞上他温和的目光，像被灯笼光裹住般温暖
　　“额……但我助理说能保平安，分你一个。”
　　殷叙接过锦囊，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刺绣：“谢谢，我会好好收着。”他将锦囊小心翼翼地放进衣兜。
　　回到民宿，简予蘅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传来若有若无的吉他声，像是一个温柔的梦，伴随着她渐渐进入梦乡。

　　第二天清晨，简予蘅收拾好背包，推开民宿木门，就看见殷叙倚靠在石墙上，晨光斜斜切在他身上。
　　白色衬衫领口微敞，锁骨处落着片薄霜似的光。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笑了笑，眼尾细纹都浸着暖意：“早。”
　　简予蘅低头整理相机背带，余光瞥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
　　殷叙伸手要接她的背包，手腕上银色细链晃了晃：“我帮你背吧，你这个看着挺重的。”
　　他说话时带起的热气扑在她发顶，简予蘅后退半步，发梢蹭过他手背：“不用啦，我经常背着，都习惯了。”
　　两人踩着露水往森林走。殷叙在前头开路。
　　简予蘅盯着他后颈，突然被他转身的动作惊得慌忙举相机，取景框里只拍到他扬起的眉梢。

　　两人走到了森林入口。
　　立着块褪色木牌，边缘被风雨啃噬得坑洼不平，歪歪扭扭写着“野生保护区”。
　　穿过藤蔓缠绕的入口，殷叙忽然停住。简予蘅差点撞上他后背，鼻尖擦过他衬衫布料，混着草木香的体温扑面而来。
　　他侧身让开时，指尖擦过她手腕：“当心，有刺藤。”简予蘅盯着自己发红的皮肤，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音。
　　殷叙弯腰拨开挡路的藤蔓，露出底下布满青苔的石阶，“从这儿往上走，得小心脚下。”
　　简予蘅跟着他踏入树林，腐叶在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织成晃动的光斑。
　　忽然有东西从脚边窜过，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殷叙及时扶住她的胳膊：“别怕，是松鼠。”
　　越往深处走，空气愈发潮湿，树干上密密麻麻攀附着蕨类植物。
　　殷叙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提醒：“注意蚂蟥，走中间的路。”简予蘅握紧相机，目光警惕地扫过地面，却见他从包里掏出盐罐，沿着两人行进的路线撒了薄薄一层。
　　“这样能防蚂蟥。”他解释道，顺手接过她的三脚架，“你专心拍照，我领路。”
　　林间光影斑驳，殷叙弯腰撒盐时，简予蘅蹲在一旁悄悄给他拍照。
　　忽然他抬头，逆光中眼瞳像浸着碎金：“拍好了？”简予蘅慌忙按错快门，相机发出的声响惊飞了枝头小鸟。
　　转过一道弯，林间豁然开阔。一片水洼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蓝尾鹊正在水边梳理羽毛。
　　简予蘅屏住呼吸举起相机，快门声惊飞了鸟儿，却在取景框里捕捉到它们振翅的瞬间。
　　“那边有野生山茶花。”殷叙压低声音示意。
　　循着他指的方向，简予蘅看见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树，粉白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她半跪在地上调整角度，完全没注意到裤脚不知何时沾上了草屑。
　　“别动。”殷叙突然靠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
　　简予蘅僵住，看着他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蛛网，“有蜘蛛丝。”
　　他掌心还带着林间的凉意，却让她莫名心跳加快。
　　看她愣住了，殷叙轻笑：“怎么啦？”
　　回过神来，简予蘅避开眼神，强装镇定地摇摇头。

　　中午在溪边休息，殷叙从背包摸出两个饭团：“民宿老板给的，尝尝？”
　　他递过饭团时，指尖在她掌心多停了半秒。
　　简予蘅接过，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米香里混着梅干的酸甜。
　　溪水潺潺流过，偶尔有落叶打着旋儿漂远。
　　“你为什么喜欢拍这些？”殷叙突然问。
　　简予蘅望着溪水里的倒影，“这些瞬间不会重来。按下快门的时候，就好像把时光留住了。”
　　她转头看向他，“你弹吉他也是一样的吧？”
　　殷叙说：“可能是。不过我弹琴，更多是想让别人听见。”他的侧脸被阳光镀上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简予蘅余光瞥见他盯着自己嘴角，他缓缓说：“沾到米粒了。”
　　不等她反应，殷叙已经伸手。简予蘅僵在原地，感受着他指腹轻轻擦过唇角，带着林间溪水的凉意。
　　两人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殷叙忽然笑了，眼尾弯成温柔的弧度：“好了。”

　　返程路上，暮色渐浓。
　　简予蘅踩着殷叙的影子走，突然脚下一滑。
　　慌乱间她抓住他手臂，整个人撞进温热的怀抱。
　　殷叙揽住她腰的手收紧，两人在斜坡上滚了半圈，最终他用手肘撑住地面，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疼不疼？”他气息有些乱，额前碎发扫过简予蘅脸颊。
　　简予蘅望着他睫毛上沾的草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发红的倒影。
　　心跳声震得胸腔发疼，她偏头避开他目光：“没、没事。”

　　回到古城时，路灯已经亮起。
　　殷叙送她到民宿门口，从包里拿出个小布包：“野生蜂蜜，我自己酿的。”
　　简予蘅正要推辞，他又说：“算是答谢你……这两天让我当了回你的模特。”
　　接过布包时，两人指尖相触。
　　殷叙的指尖碰到她掌心时顿了顿：“尝尝看，不够我再给你带。”
　　简予蘅捏着布包，看他转身时衣角扫过自己手背。
　　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简予蘅突然觉得，这次旅程要留住的，或许不只是照片里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