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太平洋的副歌》骑鲸

4、暴雨与体温的刻度 情到深处却

　　暴雨来的毫无征兆。

　　前一秒芝加哥的夜空还悬着几颗模糊的星子，下一秒雨水就砸在阁楼铁皮屋顶上，像有人倒了满车的碎玻璃。临西被雷声惊醒时，发现Eric蜷缩在床垫边缘发抖——他整个人烫得像刚熄火的引擎，金发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呼吸间带着灼热的酒气。

　　连续三晚的酒吧驻唱，白天又去码头搬货，淋了一场冷雨后，身体终于垮了。

　　"你他妈发烧了！"她跳起来翻冰箱，最终用"芝加哥小熊队"的磁铁贴在他额头试温——金属片居然很快变得温热。

　　Eric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腕，中文混着英文往外蹦："妈妈...钢琴别卖..."

　　他的蓝眼睛蒙着层水雾，右耳的蓝色音符耳环在闪电中忽明忽暗。临西突然想起他说过，母亲是在这样一个暴雨夜吞的药。

　　凌晨三点的便利店，收银员打着哈欠扫过她怀里的药品。

　　"退烧药、电解质水、蜂蜜..."临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突然抓起货架上的小熊软糖，"这个也要。"

　　回去的路上，她的帆布鞋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潮湿的海绵上。巷口的流浪汉冲她吹口哨："甜心，需要毛巾吗？"

　　临西甩给他一包刚买的烟。

　　阁楼里，Eric正用吉他拨片撬开止痛药瓶。

　　"你敢！"她浑身滴水地踹开门，药袋啪地砸在他胸口，"吃这个！"

　　Eric被砸得闷哼一声，低头看清药盒上的中文说明后，突然笑了："...维生素？"

　　"毒不死你。"临西拧开蜂蜜瓶盖，"张嘴。"

　　她强迫他咽下两勺蜂蜜，又用浸了冷水的T恤敷在他额头。Eric的睫毛扫过她掌心，像垂死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Fat Tony Blues》..."他嘶哑地说，"还没录完。"

　　雷声轰隆作响，临西把枕头砸在他脸上："闭嘴，病号。"

　　Eric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布料黏在皮肤上，勾勒出嶙峋的肋骨轮廓。临西拧干毛巾，指尖碰到他领口的第一颗纽扣时顿了顿。

　　"别乱动。"她低声说，指甲刮过纽扣缝隙。

　　布料散开的瞬间，热气混着松木香涌出来。他的胸膛起伏得厉害，锁骨凹陷处积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台灯下泛着水光。临西用毛巾擦拭时，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与放松——像在驯服一匹生病的马。

　　当毛巾滑到心口，Eric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烫得惊人，指纹纹路清晰得像是刻进她皮肤里。

　　"......凉。"他哑着嗓子说，睫毛上还挂着汗。

　　临西没抽回手，反而俯身把额头贴上他的颈侧。那里的血管跳得又急又重，像坏掉的节拍器。她闭眼数着心跳，呼吸间全是他的味道——那种发烧特有的、如同炙烤过的金属般的热。

　　Eric的喉结在她鼻尖前滚动了一下。

　　"三十九度二。"临西宣布，嘴唇无意中擦过他突起的锁骨。她立刻后撤，却撞进他雾蒙蒙的蓝眼睛里——那里面的水光比高烧更烫人。

　　毛巾掉在地上，发出潮湿的轻响。

　　高烧反反复复，像潮水一样退了又涨。

　　Eric有时会突然清醒，盯着天花板发呆，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临西用湿毛巾擦拭他的脖颈和锁骨，指腹蹭过他突出的肋骨——那里有一道淡色的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小时候摔的。"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爸砸了酒瓶，我踩上去..."

　　临西的手顿了顿，继续擦拭他的手臂："疼吗？"

　　"忘了。"他闭上眼睛。

　　她没再问，只是把毛巾拧得更干一些，水珠滴在地板上，像一场微型的雨，也像Eric潮湿的过去。

　　第三天夜里，暴雨停了，Eric的烧也退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被水泡过的纸，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吉他弦。临西坐在窗边，看着芝加哥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我下周要回去了。"她说。

　　Eric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嗯。"

　　"尽量保持联系。"

　　"嗯。"

　　沉默像雾气一样弥漫开来。临西突然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小盒子扔给他："给你的。"

　　Eric打开，里面是一枚银色的拨片，刻着一行字："Wait for me”（等我）

　　他艰难的挤出笑意，又咳嗽起来，胸腔震动得像台老旧的发动机。临西拍着他的背，突然被抓住了手腕。

　　"别走。"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幻觉。

　　临西捏了捏他的耳垂："又不是见不到了。"

　　机场的电子屏不断刷新航班信息，临西盯着自己行李箱夹层露出的香槟金属箔——Eric用最后工资买的，和她摔过的那瓶同款。

　　"到了发消息。"他手指插在兜里，左腕上还缠着那根蓝色发绳，"你也记得好好吃饭" ，临西盯着他因生病而凹陷下去的眼窝郑重地说。

　　临西突然咬住他肩膀，犬齿隔着衬衫陷进皮肉，好像这样就能延长她待在他身边的时间，Eric僵在原地，直到安检口传来最后登机广播。

　　"再见。"她松开嘴，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

　　玻璃幕墙外，Eric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然后他慢慢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拨片，在阳光下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