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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后留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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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未停。
天色微亮,宫人便在南苑废墟中进进出出,火虽灭了,但那股浓重的焦味仍残留在空气中,缠在鼻腔里久久不散。残垣断瓦间还有冒烟的灰烬,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响。
冬日的日光也带不来暖意,灰蒙蒙地洒在瓦砾上,照得一地疮痍。
“这里原是掖庭的偏殿?”一名披着青纹暗袍的男子蹲下身,捏起一片烧焦的木屑嗅了嗅。
他面容清瘦,鼻梁挺直,眼神锐利而冷静。他的指尖有淡淡墨香,却不妨他在灰烬间行走如常。
“回大人,是废弃已久的旧房,说是前朝时住过乐人。”随行太监小声答道,语气里夹着几分不安。
“那为何昨夜还有人出入?”男子语气极轻,却叫人心中发冷。
太监低头不语。
他眯起眼,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周围,一处塌陷的梁柱底下露出一截残破布角,颜色本极浅,此刻却焦黑斑驳,像是什么人匆忙掩盖的痕迹。
“这里,有人。”他平静地说。
身后侍卫立刻上前清理瓦砾。很快,一个小小的身形被从废墟中拖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岁,身形干瘦,衣衫褴褛。她的发极黑,却乱得遮住了半边脸;肌肤苍白如纸,唇色泛青,像是冻得太久;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从发际蜿蜒至鬓角,形状如钩,映得整张脸清冷而木然。
她在火灾后一夜依旧存活,虽昏迷,却呼吸尚存。
男子蹲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眉头微皱,却什么也没说,只道:“送去净房,命人看守。”
身后的侍卫低声问:“大人,这人是?”
“她若醒了,自会有人问她是谁。”男子语气波澜不惊,却像是早已料到这场火后,有人会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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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宫中风声暗涌。
南苑火灾被压下消息,外界只闻一语:灯火不慎,掖庭误焚。
而那名被从火中救出的女孩,被送往观文司最偏僻的西屋,不准接近、不准更换、不准封赏——仿佛她不属于任何宫人档册,也不被记录在案。
她睁开眼是在傍晚,屋内无灯,只有窗纸透来微光。她动了动手指,碰到一床粗硬的棉被,带着焦糊与草药混合的味道。
她没有哭,只静静地躺着,睁着眼望着房梁上结了霜的蜘蛛网。
“你醒了?”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不尖不软,语气干脆。
她转头看过去,那女子穿着观文司粗麻制袍,年纪约莫三十,面容普通,却眼神锋利。
“吃些粥吧。”女子将碗放在她床边,没有多言。
女孩没有动,过了许久才沙哑着嗓子问:“我为什么在这。”
“你在火里活下来,自然被送来这里。”女子说得平静,语气无波无澜。
“我叫什么?”她再问。
女子顿了顿,抬眼看她:“你若记得,就自己说;若不记得,便等你想起来。”
女孩轻轻低头,重复了一遍:“想起来……”
“在这之前,临时称呼总得有一个。”女子站起身,转过身走出门前轻声道,“先唤作‘迟照’罢。”
那两个字像是被风吹进屋内,轻轻荡在她耳边。
女孩抬头望着那虚掩的门扉,良久,垂下眼。
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指尖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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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她悄悄起身,披着粗衣蹒跚走到窗边。窗外的雪终于停了,屋檐下挂着残冰,一盏灯远远亮着,是观文司主屋方向。
她望着那灯出神,手指抵在唇边,像是回忆,也像是克制。
终于,她低低念出一句话。
“……春雷响了。”
她看着夜空,神情淡然而空白,仿佛那句不完整的话,是她与这世间最后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