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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关于凶手 若她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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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是个不幸的人。
他出身平凡,父母虽然都是修士,却无天资,在他幼年时便双双命丧魔祸,家中只剩一个年迈的奶奶与襁褓中的幼妹。
没多久,奶奶病逝,他开始与妹妹絮雪相依为命。
没有父母长辈庇佑的他们生计艰难,云逸只能在午夜期盼自己能觉醒星脉,让他和妹妹好过一点。
可他注定与道途无缘,星脉迟迟未有觉醒的迹象,似乎昭示着他平凡的余生。
好在上天虽未给予他踏上修炼之路的资格,却给了他经商的天分。他将父母遗留下的几样星器变卖,用换来的钱做起了生意,且越做越大。日子一天天变好,兄妹俩的家从漏风的茅草屋变成雕梁画栋的锦绣府邸,从偏远穷苦的山村搬到风景优美的极光之城,再也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再也不用在寒冷的冬夜瑟瑟发抖地依偎在一起,互相汲取暖意。
云逸已然知足,他时常祈求上苍,让这样的日子久一点,最好持续到永远。
这一次,上苍似乎回应了他。在絮雪十一岁生辰那夜,她觉醒了星脉。
云逸很难忘记那个夜晚。万千星光如从天落下的银河,流淌到极光之城,带来的星辰之力温柔又浩大地拂过整座城池,最终环绕着絮雪,牵引着她飞上夜空。
少年仰头看她,落满星光的眸中有欣慰,也有惆怅。
盛大的天地异象惊动了附近的大仙门寒极宗,门中长老亲自来到极光之城,带着絮雪腾云而去。自此兄妹分离,云逸只能像那天夜里一样,仰头看着妹妹的背影。心里空了一块,不适的感觉挥之不去。
眼看着那影子越来越小,马上望不到了,云逸正要离开,却见云上的孩子回过了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盛满了不舍,仿佛即将低落的露水,道不尽的悲伤。
他那时想着,没关系,日后得空了见面便是。
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最后一眼。
“所以你连续杀害五个人献祭恶阵、掠夺力量,就是为了复活你的妹妹?”
云逸从翻滚的回忆中回过神,看着面前的一男一女。
牢房里光线昏暗,烛火在那两张精雕细琢的脸上留下摇曳的阴影,仍然掩盖不了仙人之姿。
云逸恍然看着他们,半晌才答道:“是啊。”
他凝视少女的目光慢慢往上移,停留在她乌发上那根闪烁着华彩的蝴蝶发簪上。
絮雪也很喜欢蝴蝶,总是佩戴蝴蝶形状的饰物。
若她还活着,兴许与面前的少女差不多吧?
云逸看她的时间过长,少女身边的红衣少年见状不满地皱起眉,旋即一股星辰之力猛然攥住了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扭向了少年的方向。
“不许看她,”那张俊俏的玉面做出了恶狠狠的表情,“看我就行。”
“师弟……”扶蓁扯了扯他的袖子,“别在审讯时做出这么可爱的样子。”
像小猫在凶巴巴哈气。
毫、无、威、慑、力。
威风凛凛活了一百多岁的前妖族少君一僵,不敢置信地扭头瞪向扶蓁,“你再说一次。”
“师弟好可爱。”扶蓁老实巴交。
炽流光没想到人能实诚到这种地步,或是脸皮厚到可以一本正经逗他玩,一时不知道该怒还是笑,形状漂亮的桃花眼都睁大了,说话也结巴了。
“我……你……”
最终他一扭头,瞪向被五花大绑的云逸,“你看什么看?”
云逸:“……”
神经。
“咳,不要在意这段小插曲。”扶蓁又扯炽流光袖子,“下一个问题,你是从何处学会毒血恶阵这等阴邪之术的呢?”
“经商时走南闯北,自然见多识广。”云逸语气很淡,“我也记不清何时何地接触到此阵了。”
“这么说,吞元链也是经商时偶然得到?”
顶着扶蓁与炽流光“你看我们信吗”的眼神,云逸点头,“是吧,记不清了。”
“要不我们打他一顿。”炽流光忍了半天没忍住,真诚建议,“打一顿就老实了。”
搁他以前在妖族王域时,直接不管三七二十一揍上一顿,揍完就乖得像只妖崽子,都不用问就竹筒倒豆子自己说完了,哪用像如今这般可怜巴巴地缩在牢房里问东问西。
扶蓁却突然道:“我从前见过絮雪。”
她回忆道:“三年前的宗门大比,我们曾分到一起对战。”
云逸漠然的表情凝滞住了,他抬起眸,黑洞洞的眼中慢慢渗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输了。”扶蓁道,“但我能感觉出,她未用尽全力,反而像是故意藏拙。”
那时的扶蓁才十三岁,加之在善妙星君庇佑下潜心修炼不谙世事,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便直接在擂台上问絮雪为何如此。
少女当时怔了一下,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我没有办法呀。”
扶蓁皱起秀气的眉,“我不明白。”
絮雪伸出手,摸了摸扶蓁头上梳得歪歪扭扭的双丫髻。
“小妹妹,你很厉害,”她轻声说,“我希望,你永远不会明白这些。”
昏暗的牢房里,云逸颤声问:“后来呢?”
“后来……”
扶蓁无意中撞见絮雪被同门的师兄欺负,看着絮雪被他们大肆嘲笑辱骂,甚至想将吃剩的饭菜倒在她头上。
少女麻木着表情,全无反抗之意。
还是扶蓁站了出来,将他们制止。
“原来是明月公主,”带头的那个恶霸认得她,露出一抹笑,“不知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你们在欺辱同门,”扶蓁严肃道,“这是不对的。”
“殿下,眼见不一定为实啊,”恶霸眯着眼笑,“你可知这个女人进入我们宗门之后,干过多少龌龊事么?她就是活该。”
“我还是小孩子,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扶蓁抽出伞,“我只知道,我要动手了。”
最后她以一人之力,将那几个少年揍得鬼哭狼嚎、屁滚尿流地逃跑了。
“我不知絮雪在寒极宗遭遇了什么,她亦不同我说。”扶蓁对云逸道,“我能做的只有亲自同寒极宗掌门说,本公主见不得欺凌同门之事。”
扶蓁身为帝嗣,作风一向低调,大多数时候都不喜欢以公主之尊压人,在上清仙府时便是常以小师叔的身份自居。帮絮雪出头那次,是她少见的摆出帝嗣架子之时。
云逸抬起那张沾满干涸血迹的脸,深深望着她,双眼逐渐迸发出光亮。
他嘴唇蠕动着,声线颤抖,“你是……明月公主……”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云逸的下颌滚落了下去,砸在牢房肮脏的地板上,与污渍混为一体。
絮雪出事前,兄妹俩虽未能寻到机会见面,但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她的信中提到过明月公主,说自己很感谢她的帮助,有生之年一定会报答她。
虽然絮雪未在信中写明具体事件,但既然她这么说,云逸就会留心。
公主帮了妹妹,就是帮了他。
他也会报答她的。
……
“那个邪修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时间已过午时,五人组抓到凶手后终于得以喘口气,待扶蓁与炽流光从大牢中出来,几人便去了城里有名的酒楼点了一桌子菜,放开肚皮吃了一顿。
酒足饭饱后,姚之沅问道。
扶蓁轻轻摇头,“星辰卫已经在善后了,兴许能查到什么。”
听到这话,姚之沅想到什么,“话说回来,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呀?居然能使唤得动星辰卫那帮死人脸。”
包间里因为这句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其实不能说姚之沅消息闭塞,只因扶蓁本就低调,莫说外人了,上清仙府内部就有许多一心修炼的弟子不知道她帝姬的身份,只知道她是善妙星君的首徒。
姚之沅作为昆山仙府掌门的徒弟,理论上是应该认识扶蓁的,可惜她也属于修炼狂魔那一挂,有着与娇俏可人的外表严重不符的剑痴属性,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练剑、比剑、升级剑。
所以在场众人中,只有她不知扶蓁的真实身份。
感受到气氛的凝滞,不擅长与人交际的楚念心也硬着头皮开口了,“那个……她家确实与星辰卫有点关系。”
旁边的陆京越:“不是一点吧……”
炽流光懒洋洋靠在窗边,见状忍不住添乱道:“其实没多特殊,蓁蓁家……也就是十八星域之主罢了。”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姚之沅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到了脚边,骨碌碌滚了出去,一张鹅蛋脸迅速涨得通红。
“殿下……之沅近来多有冒犯……”她呐呐道。
扶蓁叹息一声,起身坐到了她身边,“我如今踏上修炼之路,不希望所有人都敬着我、让着我,尤其是当我们成为朋友时。”
小姑娘猛然抬头,小鹿眼里光亮璀璨,“朋友……?”
“若之沅姑娘觉得这两日相处太过短暂,算不得朋友的话……”扶蓁故作遗憾,“不过我还是会履行昨日答应你的约定——与你切磋。”
“算算算,当然算啦!”姚之沅欢呼一声,一把搂住了扶蓁的手臂,“我们是朋友!”
陆京越忍不住打趣道,“那我们呢?”
“嘻嘻,大家都是!”
包厢里一时间欢声笑语。窗边跷腿坐着的红衣少年目睹一切,嫌弃地咬了口手中的果子,两道英气的眉头被果肉酸得拧了起来。
“真肉麻。”他嘟囔着,目光却悄悄越过众人,落在扶蓁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