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声难言》浅河

1、巧合？ 楚翷？很耳

　　7:00a.m.
　　手机响起鸟叫声之前，秦昀之果断地关掉了闹钟，毫不犹豫地再一次闭上眼睛。然而，一段诡异的系统自带电话铃声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耳中。
　　来电人：李云帆。
　　秦昀之睁开眼按下接听键，手机里传来一声犹如炸雷一般崩溃忧愤的哀嚎：“啊啊啊啊啊啊啊！！！秦哥！！！刚才我在楼下开嗓，大爷大妈居然说我制造噪音扰民！！！”
　　秦昀之的耳朵不堪重负，立即把手机挪远了些，等到李云帆终于停止了哀嚎，他才开口：“你一早上给我打电话就为了说这个？”
　　“不不不。就是，周老师昨天给我的那套笔试真题，你有答案吗？”李云帆终于想起来自己那尚未成年、嗷嗷待哺的作业。
　　“我去找找。”秦昀之出了卧室，“哦，还有，周老师和秦老师昨晚出差去了，作业你可以晚点交。”
　　李云帆内心苦闷顿时烟消云散，他表面淡定，其实嘴角已经咧到耳根了：“行，那你找到了记得拍我哈。”
　　“没找到。”秦昀之在琴房大书架上仔仔细细找了一遍，连一套补充练习都没找到，“应该在艺术中心吧。”
　　“你做的哪套卷子？拍照发给我。”秦昀之在李云帆爆发绝望的怒吼前堵住了他的嘴。
　　李云帆发过去几张图片，秦昀之一一看过，发语音给他：“音阶第三题画错了，是降re为属音。其他都对。”
　　李云帆：好的。
　　李云帆：等等，你不是没有答案吗？
　　秦昀之回他：“我昨天刚做的，全对。”
　　李云帆：还得是你啊秦哥……自从我见你第一面起你的错题加起来就没错过三道以上，这就是天赋怪吗！！！
　　秦昀之没有接这个话茬：“我今天下午就开学了。”
　　李云帆震惊：什么？！这才七月十四号啊！你们学校就开学了？还是不是人了？
　　秦昀之装作无奈，实则炫耀：“没办法，普通班是九月一号开学，但我在竞赛班。”
　　李云帆只觉得天理难容：没想到你文化课还这么好。秦哥，我们绝交吧。[大哭]
　　秦昀之质问：我看上去像是成绩不好的学生吗？
　　盛夏的正午，太阳烤得柏油路滋滋冒烟，紫外线向钢针一样扎进每一寸皮肤，燥热难耐。
　　——但偏偏这时候秦昀之要出发上学。
　　他把电瓶车停在公交站台附近，正巧碰上了去往云海市实验高级中学的车。车上开着空调，缓解了些许闷热，奈何车上男女老少座无虚席，秦昀之只好扶住把手，站了近三十分钟。
　　公交车在停靠点停稳，车门“吱呀”一声打开，闷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云海市实验高级中学第一校区”的手写牌匾竖在校门旁边，笔力遒劲，吸人眼球。秦昀之凑近一看，左下角署名是“楚翷”。
　　楚翷？
　　很耳熟的名字。
　　——“翷”不是常用字，撞名的概率很小。
　　会是他吗？
　　算了，世上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这么巧就是他啊。
　　秦昀之不再胡思乱想，转身进了校门。
　　秦昀之叩门三下，听到里面一声“请进”，推门进去：“严主任您好，我是从一高转过来的秦昀之。”
　　“嗯，你好。你的情况我有所了解，之前在一高是年级前几，对吧？”严主任大名严峰，虽人到中年，却身材劲瘦，虽然白发逐渐增多，但是发型打理的一丝不苟，戴一副黑框眼镜，不怒自威，“我们实验的竞赛班，又叫s班，往下还有a+班和a班。s班和a+班是两个尖子班，a班是普通班。我们综合考量了一下，年级组的老师都觉得s班的教学强度更适合你——当然，如果你觉得s班进度快，跟不上，可以来找我调班。”
　　秦昀之点头：“好的严主任。”
　　“但是我必须要给你打个预防针——不要以为自己进了s班就可以放飞自我了。高二全年级实行滚动制，每次考试掉出年级前四十八的，从s班降到a+班，掉出前九十六的，降到a班。每次考入年级四十八和九十六的呢，就升到s班和a+班。”严主任说罢，又语重心长地补充一句，“所以，你千万要好好学习。”
　　秦昀之面无表情再次点头：“好的严主任。”
　　随后严峰滔滔不绝地交代了一大堆常规管理要求，无非是什么仪容仪表、电子设备管控、校规校纪不得违背等等。秦昀之在一旁麻木地点头，心绪早已飘到九天之外。
　　他初中时转学，好像也是这般情景。
　　秦昀之读书十年多已经经历了四次转校，小学两次，初中一次，高中又一次——好像从十一岁被周泠、秦宇夫妻领养开始，关于转学的矛盾就没停过。
　　他十一岁还能被从福利院领走，是莫大的幸运——他得以接受更好的教育，拥有更好的衣食住行，甚至得以施展自己的音乐天赋……
　　可他不自在。他时常想起儿时福利院里的音乐老师带着孩子们听赏音乐，偶尔和朋友趁着午休偷偷溜进音乐教室，踩着钢琴的消音踏板一起弹琴——虽然他现在是云海市前著名音乐家的养子，家里有上好的琴，可以随时练习，但是他与周泠、秦宇并非亲骨肉，互相之间必有隔阂，甚至五年多了，这层窗户纸还是没能被捅破。
　　曾经三次，秦昀之苦苦哀求周泠，让他留在原来的学校，周泠的答复都是：我不给你转，可以，只要你叫我一声“妈”。
　　——于是秦昀之转了三次学，这是第四次。
　　严峰好不容易说完所有注意事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终于说了总结性的一句话：“s班的教室就在这栋楼五楼，出楼梯口之后过连廊，左手边走廊最后一间就是。”
　　秦昀之说了句“好的，严主任再见”，如释重负地出了教导主任兼年级主任的办公室。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路痴的程度，在五楼右侧高一的走廊晃了半天，才想起来严峰说得是离连廊更近的左边那条。
　　s班教室里没有老师，同学们都在抱团补作业。此时班里已经没有空位置了，他从门口搬了套课桌椅进来，环顾四周后把桌椅放在了唯一一个没有补作业的男生边上。
　　紧接着秦昀之就发现这人虽然没有补作业，但是在补觉。他左手撑着额头，额前碎发遮住了双眼，头低着，远看很像是在看题目，但近看就会发现，他眼睛早就阖上了，分明是在以假乱真地睡觉。
　　也许是太久没有新鲜血液流入，这帮学生见了新同学就好似见到了某种珍惜动物，都凑上来问这问那——然而都被秦昀之冷淡的态度堵了回去。
　　“你们差不多得了哈，旁边翷哥还补觉呢，别给他吵醒了。”说话的人是班长冯江，“你们这过分了啊，没见这位新同学这么害羞吗——”冯江拨开人群，愕然：“我靠，长这么帅！”
　　行，这帮同学不仅没见过新同学，还没见过长得帅的新同学。秦昀之暗自下定义。
　　冯江说：“秦同学，我是s班的班长——你刚来咱们班，跟大家还不熟，以后有什么事儿都可以找我。”
　　“好，谢谢。”
　　旁边这位补觉的“翷哥”被吵醒，第一眼就看到秦昀之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他皱了皱眉：“你谁啊？”
　　冯江接过话：“这是我们这学期新转来的同学。”
　　“你好，我叫秦昀之。”秦昀之面无表情地介绍道。
　　“嗯，你好，我是楚翷。”
　　楚翷？！
　　“校门口那个字是你写的？”秦昀之问。
　　“是。”
　　“写得很好看。”秦昀之称赞道。
　　“嗯，谢谢。”
　　说话间一位个子高挑、衣着时髦，留着高层次卷发的年轻老师进了教室，扎堆补作业的同学顿时散作鸟兽。
　　“都安静一下。”她扬声道，“这学期张老师被调走了，由我带s班，兼任s班班主任。”
　　底下顿时欢呼声一片。
　　“行了行了，你们好歹收敛点。”等声音弱下去，她才开口，“张老师是前辈，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既然学校又把我调回来了，以前那些事就别再耿耿于怀了，好吧。”
　　秦昀之低声问楚翷：“这位老师是谁？她以前带过s班吗？”
　　“她叫祁悦，据我所知，我们应该是她的第一届学生。”楚翷边说边写下“祁悦”两个字，“高一上学期的时候是s班的英语老师，但不是班主任，后来她被调走了，高一下的时候原本的数学老师也换了，换来换去，班主任变成了张兰，教英语。”
　　“那这个张兰是怎么回事？”
　　“这个张兰比较……不干人事，她曾经把年级第一冷珂气得故意控分掉出s班，后来我们学期末的时候集体上书向学校反映，学校就给张兰调岗了。”楚翷说这些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看。
　　“冷珂是哪位啊？”秦昀之一头雾水地问。
　　楚翷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把视线转向旁边几排并没有找到冷珂：“她还没到。不过我在名单上看到她了，应该是知道张兰调岗，就回来了。”
　　“不过你千万不要跟她打听关于张兰的所有事情。”楚翷叮嘱他，随即叹了口气，“这些事情给她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嗯，我不会的。”秦昀之回答。
　　“对了，你们考试考得很频繁吗？”秦昀之脑子空下来，又想起严主任的一番话。
　　“挺频繁的，不过只有月考、期中、期末会有班级变动。”楚翷看他愁眉不展的样子，笑道，“你这表情，阎王拿滚动制吓唬你了？”
　　“算是吧。”秦昀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楚翷憋笑快要憋出内伤了，他学着严峰严肃的样子：“阎王是不是说‘不要以为自己进了s班就可以放飞自我了……每次考试掉出年级前四十八的，从s班降到a+班，掉出前九十六的，降到a班’。”
　　秦昀之无语：“……是。”
　　楚翷笑够了，清了清嗓子：“放心吧，不会让你体验s班一日游的。一般考完试班主任和各科老师会跟你约谈，谈话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错题分析、定制目标、思想教育、心灵鸡汤等等，恐怖如斯。”
　　说话间，祁悦抖了抖手里巨大一叠试卷：“桌子拉开，奇数列往前靠到大屏，两张大的一张小的，七十分钟，作文不写。”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归功于他平日里每天一篇的阅读和每周一次的读后续写或作文，以及十分强大的词汇量，这张试卷对他来说并不算难。
　　最让秦昀之头疼的是接下来的数学考试。
　　他在一高的时候大考小考都是年级统一试卷，做起来毫无难度。但是这次他感觉实在是有点吃力——这试卷上还有很多教学组自主命题的新定义和阅读题。
　　果不其然，最后两道大题加起来28分，秦昀之全都没写。
　　他把桌子复原，板着脸坐在座位上，眼神就像一潭死水。
　　楚翷把手放在他眼前晃了两下：“秦昀之，你还好吗？”
　　秦昀之回过神来：“嗯？”
　　楚翷偏过头，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很嚣张：“你不会觉得这次考试很难吧？”
　　秦昀之：“……”能不能闭嘴。
　　“你可能刚升上来，还不太熟悉s班的考试模式。”楚翷滔滔不绝地向秦昀之解释，试图让秦昀之感受到一丝慰藉，“基本上呢，每场考试都是炼狱级别，一场考试下来，平时再醉生梦死的，这会也认清现实了。基本上都跟你现在差不多，我在这个班待一年多了，早就麻木了。”
　　秦昀之莫名烦躁：“你别说了……”
　　楚翷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嗯嗯，我闭嘴。”
　　一分钟后。
　　楚翷：“放学一起走吗？”
　　秦昀之无奈：“你安静一会儿会死吗？”
　　楚翷彻底不说话了，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祁悦整理试卷的声音。
　　秦昀之忍不住在脑中推演那两道大题。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的话，那两道题他是完全可以写出来的，奈何前面的题目耗费了太长时间。
　　秦昀之沉浸在自己的计算中，忽然有人敲了敲他的桌子：“放学了。一起走呗。”
　　“你家在哪个小区？”秦昀之已经放弃挣扎了，“顺路吗？”
　　“天景花园。”楚翷想着应该不会顺路，“坐公交车要二三十分钟呢。”
　　秦昀之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自家住址：“什么？！”
　　“怎么了，咱俩不会住在同一个小区吧？”楚翷有些意外。
　　“还真是。”秦昀之无奈道。
　　两个人下了楼，此时已经七点多，天刚刚黑下去，沿街的路灯都亮起来了。
　　搭上了公交车，两人一站一座，很自然地聊起天来。
　　楚翷：“天景花园小区附近有个特别有名的艺考中心，你知道吗？”
　　正在喝水的秦昀之再次猝不及防听到周泠开设的艺考机构，一口水差点卡在嗓子眼儿：“我靠。楚翷，咱俩是不是有什么孽缘啊。”
　　楚翷不明所以：“怎么了？”
　　秦昀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那个艺考中心是……哦，我最近也在那上课。”
　　“这么巧，那一会儿一起去吧。”楚翷听到广播播报，估摸着差不多还有十分钟左右就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