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雀张罗》选清酒

8、故地重游 折花依旧

　　“陛下，四殿下到。”传话公公的声音传来。

　　除太后外的所有人此次都离开坐席行礼，沈帝盘着手中的珠串，到太后跟前：“儿子给母后请安，望母后，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

　　“皇帝有心了，你我母子，不必多礼。”

　　沈帝起身，抬了抬珠串，看向众人：“免礼，都别拘着了，今儿是太后寿宴，是家宴。”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望皇祖母如松柏之茂，无不尔或承。”此话一出，沈帝瞥了一眼沈承胤，眼神中带着些赞许。

　　“景儿来了，快入席吧。”

　　“谢皇祖母。”

　　玄色外袍，金线绣于衣袖之上，江来仪注意到，那物件是四爪蛟龙，秀眉微挑。

　　男子落座在林贵妃后面，正巧经过江来仪身侧。

　　“四殿下安。”

　　他颔首温声道：“郡主。”

　　“来仪啊，你同玥儿年岁差不多，又都是珩儿的妹妹，日后常进宫里来好作伴，也让太后少惦念些呐。”谢贵妃半掩着面笑道，又看向沈帝：“陛下您说，是与不是啊。”

　　沈帝只是笑着微微点了头，未作多言。

　　“谢贵妃娘娘。”江来仪回道，表情没有任何差错，只是坐下时，拿过酒杯，借着杯子遮挡，勾唇轻笑。

　　只有沈承胤的方向，仔细看才能见着。

　　方才谢贵妃的话，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想为二殿下和江来仪牵线，说什么妹妹，谢贵妃的父亲不过是谢家旁系，在旁系中离谢庭一支也是远的很。

　　皇后的嫡子温厚，不喜争抢，只喜礼乐，吟诗作赋，看着并无为陛下分忧之心，和入主东宫之意。

　　谢贵妃此举不过是想借江家之势，将来好助二殿下成为太子。

　　谁不知，与她成婚便得江谢两家的助力，朝中三个皇子，究竟谁能当上太子，还未可知，但能得两家助力，不说胜券在握，也是八九不离十。

　　这些道理母亲虽然未同她多言，江来仪自小往来宫中，也不迷糊。且母亲常叮嘱她入宫避着些各皇子，避免落人口实。故江来仪入宫，一般只在太后皇后宫中走动，除去请安打过照面，明面上并未与各皇子有多余交情。

　　江来仪思索着，目光散漫，杯中酒，映照空中月，思绪回到了之前。

　　想着外祖父曾在军营里抱着幼时的她对父母和舅舅说：“谢家儿女，都是鹰，男子当上阵杀敌，保家卫国，女子同样也可以。”

　　冲着江锦堂说：“若不是清和早早许了你这小子，她定和她兄长一样出色。”

　　又对看向别处，不与他对视的女儿道：“我们谢家的女儿绝不会囿于宅院，显小女子作派，理当自在，同男儿一般，肆意翱翔，任何时候都不晚。”

　　舅舅只在一旁一言不发，眉头紧锁，看向妹妹眼中满是心疼。

　　那时父亲的脸色有些差，母亲也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言罢，托举着江来仪，又将额头贴近着道：“我的晞儿，只平安喜乐就好，想飞多高多远，都有外公给你托着。”

　　“飞喽！飞喽！”幼时的江来仪还没意识到长辈之间的纠葛，开心的叫着。她从小就在谢庭的臂膀上体验过多次腾空的感觉，后来便是外公或是舅舅抱着她驰马，再到后来，便是她自己在马背上飞驰。那是自由的感觉，她自小便知道。

　　临走前，谢庭让谢清禾江锦堂两人好好考虑，留下江来仪，对着神色烦恼的两人道：“你们也莫框着她，让她跟着我在军营里住一段。”

　　那时江来仪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尽管如此，身处高位，又如何作局外人，置身事外呢。

　　陷入那段回忆，江来仪未曾注意身后的男子眯着眼，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宴毕，江来仪被皇后留在宫中，明日赏花。

　　翌日。

　　　“娘娘，林贵妃和四殿下来了。”

　　江来仪正与姑母在偏殿中下棋，便听到小全子来报。

　　“知道了，本宫这就来。”皇后搓揉着手中的棋子，将它们放回棋罐。

　　“晞儿。”江馨鸳看向江来仪叫了一声似是有点犹豫，像是有话要说。“罢了，一同去吧，总不能一直藏着你。”

　　“姐姐。”进了正殿，林贵妃迎了上来，两人扶着手，皇后牵林贵妃的手，拉着她入座。

　　“给母后请安。”
　　“给贵妃娘娘请安。”江来仪早在两人踏进殿中时就匆匆看了那黑影一眼，便垂下眸。

　　江馨鸳颔首，“景儿也来了，起来吧。”

　　林知予也示意江来仪起身。

　　“晞儿，这是承胤，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几年未见，都长大了。”皇后开口。

　　“四殿下安。”

　　“郡主同安。”

　　林知予和江馨鸳相视一笑，林贵妃打趣道：“景儿，同来仪许久不见了，倒是疏远了许多，小时候还常问晞妹妹什么进宫来。”

　　江来仪看向林知予，有一丝不自在，朝着沈承胤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啊，晞儿小时候也爱跟在承胤后头叫景哥哥。”

　　两个人听了都觉得些许尴尬，沈承胤率先出声，佯装有些懊恼：“母妃，我们幼时不懂事，您还记了这么久，快别说了。”

　　“你这孩子，定是做了什么惹来仪不高兴了，人家才不愿叫你。”林贵妃看着儿子示意她别说了的窘迫样子，打趣着。

　　“贵妃娘娘多虑了，幼时是臣女礼数不周，现已知晓规矩，不敢逾矩，再者四殿下与臣女许久未见，怕是也生疏了，叫得过于亲密，反倒有些不合适。”见沈承胤刚刚替她解围，江来仪也解释着。

　　“果真是长大了，那便好，既是生疏了，日后常来往就好。”见状，林贵妃便顺着说下去。

　　“承胤，御花园新种了片山茶花，你陪晞儿去帮本宫剪几枝来可好。”江馨鸳有意支开两人，有话与林贵妃说。

　　两人便应了下来，随后两人身边的随从也都被支过去做别的事儿，不经意走着走着，两道红墙间只剩下两人一同前行。

　　宫里的宫殿十多年未曾变过，只有里面的人儿换了一茬又一茬，就像御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在四季交叠，轮替中不断挣扎，最后在这深宫中静待死亡，或是还未等花开，便被换成新的一批。

　　徒留石子路上的鹅卵石经久不移，但也被岁月摩挲出了痕迹，只得与少许青苔相伴。

　　往来间又是不停的宫女太监，偶有侍卫，见到主子，更没有说话的声儿，只有嘈杂的脚步声。说不上来算是安静，还是吵闹。

　　江来仪在宫中的礼仪自幼是由太后和皇后身边资历最老的嬷嬷教的，自是最为严谨。

　　和皇子同行，自然是走在他身侧，不能越过他去。只是眼前的背影不知何时，早变得她认不出来，无论是身形还是衣袍。

　　玄袍之下，有松柏之姿，高而不傲，稳而不沉。

　　两人安静的有些过分，沈承胤慢下脚步，侧过脸，想找些话说。

　　“晞儿。”

　　江来仪一时没来得及停下，向前冲了一步。

　　抬头，便直直对上了他的双眸，碰上了他的手臂，有些踉跄。

　　墨色潭水，总是看不出斑驳。

　　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拳之间，有些微妙。

　　沈承胤先是后退了半步：“没事吧。”

　　“没事，刚刚是我没仔细着路。”江来仪缓过神来。眼前的男子薄唇轻抿，眉心流过丝无奈，鼻息微叹：“走吧。”

　　御花园中没有红墙高瓦，罗织着天底下最美艳的花草。

　　眼前的阳光被沈承胤的衣袍滤去了一半，上面隐约着的金线和黄色的光，反倒是浮现成了多年前，两人一同来御花园，同样的，给皇后折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