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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坠落与上升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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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坠落与上升
月考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的那一刻,沈念耳边响起一片嗡嗡声。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第十二名。班级第十二名,年级第四十八名。这是她高中三年来第一次跌出前十。
"哇,沈念,你这次..."张阳的声音在看到她脸色时戛然而止。
周围同学的窃窃私语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沈念考砸了""听说她最近经常走神""是不是因为那个周野"...这些话语碎片飘进耳朵,沈念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让一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周野双手插兜晃到公告栏前,目光直接越过前面几排,落在中间位置。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沈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收缩——周野,班级第二十五名,年级第一百零三名。虽然不算出色,但对于一个传闻中从不学习的人来说,这简直是飞跃。
"看来我的家教很有效。"周野经过沈念身边时,低声丢下这么一句。
沈念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野已经走远,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
整个上午,沈念都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讲解月考试卷时,她的视线不断飘向周野的方向。他居然在记笔记,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偶尔皱眉思考的样子认真得陌生。
下课铃响,沈念刚收拾好书本,一个阴影落在她课桌上。周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数学试卷,上面用红笔圈了几道题。
"这道立体几何,你用的什么方法?"他直接问道,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敌对。
沈念愣了一秒:"向量法。"
"怪不得。"周野点点头,"我用空间坐标系,算到第三步就卡住了。"
沈念下意识接过试卷,看到他的解题步骤确实工整清晰,只是在一个关键转换处出现了偏差。她拿出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图:"这里,你应该建立一个新的参考系..."
周野俯身看她演算,洗发水的淡香飘过来,不是男生常用的那种刺鼻的运动香型,而是带着雪松气息的清爽味道。他的呼吸轻轻拂过沈念耳际,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背脊。
"原来如此。"周野恍然大悟的表情像个解开难题的孩子,纯粹而明亮,与他平日里的阴郁判若两人,"谢了。"
他直起身准备离开,沈念鬼使神差地开口:"你...是怎么进步的?"
周野回头,眼神闪烁:"想知道?"他顿了顿,"放学后图书馆见。我告诉你秘诀。"
没等沈念回答,他已经走回自己的座位。沈念这才注意到,班里不少同学都在偷偷打量他们,张阳的表情尤其精彩。
最后一节课结束,沈念犹豫了十分钟才走向图书馆。她告诉自己只是好奇周野的学习方法,绝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图书馆角落的座位上,周野面前摊开几本参考书,正专注地写着什么。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锋利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沈念突然发现,抛开那些恶作剧和冷漠表情,周野其实长得...相当好看。
"站着干嘛?坐。"周野头也不抬地说,仿佛早就知道她来了。
沈念拉开椅子坐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野合上书本,直视她:"我想请你辅导我功课。"
"什么?"
"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周野的语气像在谈生意,"作为交换,我保证不再碰你的自行车,也不再往你抽屉里塞奇怪的东西。"
沈念瞪大眼睛:"果然都是你干的!"
周野耸耸肩:"重点不在这。你同意吗?"
"为什么是我?"沈念警惕地问,"你可以请专业家教。"
"因为..."周野的手指轻轻敲打桌面,"你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周家少爷'或者'问题学生'看待的人。你讨厌我,但至少是讨厌真实的我。"
这个回答让沈念措手不及。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找不到反驳的话。确实,无论周野是富家子弟还是混混,在她眼里都只是那个放她车气的讨厌鬼。
"我考虑一下。"沈念最终说。
周野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推给她:"这是我的弱项分析。你可以根据这个制定辅导计划。"
沈念接过纸,惊讶于它的详尽程度——周野不仅列出了各科薄弱知识点,还标注了自己的理解程度和易错题型。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请求,他准备了很久。
"你...真的很想提高成绩?"沈念忍不住问。
周野的眼神突然变得遥远:"我需要考入年级前五十,越快越好。"
"为什么?"
"秘密。"周野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答应了再告诉你。"
离开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沈念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全是周野那个瞬间认真的眼神。她从未想过,那个看似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周野,竟然藏着这样的决心。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沈念远远看到家里亮着灯,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自从上次父亲醉酒后,家里的气氛一直很紧张。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酒气和...血腥味?沈念的心猛地揪紧。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玻璃碎片散落一地,而母亲正跪在地上,用毛巾按着额头的伤口。
"妈!"沈念冲过去,声音都在发抖。
母亲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不小心..."
"他又打你了?"沈念的声音尖锐得不像自己。她看到母亲手臂上的淤青和撕裂的衣领,怒火在胸腔里燃烧,"他在哪?"
卧室门突然打开,父亲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衬衫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谁...谁让你大呼小叫的?"
沈念站起来,浑身发抖:"你打妈妈?"
"我教训自己老婆怎么了?"父亲打了个酒嗝,"这个家靠谁养活的?你们吃我的穿我的..."
"小念,回你房间去。"母亲低声恳求。
但沈念已经控制不住了:"你除了喝酒打人还会什么?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是..."
一记耳光打断了沈念的话。她踉跄着后退,脸颊火辣辣地疼。父亲的手还悬在半空,表情扭曲着愤怒和...羞愧?
沈念转身冲出了家门,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喊,但她没有回头。夜风刮在发烫的脸颊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漫无目的地奔跑,直到肺里火烧般疼痛才停下。
不知跑了多远,沈念发现自己来到了社区公园。深夜的公园空无一人,秋千在风中轻轻摇晃,像个无言的邀请。她走过去坐下,任由秋千承载着自己的重量前后摆动。
"原来好学生也会逃家。"
沈念猛地回头。周野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你怎么在这?"沈念迅速擦掉眼泪,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周野走近,在她旁边的秋千坐下:"我家就在对面那栋楼。"他指了指公园对面的高档小区,"我经常来这里...透气。"
沈念这才注意到周野只穿了件单薄的卫衣,在深秋的夜晚明显不够暖和。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灰色,像是能看穿她的伪装。
"你哭了。"这不是疑问句。
沈念别过脸去:"没有。"
周野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抽烟。两人并排坐在秋千上,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奇怪的是,这沉默并不令人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慰藉。
"我爸又喝醉了。"沈念突然说,自己都惊讶于这个坦白,"他打了妈妈,还...打了我。"
周野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我爸妈不打我。"他的声音很轻,"他们只是...当我不存在。"
沈念转头看他。月光下,周野的侧脸线条锋利而孤独,像是被世界遗忘的雕塑。
"我考进前五十,也许他们会看我一眼。"周野苦笑,"很幼稚,对吧?"
沈念不知该说什么。她一直以为周野那种冷漠是天生的性格,却没想到是伤痕累积成的铠甲。
"你脸上有伤。"周野突然伸手,却在即将碰到她脸颊时停住,像是怕惊扰什么,"需要冰敷。"
这个克制的动作不知为何让沈念鼻子一酸。在这个夜晚,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坐在儿童秋千上,分享着彼此最深的痛楚。
"我答应辅导你。"沈念轻声说。
周野转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出奇:"为什么?"
"因为..."沈念想起他手腕上的伤痕,想起他独自在修车铺的样子,想起他说"你眼里有光"时的表情,"因为我也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周野笑了,真正的笑容,不带任何嘲讽或伪装:"那么,合作伙伴?"
他伸出手。沈念犹豫了一秒,握住了那只手。他的掌心温暖而粗糙,与外表那种精致感截然不同。
"合作伙伴。"她轻声回应。
回家的路上,沈念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野发来的消息:「明天开始?放学后图书馆。」
沈念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却在输入时发现自己嘴角微微上扬。这个夜晚,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也许是她对周野的看法,也许是她对自己的认知,又或许,只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黑暗中找到了彼此。
无论是什么,明天都将不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