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饼，买江山》落月成澄

51、捉去鲜卑

　　回云中城的路上，大天晴。瓦蓝瓦蓝的一片片，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暑气蒸得人微微发晕。干燥的风刮在脸上，粗粝得很。

　　队伍拉得老长，旌旗在风里猎猎地响，招展得格外精神。士卒们脚步有些拖沓，脸上带着久战后的疲惫，更多的却是打了胜仗的喜气。伤兵被安置在队伍中间的大车上，铺着薄毯，随着车辆的颠簸，发出压抑的呻吟。缴获的几面破损的鲜卑旗帜，被随意挂在粮草车的辕杆上，那苍狼的图案在日光下显得有些黯淡萎靡。

　　这些声响，断断续续地传进青篷小车里。

　　高永璨歪在车中小榻上，轻轻打着蒲扇。她昨夜几乎未眠，帮着军医处置最后一批伤兵，熬得双眼涩痛，此刻虽是阖着眼，却并未真正睡沉。车内闷热得像蒸笼。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粘住几缕碎发，贴在鬓边。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该是晌午了罢。

　　外头士卒的脚步声、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伤兵偶尔的呻吟，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响。她听着听着，眼皮愈发沉了，意识渐渐坠入混沌。

　　——也不知到了何处。

　　半梦半醒间，车身猛地一顿，像是轮子碾上了块大石，狠狠颠了一下。高永璨的后脑勺撞在车壁上，磕得生疼。她闷哼一声，扶住车辕坐起身，尚未开口询问，车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一角。

　　刺目的日光涌进来，她下意识眯了眼。

　　一张陌生的脸探入帘内。

　　不是白维铮身边的亲兵，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士卒。那人面色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狼似的幽光，嘴角扯着一丝冷笑。

　　高永璨心头猛地一缩。

　　“你——”

　　话未出口，那人已闪电般探出手，一只粗糙的大掌死死捂住她的口鼻。掌心上沾着什么东西，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她拼命挣扎，指甲掐进那人的手背，却只换来更紧的钳制。

　　是鲜卑人。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高永璨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她拼命扭动身子，想喊叫，可嘴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那辛辣的气味越来越浓，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随后，是她被带出马车，日光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

　　“快些！”一个低沉的声音用鲜卑语催促，带着焦躁，“后头有探马！”

　　架着她的人加快了动作，将她拦腰抱起，横放在一匹马背上。马鞍硌着肚子，五脏六腑都被顶得生疼。她费力地抬起手，死死抓住马鬃，指甲嵌进皮肉里，借着这股痛意勉强维持一丝清明。

　　不能昏。不能昏。

　　她想起出发白维铮来看她时说的话。

　　“明日路上好好歇着，午时我再来看你。”

　　她当时困得不行，只含糊应了一声，翻个身便睡了。

　　午时，午时——还有多久，到午时……

　　高永璨心中蓦地一酸，药力挥散，意识便像沉在浓黑的水底，挣扎着，却挣不脱那股强行拖拽的力道。耳畔是急促的马蹄声，风拂在脸上。她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音。眼皮重得抬不起，只在某个剧烈的颠簸中，勉强掀开一线，昏昧的光线里，是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薄唇。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了。有人将她从某个狭小空间里抱了出来。双脚落地时，绵软无力，几乎站立不住，一只有力的手臂立刻环住了她的腰，支撑住她。

　　“别说话。”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略微沉哑的嗓音，离得很近，气息拂过她耳廓，“你中了毒。”

　　高永璨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混沌的思绪被这句话激得清醒了几分。她勉强抬起头，对上一双异常灼亮的眼睛。

　　她认识他，是慕容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身上的皮袍沾着夜露和尘土。

　　她被他半扶半抱地带进了一顶宽敞的牛皮大帐。帐内燃着牛油火把，光线昏黄。地上铺着颜色暗沉的羊毛毡。

　　慕容俨将她安置在一张铺着竹席的矮榻上，自己则退开两步，就着火光，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高永璨蜷在榻上，帐篷的空气让她极度不适，她沉默着打量四周。

　　简单的矮几，堆着的羊皮卷，悬挂的弓箭和弯刀，角落里的铠甲……

　　是鲜卑的营帐，简洁，实用。

　　慕容俨的视线落在了她的手上。经过黑石川的酷暑与劳碌，那双手早已不复昔日白皙柔腻，日晒与干裂留下了深色的斑痕和未完全愈合的裂口。

　　他看了许久，才讥诮道：“白维铮对你也不怎么样。”

　　这话没头没脑，却酸的很。高永璨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没说话。

　　慕容俨往前走了半步，影子被火光投在帐壁上，高大而具有压迫感。

　　“为什么？”他问，目光锁着她。

　　“为什么要给他做妾？你你何至于此？”

　　高永璨偏开头，避过他那两道钉子似的目光。帐里火把哔剥响着，她久未言语，开口时嗓子有些发涩：“慕容首领既知我是白将军帐下的人，还敢行此掳掠之事，就不怕引来雷霆之怒，烽火再燃么？”

　　话音落下，她自己也觉着这话虚。可此时此地，除了抬出白维铮的名头，她再没有别的盾牌。

　　慕容俨听了，非但没露惧色，嘴角反而慢慢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他往前倾了倾身，火光照亮他半边脸。

　　“你觉着，我怕白维铮？”

　　高永璨抿紧唇，没接话。帐外风声紧了，吹得毡帘扑簌簌地响。

　　慕容俨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却字字砸在她耳膜上：“我若是不退兵，怎能把你请来？我是没了粮草，可白维铮的粮草，还够撑多久？嗯？”

　　高永璨心下一沉。他说的是实情。北地六月，暑气蒸腾，补给艰难，并州军表面尚稳，内里却已像拉紧的弓弦。她垂着眼，瞧见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静了片刻，慕容俨忽然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个一卷卷轴。他抖开来，火光照出上面工整的字迹。

　　是大缙给鲜卑的婚书。

　　“这上头可写得明明白白。”他将那纸举到两人之间，“你高永璨，该嫁到鲜卑，嫁给我。我还没计较白维铮夺妻之仇呢！”

　　他顿了顿，目光锁着她骤然抬起的脸，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我们今晚就成亲。”

　　高永璨震惊地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或是仍在昏沉的梦中。成亲？今晚？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与白维铮成亲了。”

　　她从喉间挤出这几个字。

　　帐里火把的气息忽然变得很浓，昏黄的火光沉沉地压下来。

　　“我不能与你成亲。”她抬起眼，直直望向他，“请你……即刻放我回去。”

　　“回去？”

　　慕容俨直起身，手中那张婚书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聚成两点幽深的亮。

　　“今晚圆了房，你知道了我的好，自然不会再想回去。”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便走。

　　靛青的袍角划开帐中凝滞的空气，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牛皮帐帘被他一把掀起，外面呼啸的风声猛地灌进来一瞬。凛冽、干燥，卷着草原深处草木与沙砾的气息。

　　随即帘子沉沉落下，将风声夜色，连同他的背影，一并隔绝在外。

　　帐内骤然空寂下来。

　　火把还在哔剥地响，火光将高永璨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毡壁上，随火焰轻轻晃动。她仍保持着那个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起，陷进掌心柔软的肉里，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子。

　　方才他说话时，目光扫过她脸颊的那一刹那，她看见他眸子里映出的自己。苍白，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可弓弦，早已是强弩之末。

　　帐帘犹在微微颤动。外头风声时紧时缓，像野兽在远处徘徊低嗥，又像某种沉闷的呜咽，贴着地面滚过去。这帐篷成了汪洋里一座孤岛，火光暖黄，却驱不散无形的冷。

　　她伸手，将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慢，仿佛每个关节都需要格外用力。指尖触到耳垂，冰凉。

　　圆房。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眸子里那点惊怒的波澜已被强行按捺下去，只剩下深潭般的静。

　　她开始打量这顶帐篷。

　　牛皮厚实，缝合紧密，只有帐顶几处细小的气眼透进微弱的天光。

　　有人在外头守着。

　　她没有武功，没有兵器，外面是鲜卑人的营地，就算侥幸跑出这顶帐篷，也会在百步之内被人抓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想。

　　慕容俨说今晚成亲。现在是什么时辰？她被掳来时大约是巳时末，一路颠簸，从日光刺目到天光昏黄，少说也过了两三个时辰。那现在应该是未时或申时，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还有时间。

　　她可以做些什么。

　　没过多久，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不是慕容俨，是一个梳着双髻的鲜卑少女，她的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中热气袅袅。她穿着靛蓝色的短袍，面容圆润，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

　　她将铜盆放在榻旁，又从身后取出一只陶罐和一卷布巾，一一摆好。做完这些，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高永璨一眼，又低下头去，用生硬的汉话说道：“请洗脸。”

　　高永璨看着她，没有动。

　　那少女见她不说话，更加局促了，手指绞着衣角，结结巴巴地又道：“首领说……说你累了，让我伺候你……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

　　高永璨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有让自己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