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归》月妩莲

1、引 豁得安平

　　压迫。反抗。起义。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即便血染银枪，即便死无葬身，即便天崩地裂，即便波浪滔天，我们，都要起义！因为，我们要活着！

　　福瑞三十年，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苦于福瑞苛政，被巨额赋税压迫。镜梵，福瑞一个不起眼的小乡县中，有着一群铁骨铮铮的汉子们，为官僚所逼迫奋起反抗。经过长达两年的战斗，福瑞三十二年三月，起义军终于打至福瑞国都祥易。
　　“轰！”“杀啊！”“拼了！”喊杀声不绝于耳，血染江山，迷雾泛红，遍地死尸，断刀横插，流血千里。镜弥弓率领将士们穿过敌人猛烈的炮火攻击，一路向皇宫逼近，万里相驰追，寄身锋刃。军师慕容空以冷静自持，眼光毒辣，依情势所需制定战策，将祥易漏洞洞悉明了，引领将士们一步一步接近胜利。
　　“报告！攻下福瑞国都！俘江顺帝！”
　　“哦！！胜利啦！”
　　“啊！老子可以返乡探妻儿啦！”
　　“做到了！我们做到了！翻身啦！！”
　　“你，可有后悔？”镜弥弓居高临下，斜瞥着被捆绑起来的江顺帝，语气淡淡地问道。在他身后，立有百万大军，皆是老百姓们，甚至还有不少女子军人。人人都眼带嫌恶地望着这瑞朝最后一位君王，这位压迫他们已甚的君王。
　　“后悔又如何？又无重来的机会，更何况，你们早已不认为我有资格后悔了罢。”江顺帝并未哭喊求饶，反而淡然安定，平静地回答道。
　　镜弥弓眸中透出些许钦佩，微微一笑，“好，有尊严。你之恶行实是罪不容赦，不过我们可保你全尸，允你一处宁静的埋葬之所，允你灵魂的安息。”
　　“呵，我应该感谢你么？或许罢。不过，”江顺帝嘲讽后，老眼收敛了迷茫与嘲意，精芒闪烁，“你必为下一朝代之君，我且提醒你：莫犯我所犯的错！莫步了我的后尘！”
　　镜弥弓蹙眉，摇首，“哦？若是我当真为君，你认为我必会陷百姓于水深火热？”
　　江顺帝一哂，“年轻人，你才几多年岁？正是野心勃勃，冲动昂扬的时候。当你在我这个位置时，你方才会明白权力，会让人多么迷醉，多么沉沦。到时，你必会想尽办法夺民之权，夺民之利，便与昏君无异了。我自认是昏君，自是该死。不过，作为曾经的帝王，我奉劝你的话，莫要当了耳边风。”
　　“好。多谢提醒了。来人，送江顺帝上路。”镜弥弓闻言，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波澜，一丝不安，被他强行压下后，方才命人将江顺帝处斩。
　　在江顺帝首级落地的刹那，镜梵欢喝乍起，喜悦铺天盖地聚拢来，本萧条死寂的战地，似乎暖和不少。军队里，军士们紧握手中兵器，身体因疲惫与喜悦微微颤抖，却依旧笔直挺立，仰首闭眸，眼角滑落点点晶莹。镜弥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举目远望，泪，潸然而下。“弥弓，我们成功了。”身旁，慕容空以亦是眼角弯弯，红光满面，碧眸翻滚着欢愉的波浪。“是啊，成功了。可是，”镜弥弓敛笑垂首，低吟道，“哀鸿遍野，旧党未除，尸身遍地，蓬断草枯，凛若霜晨。那生意盎然，繁茂兴盛的大好河山，我们又需要多少年才可见到。”“是啊，自古以来，新的朝代都是踩着将士们的鲜血和□□站起来，以伤亡为代价换回来的。要让这些牺牲的英雄含笑九泉，最好的方式不过让他们在这片故土中见证一个太平盛世了。”慕容空以也敛了笑容，眺目远望这战后惨烈荒芜的江山，自然是遍地鲜红，鸟飞不下，兽铤亡群。镜弥弓不语，眉紧锁，眼带哀愁。
　　而后，不知是谁带头，军队停止了议论，纷纷大喊：
　　“镜将领！我们相信您能带领我们走向繁荣盛世！请您称王！”
　　“请您称王！”
　　“称王！”
　　“称王！”
　　“这......慕容老弟，你的功劳大些罢，一路以来，战策皆出自你手，聪慧才智无人能及，若是称王，才智计谋不可或缺。于这点，都是你称王较为合适。”镜弥弓忆起江顺帝所言，心中对那王座有潜意识的推脱之意，便谏言道。
　　“不必。此次起义，还是由镜兄你发起的，你才是领军人物。作为帝王，聪慧才智并非必须具有，御人之术及统率能力才更为重要，那才智谋略，需必备的是你的衷心下属。再者，我不过是出出战策，庶竭驽钝罢了。况且，”慕容空以向着一旁呼喝的军士们举臂，手心朝上，“让你称王，是弟兄们的意思，圆了他们的梦罢。”
　　镜弥弓将一众将士们炙热而满怀希冀的目光尽收眼底，心中汹涌澎湃。“好。我称王，但是，宰相必定是你，这绝不更改。”镜弥弓颔首，感叹出声。
　　慕容空以轻笑，“是。这是我的职责，为了我们拼死得来的江山，为了老百姓的幸福安康，我慕容空以，愿尽这份力！”说罢，慕容空以眼神坚定地望着镜弥弓，碧眸清亮，随后他率先跪下，以最洪亮的声音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军士们纷纷下跪，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轰然响彻天地，破苍穹，渗黄土，永驻此地！
　　“起罢。”
　　“谢皇上！”
　　望着面前一众人等，铁汉镜弥弓的眸中溢满温情，却又带着丝毫疲惫，口中喃喃：“月儿，我做到了。”
　　此梦，已圆。
　　新梦，正始。

　　镜抉始帝弥弓帝，讳弥弓，姓镜梵镜氏。其攻下福瑞国都一月后，称帝于镜梵，改国号镜,年号镜抉，迁国都至镜梵。自此，福瑞结束，镜抉起始。后弥弓帝以慕容氏空以为相，广招贤才，不论出身，得数百名贤才，镜抉皇室贤臣遍布；减轻赋税，改善苛政，仁心仁举使镜抉上下皆俯首称臣；将基层行政组织和军事组织合为一体，增加了兵源和作战能力；乱党皆降，百废俱兴。经三年治理，镜抉生意盎然，一派祥和，弥弓帝深得人心。
　　——《镜抉史记-帝王-始帝弥弓篇》，莲孜尘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日早朝，弥弓帝旁边的太监一甩手中拂子，大声道。
　　“是。臣有事禀报。”
　　“哦？是慕容爱卿啊，呵，今儿个是怎么了，你竟会有事相告？那可得听听，速速道来。”龙座上的镜弥弓挺直腰杆，面上表情一副玩味，细眸里亦带着些许戏谑。
　　“是，皇上。臣以为，皇上年岁已满二十二，是时候立后了。若再不立后，后宫群龙无首，那群女人越发是猖狂。而且，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现下镜抉正流言四起，论及的皆是谬言，若传及别国耳中，定然会有极坏的影响，望皇上三思。”慕容空以单膝跪地，诚恳建议道。
　　“这慕容相也太不知收敛了，明知这是皇上的死穴，硬是次次点中。唉，又要龙颜大怒咯。”
　　“慕容相，莫要太固执了。皇上有他的意思，你再怎么建议都是无用之功罢了。”
　　“慕容相......”
　　无论臣子们如何议论着，慕容空以仍是面不改色，碧眸平静淡然，直视镜弥弓的眼。
　　镜弥弓闻言身子颤了颤，却未有怒容，微微仰首，叹口气，道：“慕容爱卿说的是，是应该立后了。爱卿你是晓得我之立后人选，此事全权由你负责，不得有误！”
　　“是。臣，领旨。”慕容空以微微躬身，走回臣列。
　　“退朝！”
　　镜弥弓走回他的宫殿，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盯着牌匾上三个娟秀端正的字，由他亲手提的三个字：“显月宫”。然后，他双手负于身后，叹息，“月儿，我来接你了。”
　　镜抉五年十二月二十日，镜梵月氏显眠确定为弥弓帝之后，并将于镜抉六年元月一日完婚。
　　一切准备就绪。
　　镜抉六年元月一日，月氏女子显眠经弥弓帝亲手制作的十里以月为绣饰的蓝毯，身着盛装踏入婚房。
　　镜抉六年腊月十五日，皇后月氏诞下龙凤胎。弥弓帝赐龙子名讳为朝祥，凤女名讳为依月。
　　镜抉七年五月十日，弥弓帝挥泪赐死皇后月氏、宰相慕容空以，举国哗然。世人尽知弥弓帝与其妻月氏深情似海，却未曾料到成婚仅一年多便要情断月氏。闻得同为弥弓帝所赐死之人乃当朝宰相慕容空以，明白人皆感慨而叹。
　　镜抉七年五月三十日，弥弓帝亲临监斩台监斩月氏及慕容空以。
　　月显眠凝视镜弥弓，眸中温软，未有丝毫怨恨。慕容空以缓缓道：“皇上，微臣与您一路拼搏至今已为您的基业奠下扎实稳固的根基。在微臣住所内，微臣书有《论镜局势》一文，恳请皇上赏脸阅览，以保帝业繁盛，子民安全。”他仅有二十多岁，两鬓却生出些许银丝，声音沙哑无比，任是镜弥弓再怨也不禁为此心酸。“那么，月儿......废后月氏还有何愿望？”月显眠微笑，仿若月娘那朦胧的容颜，那般柔和，“铁汉子，我与空以情投意合，此乃命中情劫难以逃过，我们都认了。空以为你之业一路忙碌至今，也该歇息了。此后，我只愿你能善待我与你以及我与空以的孩子。朝祥、依月与寰旭都是无辜的，还予他们一个平凡安详的童年罢，莫牵连他们。”弥弓帝幽幽叹口气，道：“好。”随后，监斩官一声令下，月氏以及慕容空以身首异处，面上却仍带微笑。“这应是月儿与空以最盼望的结局了罢，还是莫让他们夹在我中间那般为难了，这份恩情，我已尽数归还。”镜弥弓梦呓般叹出声，声音中无奈与痛苦可闻一斑。此言语气轻轻，音量微弱，故而只有他身旁的老太监闻见。
　　那日镜弥弓回殿后，紧锁殿门长达数六日，臣子们皆跪于殿前，百般劝解。而后，在第七日时，他终于步出殿门。臣子们感激涕零，连连道：“皇上您总算是想通了！”镜弥弓叹口气，道：“来人！将月氏与前相慕容空以之子慕容寰旭送至镜莲山山鬼首长莲咏荷处抚养。至于镜朝祥与镜依月，便由我镜弥弓亲自抚养。”“是。”
　　镜弥弓仰首注目蔚蓝云汉，仿佛注视着一个人，口中轻道：“月儿，空以，抱歉了。由于政治原因，寰旭我不能亲自抚养，便拜托我的一位挚友帮忙了，希望你们莫要怪我。”话落，便有一阵轻风拂来，将殿门不远处的一株香梅抚弄而过，仿似那梅在轻轻点头。
　　“月儿，空以，谢谢。”言毕，镜弥弓郑重神色，以低沉稳重的口吻道：“传令，让每一位大臣前来宝福殿，朕有事宣告。”
　　“是。”

　　镜抉六年至七年间，弥弓帝为情所缚疏漏朝政。后反省自身，含痛于镜抉七年元月三十日处斩废后月氏显眠以及前相慕容氏空以，重拾正业，为人所赞。
　　——《镜抉史记-帝王-始帝弥弓篇》，莲孜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