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望天堂》伍西北

4、04 第一次约会 宁远的电瓶

　　宁远的电瓶车驶出巷子，就近停在了路边的公交站台。
　　“下车。”他的眼睛从后视镜里抓住林春望闪躲的眼睛。
　　林春望什么都没说，张了张嘴巴爽快的跳下了车。
　　不到一秒钟时间，宁远就什么也不说的开着车走了。
　　林春望木楞楞地看宁远的背影逐渐变小，心里五味杂陈，说了就是很奇怪，一晚上发生了那么多事，林春望只觉得自己的脑瓜子疼。
　　尽管今天是周六，但还得去公司跟人事那边谈赔偿事项，他在公交站牌上扫了几眼，稀里糊涂的上了201路公交车，这趟车不到公司附近，待会林春望到站下车还得自己走个两公里。
　　宁远把林春望带出来这会儿，已经是十一点了，201路公交车经过五一广场附近的时候，就突然间得挤满了人。
　　沙丁鱼罐头。
　　他突然想起这样形容才是最贴切。
　　中午十二点左右，林春望终于站在了公司楼下，以往都是急匆匆地冲上楼打卡，现在终于可以有一次不紧不慢了。
　　整个会谈就进行了一个小时，林春望对跟自己对接的人很有印象，是一个刚毕业那会儿，自己刚进公司参加破冰迎新会时的一个HR。
　　林春望之所以对那人印象深刻，多半是因为那人一开口就让林春望的Gay达响了——很少有直男说话像那人一样，细声细语的。
　　“好了，你看看，如果刚刚我们聊的赔偿您这边没什么异议，你就在辞退书下面那签字就行。”那人说着，眼睛十分不自然地注视着林春望的脸。
　　显然，对方也敏锐的发现了自己，这种在社会丛林中独有的察觉，林春望是在大学时才开发出来的，他引以为傲，因为自己判断的准确率高得离谱。
　　当听到身边有同类陷入直男劫的时候，他都无比自信自己会跟“直男”这两字永远不会交汇。
　　“嗯好。”林春望回过神，将目光也从对方身上收回，放在面前的白纸上。
　　等一切结束后，林春望走出公司昏暗的大楼。
　　外面，阳光普照。
　　是有多久没有注意到这栋楼外面也有阳光了呢？
　　林春望闭着眼，对面大楼反射过来的光点晃在他的眼皮上，世界是暖红色。
　　如释重负的，那些压在他身上、让自己喘不过气的过往，在昨晚上的梦里，就下定决心全都忘记。
　　林春望相信人生走向下一步，是会有提示的，比如自己没死成，比如自己突然想明白一切，比如，遇到了宁远。
　　“操……”林春望睁开眼，朝对面的大楼啐了一口，他怎么脑子里会想到宁远。
　　林春望刚准备在路边扫辆电瓶车离开，刚迈出脚，竟被人从后面拉住。
　　是刚刚的HR。
　　“这么巧啊。”林春望率先发言，打破尴尬的方式就是主动出击。
　　那人倒是有点差异林春望说那么句话，顿了顿笑起来：“是，准备吃中午饭，一起？”
　　对方发起了吃饭申请。
　　林春望只觉得不自在，在双方暗自的确认身份后，还要邀请自己吃中午饭，他算是知道了对方的意思，就像是自然界里嗅到对方味道，匹配后做出的行为。
　　林春望倒是犹豫了一番，他没有拒绝，心中本着对方只是前公司人事而已的想法，爽快的答应下来。
　　半个小时后，两人就面对面的坐在了公司对面商场附近的一家西餐厅里。
　　来餐厅的一路上，林春望跟男人一前一后的走，他从不主动说话，他的主动在打招呼的时候就已经用完了，倒是男人简短地介绍了自己：“我叫，潘途。”
　　“叛徒？”林春望嘴比脑子快得念叨在嘴边。
　　“也……行，他们也这样叫我，但，我是前途的途。”潘途说。
　　林春望想说对不起，潘途又打断，指了指商场外侧的电梯：“从这上去，四楼就是了。”
　　“……”
　　一直过去了半个小时，林春望跟潘弘两个人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像是两粒种子，冰冷的面对面扎在软塌塌的座椅里，但心里涌动着破壳而出的欲望。
　　这是林春望的第一次约会。
　　算是约会吧？他自顾自地盘算着，自己从大学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以来，直到毕业都没有尝试过跟同类的人线下见过面。
　　大四那会林春望跟一个大二的学弟在网上聊了半个月，约见面的那天下午，也是夏天，他记得那天下了一场大雨。他提前二十分钟在奶茶店等对方，结果两个小时后，对方还没来，等自己发消息过去，对面就已经是已读不回了。
　　他一直想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刚刚有了一点点对爱情的期盼，结果对面就不回复了。
　　林春望被退货了。
　　他失落极了，当晚就注销了账号。
　　直到毕业前夕，林春望心底又涌起一点点对爱情的渴望，于是他又从新注册了号，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同校的大二学弟，在你来我往的分享生活中，对方称自己之前差点面基到一个穷酸的外地乡里鳖。
　　林春望心里一紧，迂回了一番，追问具体情况，对方却甩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拍摄视角是在一家奶茶店的对面，看上去是偷拍，非常模糊，看不清被偷拍人的脸。
　　随即，对面发来一条语音，捏着特别造作的嗓音，压出气泡音：“就是这个，当时吓得我赶紧跑，幸好没见面，谁知道他会不会缠上我。对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见……”
　　林春望甚至都没有听玩那条语音，就迅速的退到了主页，随后又注销了账号。
　　那次以后，他告诉自己别那么贱了。
　　爱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所以，直到在西餐厅坐下来，林春望都还是觉得恍惚，这一次对方没有跑，甚至是被对方邀请到这种地方。
　　他觉得自己就是粒种子，即将抽出的春芽。
　　“怎么了？”或许是林春望不说话，一个劲的打量自己，潘途终于开口。
　　“没……”林春望意识到自己大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下意识环顾着四周的环境，“嗯，环境挺不错的。”
　　“是，跟朋友经常过来。”潘途把菜单递到林春望面前：“你看我，光顾着我了，你看看你还想点什么？”
　　林春望接过菜单，漫不经心地快速翻过每一页，眼花缭乱的菜式让他叫不上名字，他的目光就只是落在每一页的价格上。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潘途的目光就抓住了林春望：“没有想吃的？”
　　林春望摇头：“我都可以。”
　　菜上了一半后，潘途开始步入正题：“这些能吃饱吗？春望。”
　　林春望有点没反应过来，只顾着点头。
　　“你想好接下来做点什么了吗？”潘途双手支在桌上，十指交叉的拖住了下巴，他眼里似乎燃着烛火，透过鼻梁上的金丝半框眼镜，照得林春望心底发麻。
　　接下来做什么，林春望真的没有想过，照他自己的预想，他以为自己会在这家公司干很久，他可以一直到退休，反正只要还在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回到山里最好。
　　可是，他现在似乎没有留在这座城市的底气了，他在面前的烛火前，变得十分暗淡。
　　潘途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HR，但林春望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为了这点工资就甘愿跟自己早八晚五的，林春望知道，自己所拥有的跟潘途的比，那会是云泥之别。
　　“工作就慢慢来吧。”潘途看出了林春望的窘迫，“那……自己来江城有什么人一起生活的吗？”
　　潘途问得很小心翼翼，但林春望懂他的意思，他在问自己，有没有对象。
　　“没，就一个人。”林春望回答的很快，心里的期待一不小心漏了出来。
　　“哦。”
　　就一个字，甚至听不出任何语气的一个字。
　　潘途点点头，脸上没有太多波澜，目光收回面前的盘子里。
　　两个人再没有说过话。
　　直到离开前，林春望想主动去结账，但潘途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我买过单了。”
　　好吧。
　　林春望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是对方邀请自己，最后这顿饭却说不上来的让自己越发不适，那种发生在奶茶店的迷茫、担心、失落，再一次拽紧林春望的心。
　　“早点回去，公司还有点事，我……”潘途已经走在了电梯前，按下电梯。
　　林春望强颜欢笑：“嗯好……改天见。”
　　他朝潘途挥了挥手，对方却只点了个头就下了电梯。
　　林春望的第一次约会，就发生在这家餐厅，没有想象中的美好，但更加让林春望坚信，再相信爱情只会让自己变得更贱。
　　直到看见潘途的电梯到了一楼，林春望才按下电梯，他不愿再跟那人呆在同一个空间里。
　　他急切的希望离开这里。
　　很快，电梯到达四楼，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就想冲进去。
　　电梯门打开，他就迈了上前，却没反应过来，下一秒，自己就被迎面而来的人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眼前遁入一黑。
　　“啧。”怎么做什么都不顺？林春望心里暗自骂道。
　　“你没事吧？”对面一个温柔的女声传来。
　　林春望视线恢复，他仰起头，对上了双熟悉的鹰眼。
　　是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