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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推开世界的门 那个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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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晚上,林春望永远记得。
手机屏幕上闪烁的电话提示被林春望按灭后,他将手里的纯生罐子用力捏瘪撇在路边,随后张开五指。
已经是八月底,江城的热已经收敛了一些,风里面夹杂的凉意是九月秋到来的前兆。
整个世界都在在这座大桥的对面。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哭过了,今天是他的生日,也许也是把自己还给这个世界的忌日,他心里想。
半个小时前,他迷迷糊糊的走上这座大桥,看到这座城市在对岸闪闪烁烁,他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一直都离这座城市那么远。
眼前够不着,身后回不去。
能怎么办呢?
也许不会有人再记得自己。包括那个他拼尽全力走出来的家,包括那些逃离后仍在他身上无法卸下的束缚,在这座城市的冰冷与无助,林春望永远记得。
但是现在,他爬上了大桥的护栏,坐在上面吹着大桥上掠过疾驰的风,他突然想明白了,往前是深渊、往后无路可退,那就这样吧。
那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在这个糟糕的夏夜,没有人记得今天是他的生日,或许,这一跳,没准还会有人记住今天是他的忌日。
林春望来到这座城市已经是第七年了,七年来,他总共就大学的两个寒假回过家,那座远在千里之外的大山县城。
在江城的第七年,他还是没有什么朋友,自己挤在十平米的出租屋,所谓的家,还是会定期向他索取,林春望认为,他已经被榨干了。
“算了。”他开口对自己说,喉咙被风干,嗓音沙哑。
林春望的目光落在自己伸出去的五指,触不可及的黑夜里还点缀着忽闪的星星,它们在他的指缝里同样望着形单影只的林春望。
林春望深深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他试着让自己更大胆一点,心里默念到三,他的另一只手就松开护栏,同时搭在护栏上的双脚只要用力一蹬,所有的一切就会消失。
“三——”
没事的,都快结束了。
“二——”
到底会不会疼?死不掉怎么办?
“一! ”
不管了,来都来了试试吧。
他双臂张开,双脚往后一蹬,身体却没有往下落,他猛地睁开眼,顺着自己的视野阔开,下一秒,自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没死成。
他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脸上就迎上了一拳头,巨大的力量让他恍惚,须臾间,剧痛在他的左脸颊迅速绽开,林春望感到自己的口腔里出现了明显的铁锈味。
没死成,还被人莫名其妙打了。
还有什么更糟的。
他心如死灰的仰躺在路边,来往的车流从他的耳边掠过,声音无限拉长,讪笑般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潮水般的车流驶过,都正在时刻提醒着他,林春望,你做什么都不成功。
“孬种。”他自己也骂自己。
“你丫的,年纪轻轻一大小伙,干嘛做这事啊!”
林春望回过神,吃力的抬起头,剧痛再次爬上来,他眨巴着眼,看到面前直挺挺地站着个男人,是这男人说的话。
他救的自己。
也是他打了自己。
林春望有点顾不上回复男人的话,只看到男人背对着路灯,大山一般矗立在自己面前,戴着个头盔,看不清什么长相。
他没有理会对方,只觉得此时自己就像一条被人搬开石头暴露在阳光下的蚯蚓,他灰溜溜的手足无措着,那人虽遮着光,但林春望并不像说什么,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孬种。”那人又说了句刚刚林春望在心里自己对自己说的话。
他想只有自己才有资格骂自己,这货是谁啊,凭什么觉得救了人就可以道貌岸然的批评他?
林春望还是只想赶紧离开,再给对方一次机会,他心里想。
他撑着一条腿费力的爬起来,迎上了对方透过头盔的一双眼睛,双眼皮但是不明显,草原上的鹰般,深邃如夜,在这个躁热的夜将自己捕捉、望穿。
——来者不善。
他作势地向左右看了看,还是给对方说了声:“谢谢。”
随后林春望头也不回的背对着男人望桥的另一头转身走。
大概走了五六步,林春望心里的火越烧越旺,他的肺似枯柴,被心火吞没。
他愤懑地转过头,“你以为你谁啊?有什么资格!”
那人已经不再原地了,林春望的怒火扑了个空。
男人已经跨上了路边的一辆电瓶车,故意将电瓶车灯光往自己这里打,晃得林春望看不清男人。
“别想不开了,早点回家。”那人说。
随后,电瓶车迅速从路边开走,伴随着逐渐消失在林春望面前的灯光消失,路边又只剩下了林春望一个人。
“操!”
林春望觉得一定是老天还觉得自己还不够落寞,就连突然想了解自己了都要被人救下,然后接受对方的一顿羞辱。
他失落的看了看自己刚刚准备跃下时坐着的护栏。
“今天算了。”他嘀咕着。
转头,他捡起刚刚被自己捏瘪的纯生易拉罐,走到桥下的时候丢在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才想起来一个小时前,自己的手机有人打来电话,他还是抱着一丝丝期待的去看,是谁会在生日给他打电话,是谁还记得他。
在未接来电里,他看到了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归属地来自于一个自己从未去过的沿海省份。
也许是骚扰电话。
果然,还是跟他所料,不会有人记得自己的,从小都是这样。
就在昨天,林春望听到同事们蜂拥成一堆,说公司计划裁员的事,但是很不凑巧,今天早上一上班,自己就被交到了办公室,他被告知,这次决定十分匆忙,公司连夜开会。
“我很遗憾,小林……”( )捏了捏他的肩膀。
自己刚开始在这座城市开始有点盼头的时候,以为自己快要彻底摆脱那座山的时候,没想到自己的翅膀就这样被折断了。
早上被通知自己被裁了,晚上刚回到出租屋才想起来是自己的生日。
林春望整理了会儿自己的心情,鼓起勇气,主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电话那头在拨响电话的第一下就接通了。
母亲没等林春望开口,就先激动地说道:“哎呀,小望,我正刚刚说给你打个电话呢。”
林春望心里似乎有了一丝安慰,于是他对着电话笑,期待着母亲接下来的话。
只需要一点点就能宽慰他今天疲惫的心。
“小望啊,春雨最近不是该交下一学年的学费了嘛……还是老样子,你看看你那天方便,你直接打给春雨就行”电话那头说。
林春望有些愣神,三秒后才撑着自己勉强的笑回复:“哦哦,好。”
他还在期待,期待一丝丝的被铭记。
但那边也始终没有接下一句话。
一秒、两秒……
“对了。”那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又开口。
林春望刚刚沉下去的心,又期待着一点点往上升,他在心里给自己打草稿:没事的,我不辛苦,你也照顾好身体。
“你……二哥那个病,听你姐夫说,好像现在北京有医院可以治了……”电话那头说。
什么意思呢?二哥的病为什么要说给自己听呢?
哦,是想向自己要钱。
关于每个孩子的一切,母亲都记得,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生日快乐”。
林春望心里早已破开的小口,在自己对于这通电话的期望中,逐步撕开,他觉得自己的心破了一个很大很丑陋的洞,早就盛满的眼泪从孔里漏了出来。
“我知道了……”他开口,发现自己已经哽咽地控制不住咬字,迅速的挂断了电话。
果然,还是没有人记得。
期望,是自己递给自己的一把刀。
他难过的下楼想自己给自己买一块精美的蛋糕,但是蛋糕店都关门了,经过罗森时,他看到精致的窗户里,一个穿着外卖员外套的妈妈,买了份饭团跟一个小蛋糕,自己从兜里拿出了一个精美没拆开的蜡烛,在一个小女孩面前点亮,母亲和孩子的笑在烛光燃起的瞬间跳动成音符,窗户里的生日歌把林春望的眼泪拽了出来。
他失魂落魄地最后给自己买了罐纯生,昏天暗地般,双脚轻飘飘地走到了这座大桥。
江对岸的灯火斑斑点点的在他的泪光里打转,黏糊地站在睫毛上,有些恍惚。
也许是没人记得自己的生日,也许是因为自己在这座城市的落魄,也许是所有只有自己记得但是却被所有人忽略的难过,让他只想回到童年。
童年时,自己站在家对面的大山上放牛,他张开五指,仿佛可以立马可以触碰到蓝天,他那时候就觉得天堂好近。
他站在桥上,眼泪让意识变得模糊,他看着高耸的大桥,下面是滚滚江水。
再勇敢一点,再往前一步,就是天堂。
林春望心里想。
他闭上眼,感受耳边的风吹过来,那些埋在心里的往事破竹而出,于是他爬上护栏,伸出五指。
准备拥抱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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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样一个夜晚,此刻林春望居然毫发无伤的站在路边打车回出租屋,不对,不是毫发无伤,他捂着自己刚刚被打的左脸颊。
命运给了他一巴掌,那人更是在自己至暗时刻,给了自己降龙十八掌。
林春望又想起那个男人了,男人骂自己孬种。
林春望永远记得这晚,男人开着辆跑外卖的电瓶在桥边将自己救下,随后又消失在桥的另一端。
就连林春望打上车了,坐在窗边,额前的头发被晚风拂上,他又莫名地想起了那个男人。
那人应该戴着头盔,头发也许不会像自己一样,被风不停的往上翻。
用自己的话说,林春望总觉得自己是个很会自洽的人,今天虽然很糟心,但是自己恰到好处还是坐在回家的车上,怎么不是一种老天对于自己的指示呢?
他同样觉得,自己肯定是已经重生了,另一个世界的林春望也许已经跌下桥去,被江水冲走了,等到半个月后的某一天,漂浮到下游的某个桥下,被钓鱼佬发现。
但是现在的自己很庆幸,甚至很感激,那人救了自己。
他朝窗外张开五指,依旧摸不到浓稠的夜幕。
“手不要了?”司机不耐烦地低吼了一声,林春望怯怯地把手收了回来。
到了地方,他迅速的推开门,恰好他听见了午夜的电台里开始响起音乐:
【世界本该是你 醒来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