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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瘟神(八) ...

  •   宛城街头。

      位于岐州西北部的郡治所在,一条灵溪贯通南北,两岸商铺云集。大雨初霁,青石板路被淘洗得一尘不染。

      阳陵郡虽临近西戎,因为南北两面皆有山脉阻隔,地形特殊,雨天不算少见。城池又恰有江河流经,是整个岐州唯一能见到船的地方。

      “奇了怪了……”

      “哪里奇怪?”

      师徒二人走在街道上,江畔行人如织,舟船如梭。

      道路四通八达,市人该开店的开店、该赶集的赶集。驴车经过,其上满载货物;更有络绎不绝的游船驶于江面,箱笼不尽其数。

      岸边脚夫头系黄巾,颈挂襻膊,一一卸货下船。

      没有污水,没有哀嚎,更没有遍地死尸,到处是一派和乐安宁。宛城方圆数十里,以商贸互市之都闻名,在这个时候,与外部各州的贸易从未停止。

      这样的情景,就好像……

      “就好像瘟疫从未发生过,是么?”叶无声说着,目光掠过发呆的叶灼,落至途经行人身上。

      “其实观他们的衣着,现下还存有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

      叶无声点点头,“他们虽未染病,却未必没有染‘过’病。”

      “师兄是说,有人治好了瘟疫?”

      “目前看是如此。”他语气稍顿,又道:“不过只在郡城内。昨日打听的那家铺子,还记得么?”

      “记得。”叶灼从容答道,“阳陵郡仅剩济世堂一间药铺,已然制出抵御瘟疫的成药。虽说药有成效是好事,能将白头翁汤卖至十两银子,也太坑了。”到这里捏捏小拳头,“说是抢钱都不为过!”

      等等,抢钱……

      她猛然意识到什么,面露骇然之色。“也就是说,那些买不起药、治不起病的人,可能早在染病时,就被逐出了城?”

      还是说,他们已经——

      已经死绝了?

      下半句哽在喉中,照如今情形看,却也不足为奇。

      “你看到的,都是服过药,已经痊愈的人。”叶无声环顾道,“宛城仅仅是这场瘟灾的冰山一角,岐州包括栖云镇在内的别处,或还存在着更庞大的患疫人群。这笔数目难以估量,不过势必比你我想象的多。”

      随他视角环视一周,大抵明了为何师父要她注意行人穿着。

      这里的人大都衣着光鲜,丝绸锦缎加身,一眼便知身份不凡。

      久居郡城者,多为商人以及地方官,不缺那点治病银子;普通百姓素日里务农做工,用换回的粮米钱尚可勉强过活,灾年间则不然。

      贫苦人家就没那么好命了。

      那些逃去栖云镇的,是因为碰上什的赛神仙,这才侥幸活到现在。其他人光靠硬挺,能挺得过几日?

      宛城内,恐怕已经没有穷人了。

      好在她早年在古川长大,左不过差几个县,口音差不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逮住几个路人问询。

      “老乡,您贵安啊!”叶灼挠了挠腮,“我和我表哥刚刚从外地探亲回来,听闻最近家乡动荡,打不打紧呐?为何这一带这样繁华,染病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路人甲:“不知道,不知道。”

      路人乙:“你说那些疠人啊,全跑到南边去了!”

      “那城中瘟疫呢?”

      路人丙:“早结束哩,年初漕运就恢复了。”

      路人丁:“这都要多亏我们周老爷的新方子!”

      “周老爷?”

      “就是济世堂的堂主。”叶无声走过来解释,“亦是岐州商会会长,今年新上任。”

      “不错,不错。”路人丁道,“看来你们确实是岐州人。我们周老爷,可真是个好人呐……”

      见是个话痨,叶灼忙追问:“那方子名叫什么?”

      “白头翁汤啊!”那人挥了挥手,“哦,你们是从外地回来,不晓得也正常。去济世堂瞧瞧就知道了。一包药只要十两银子,不贵!”

      叶灼尬笑两声:“我们好些年头没回来了,不知这济世堂在哪儿呢?”

      “往这条道直走,至桥边渡口左拐。东侧的吉祥茶坊旁,铺面最大的那家就是了。”

      “好嘞,多谢!”叶灼刚要转身,忽地想起一件事。

      “对了兄台,”她回身问道,“你知不知道赛神仙这号人?”

      “什么神什么仙?不知道,我们这里供的只有瘟神。”

      “噢,没什么。”她抱拳拜别。“就是我的一个故友,我们来寻访他,不知道就算了。”

      问了一周,这里的人竟都不认识赛神仙。

      “白头翁汤,又是白头翁汤……”叶灼抵着下巴道,“仅靠一剂这个,怎会有如此奇效?”

      “若按医书上的原方来,当然不会有。”叶无声道。

      “这样说来,济世堂的白头翁汤,同样是挂羊头卖狗肉。”思量半晌,她转过身,“眼下唯一可以确认的是,活下来的都服过济世堂的药,且城内原住民只剩下富贵人家。条件不好的要么死了,要么被挪去了别处。”

      接着摊了摊手,“现在可好,连瘟疫的影子都见不着,没得治。师兄,我们回栖云镇去么?”

      “不急。”叶无声道,“既来这一趟,还有些事情要做。回程中途没有驿馆,我们得先找个落脚点安顿下。”

      “对哦,今夜我们不住疠人坊。”叶灼敲敲脑袋,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

      此时,不远处传来“咚咚咚”的敲鼓声。二人回头望去,只见长街那头,坐落于路中央的建筑,门口正围着一堆人。那建筑造型气派,斗拱飞檐,门前镇有两只石狮,好像是地方的衙门。

      “衙门口咋了?”路人经过,讨论声不止。

      “还能是咋,林家那个老乞婆又在击鼓鸣冤呗。”

      “这个月都第三回了吧?也不嫌闹挺,看看去。”

      一听审冤案,叶灼顿时来了兴致。从前在古川,看热闹的事向来少不了她的身影,这次也不例外,她想都没想,拉过叶无声便跟上去。

      阳陵郡作为行政驻地,宛城又是郡治所在,州府的排场比县衙更大。正中屏风绘有海水朝日,一句“升堂”,两排衙役低喝,霎时威风八面。

      老百姓在场外旁观,众目睽睽之下,击鼓之人被押送入内。

      瞧背影是个老妪,模样五六十岁。满头的白发,衣衫略显寒酸。重重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草民林氏,有冤禀上。”

      这时候知府大人才慢悠悠上座,“你有何冤情?”

      “草民状告周府老爷草菅人命,强娶良家妇女无门,逼其致死一事。”

      知府侧过身,捋胡须的手微微一滞。

      “老乞婆,又是你。”

      “冤案未平,息女亡魂难安,草民不得不来。”

      “哪儿来什么冤!”惊堂木一敲,知府蓦地起身,踱步下台。

      “还要本官说几遍?林家的案子已经结了,周家二公子与她乃是明媒正娶,明媒正娶!婚书在,手印也在,你凭什么说她非自愿?”他将一叠纸甩在地上,负手回位。

      “本官念你年纪大了,禁不起用刑,这才容你几度在此胡闹。昨日沈仵作也验了尸,你女儿确是自缢而亡,没有问题,你还想怎样?”

      “淼淼不可能自缢!”老妪跪步上前,“盖手印是被他们逼的,我这个做娘的还没有认,不能做数。”

      “不做数……呵,好,很好。”知府怒地拍桌,连带手指都发抖:“你还敢跟本官提这档子事?!你那个女儿是怎么死的,你怎会不知,你个做娘的恬不知耻,本官都要替她感到羞耻!”

      “杨大人!”老妪颤声摇头,“淼淼她……她定是有什么隐情。”

      她往怀里揣了揣,递上一本薄册。“草民手中这本笔录可以证明!”

      “去去去,一点破烂谁不会伪造。”杨知府又道,“要按你那笔录里写的,反而坐实了她偷欢!”

      “大人……”册子自掌心滑落,老妪不可置信地抬头。“小女九泉之下尸骨未寒,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就是因为没有证据,草民才求大人重审此案呐!”

      “住口!”杨知府指着她,算是彻底怒了,“此人三番五次搅乱公堂,法网恢恢,断容不得如此刁民。来人,把她拖下去,杖责二十,三年内不得再提起上诉!”

      衙役执绳上前,将老妪双手缚起,拖出大堂。

      场下一片唏嘘,叶灼正欲站出来说两句,反被一股手劲拉回。

      “现在不是多管闲事的时候,”叶无声轻声提醒,“不要忘记你我的身份。”。

      “此事不容再议,如有违者,一并受罚。退堂!”知府大袖一挥,庭外传来声声惨叫。

      叶灼听得揪心,“那可是二十大板,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万一扛不过怎么办?”

      “扛不扛得过,都不是我们该管的。”叶无声道,“盲目求情,非但起不到作用,还会把自己也卷进去。眼下最重要的是治理瘟疫,一两条人命比之整个镇子,孰轻孰重,你心中有数。”

      “这……”

      叶灼垂下眼,不免一阵难过,“话虽如此,那位老人家执着于有冤,定有她的理由。连审都不审,还对报官者施以重刑,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叶无声示意噤声,往旁边看去。

      “看她往后还敢来胡闹!”围观者中,一名年轻人吆喝,“咱们宛城不得安宁,全托她们母女二人的福!”

      “就是,俩扫把星。”另一人附和,“人家周二公子相中她,那是她命好,如此不识抬举,报应不爽,怪得了谁?”

      “阳陵郡变成这样,全是她们害的……”

      众人言语,闻之更令人心寒。

      叶灼实在不明白,为何舆论戾气如此之重,而且全倒向周家?难道仅仅因为周堂主救过他们的命,就要把刀尖对准无辜百姓?

      “小友,冒昧问一句,”她搭上前面那人的肩,“周府最近出什么事了?”

      “适才官老爷不都说了么?”年轻人撅了噘嘴。“林家那个独女,大婚那天晚上死掉了。”

      “怎么会突然死掉呢?”叶灼故作惊讶状。

      “和情郎私奔,被主家捉奸了,心虚呗。”

      他耸耸肩,继续交头接耳:“到底是烟花柳巷出的狐媚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哟……”

      这话听着委实使人膈应。叶灼皱了皱眉,“你们怎知,她和周二公子就是两情相悦?”

      两人停止对话,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她。

      “姑娘,你不是本地来的吧?”

      叶灼迟疑点了点头。后退两步,护住腰间令牌,“为何这样问?”

      “林家姑娘和周二公子的事儿,在咱们宛城传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人尽皆知啊,本地人不会不知道。极乐坊一掷千金的主儿啊!可惜哟,负心的女子,痴情的郎……”

      叶灼眼珠子转了转,假意凑合:“可否细说?”

      那人不语,比了个手势。

      ……叶灼掏出一锭银子,默默交出。

      虽然很不愿给钱,耐不住太想打听。这件事与周府有关,周老爷又是济世堂堂主,总感觉其中另有隐情。此人一副浪荡公子样,想来没少去逛窑子,应该知道不少。

      果不其然,那人掂了掂银子,开始娓娓道来:“林家的姑娘和她那个娘,原来也不是这儿的人。灵溪村你知道不?”

      叶灼点点头,“可是燕松岭附近那个?”

      “不错。她们就是那个村里来的,现在那儿没人了,都被她们一家子克死了。她和她那个情郎啊,据说打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来的……几年前那书生上京赶考,突然便没了音讯。林姑娘不知什么原因,居然瞒着她娘下山,到极乐坊当起了乐伎。”

      京城素来有“江南十名伎,□□出西北”的说法。八九个中,绝大多数都来自宛城极乐坊。岐州第一大花楼,曾是子钦姐姐的委身之地。

      叶灼心道,不拿女子当人看,谅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林家姑娘刚来时,原本不叫什么林淼。她牌名叫金凤,我们都管她叫凤姑娘,因为人漂亮、曲儿唱得好听,肚子里又有笔墨,很得那些个酸臭文人欢迎。”

      “等等……你说她叫什么?”叶灼心下一惊。“金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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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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