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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羊·终章 “我自由了 ...

  •   葬礼不算盛大,兰德父子两人分别躺在一大一小的棺材里,人们为他们哀悼,但有几个人是真心?我不知道。

      雨细细密密地下着,我和西洛薇一起把母亲扶上马车,有女佣送她回家,我们则是留在教堂等待仪式结束后的下葬。神父说的一些话我没怎么听,无非也就是“天主”、“护佑”、“天堂”、“赐福”……之类的词句。

      时光漫长,不过好在姐姐在身边,那这一切也就没什么了。我们溜闲片刻在教堂外躲着点起烟,可惜的是钟声响了,雨丝也好巧不巧地斜斜飘进屋檐下,让烟头熄灭。大概是在提醒我们什么吧,总之我们又回去了,跟着两具棺材往郊外走,看着那两个我厌恶的人长埋地底。

      很难形容看到帮佣用铁锹把墓碑边的土拍严实时我是什么感受,有舒爽,但更多的是松一口气,还带着一切计划成功的自满,亦翻涌上来隐秘的欢欣。我伏在西洛薇肩头闷闷地笑,肩膀一颤一颤的,或许在别人眼里我正在哭,因为西洛薇的眼泪早就落了下来。我知道她在为谁哭泣,为那个她以为不会死亡的男孩哭泣。她知道我在笑,也知道我因为什么而喜悦。

      我们自由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兰德家只剩下三个女人了。母亲愈发不爱走动,整日整日待在房间,姐姐倒是不再让我帮她买东西,而是选择自己出门,我已经很多天没有进过她的房间了。她需要时间,我明白的,于是我开始筹谋该如何追寻我们的“自由”。

      其实我已经不在乎那些了,可是姐姐在乎,她一直都渴望自由。而我在乎她,便在乎她的全部。

      兰德父子去世的一个月后,助产士提前来到家中看护有早产征兆的母亲,西洛薇经常守在母亲床前,但她没有暂停她的机械研究,也没有选择让我们之间的距离回到普通姐妹关系之中。这几天我有些焦躁不安,起先我以为是经常复发的头痛所导致,可没多久,就在一个静谧的夜晚,母亲撕心裂肺的惨叫伴随着心脏抽痛以及头部一阵阵的鼓胀般的疼痛在告诉我,我并非可以让事情完全在掌控之中。

      母亲意外早产了,诞下了一个已经死亡的女婴。她醒过来时我和西洛薇坐在床边,助产士和女佣们默不作声地忙里忙外收拾残局,管家去请神父为这位可怜的婴孩指明前路。

      母亲忽视了西洛薇,或许吧。总之,她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我,我明白了,我有罪。她大发雷霆将我与西洛薇赶出房间,在关上门前我望向她的最后一眼里,我看到的仍然是一位愤怒的母亲。

      母亲是懂孩子的,孩子也能理解母亲。

      西洛薇沉默地走着,步子却慢,皮鞋跟“嗒——嗒——”的在地板上敲击着,好像在对我做最终的审判,还好我不在意结果。跟着她一路走到三楼,她终于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我。纯粹的愤怒与怨恨。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你这里得到答案,对吗?”长大后,她似乎总在对我提问。我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变了?我也得不到答案。

      我依旧对她的目光不闪不避,看一眼便少一眼,我怎么舍得浪费每一次与她对视的机会?

      “可你明明知道答案。”

      “如果你不承认,我就绝不相信我的妹妹会做出这种事情。”她极力保持镇定,攥紧的拳和颤抖的肩膀却透露出她的恐惧。

      “我认罪。我杀了你很多朋友,我杀了我们的父亲与弟弟,我让母亲早产,我还想杀掉我们的母亲。”我低头点起一根烟,长久地注视着她,随后平静地说,“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只有我们。”

      “我爱你,姐姐。”烟雾萦绕在我们周身,不算浓重,我却发现我似乎不太看得清她的模样。

      最后挥散阻隔在我们之间的烟雾的是她的手。

      我偏过头去,镜子又碎了。

      ……

      西洛薇经常待房间里不出来,只偶尔会在傍晚去看望母亲,如果饭食与所需的用品是我送的,她便一概拒收,女佣顶替了我的职责。于是我也躲进房间,和西洛薇不同的是,我不去看母亲,我不想见她,她应该也不会想在这时候见我。

      我总在深夜起来收拾东西,为母亲。

      兰德家的财产还算丰厚,至少我们三个人这辈子都不一定花得完,于是金银财物是首选,一个不算大的箱子被塞满了放在母亲的床头。我本没去注意她是否被响动吵醒,亦或者是根本无法入睡,她却在我转过身去时说了一个日期——三天后。我没回答,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我不在乎我身上的罪责是否增加,反正我同姐姐的关系也几乎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不是吗?她是那样的聪慧,又怎么不懂我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至于她为何不选择离开我,我想,大概她对我也是有留恋的,只是连接我们之间的丝线缠绕纠结,她无法做到干脆利落地剪断,更无法打开那些牢固的死结,于是如同走入了一间没有出口的迷宫一般,或许将困其一生。我希望看到此种情景,又总会对此遗憾,我说着爱她,却永远无法让她自由,我希望她能快乐,却永远学不会放手。

      她无法离开我,我无法离开她。相同,又不同。她对我的感情或许一生都将止步于亲情与恨交织后的模样,而我对她的感情或许将停滞在这极致的爱。不会再改变了。

      三天后的清晨,天边只有一抹微光,四周还灰暗暗的。母亲只带走了她身边最亲近的女佣,顺便短暂雇佣走了一名护卫。她没告诉我她要去哪儿,我也没想知道,随便去哪儿吧,离开兰德就好。

      “我给西洛薇留了一封信。”她看着我,犹豫许久,最终从提包中拿出一个单薄的信封,说了这么一句话。

      “嗯。”

      自此,再无其它。

      于是在一个略显僵硬地拥抱后,我举着烛台,看她顶着在火光映照下仍显苍白的脸转身被搀扶着上了马车,又目送着马车远去,最终出了大门,拐弯后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其实我是有些许遗憾的,我还没问过她原本的姓氏。

      她离开兰德了,可我和西洛薇却不得不继续顶着兰德这个姓氏生活。我总是比较在意这种旁人眼里比较微小的事情。

      我回到房间,兰德庄园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如同从前许多年的每一个清晨一般寂静。可是,现在这里只有我和西洛薇了。

      回到房间,我少有的拉开了窗帘,坐在阳台缓缓点燃一支烟,头又开始疼了,像是有长虫在血管中蠕动,一鼓一鼓的,使人头晕目眩。恍惚间我又想起数年前在餐桌上对视的那一眼,许多的许多我都记不太清了,唯有那一双如海般的双眼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躺倒在淡黄床单上,放松地张开四肢把自己摆在上面,妄想沉下去,被这团信徒们所认为的圣洁的色彩吞没。太阳又升起来了些,光渐渐过渡向金黄,落到我的身上。我睁眼望去,觉得这才是“圣洁”。只是它太过刺目,它所发出的光沐浴着我时让我恍惚认为身上也在发烫。偏过头,不再去直视太阳,将脸埋进枕头里——可是这张床上已经很久没有姐姐的味道了。

      要在圣洁的光中前去会见上帝了——评判我的罪恶吧,我十分乐意与你展开辩论;清算我的罪恶吧,如果那些被列出的罪行我愿意亲口承认;斩断我的罪恶吧,将我的灵魂放逐至与世隔绝之地……我缓缓闭上眼,脑中闪动的仍然是那双海洋般的眼。

      姐姐,不要离开我——被开门声唤醒,从无助的梦中醒来,是西洛薇来了,她还在我身边。

      “妈妈呢?她去哪里了?!”西洛薇愤怒地问我,她在带着答案问问题,这很明显,于是我没去回答,从书桌上拿起信交给她,“她只留给你这个。”

      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也无意去探究,那天她草草看完了信,没多给我一个眼神,就离开了我的房间。我渐渐露出一个笑,那时候我认为姐姐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可以接受,可实际上我只给自己留了一个结局。

      细长的针刺进眼球时其实没什么感觉,我坐在镜子前,用一只完好的眼睛去观察那只破损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还没到失明的地步。那只紫色的眼眸没有因此而黯淡,它更明亮了。明亮到随意滑过一眼会误以为它还健康着,但当返回来仔细观察,才发现里面装了满满一眶的茫然。于是另一只眼睛也走向了相同的命运,细针被放回桌上,我如同身处雾中,只看得到模糊不清的物体轮廓。本该不安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有满心欢喜?

      我坐在客厅等待了许多天,从能够感知日夜变换到长久地留存于迷茫的黑暗之地,从忍受着胃痛到还知道让佣人为我准备餐食。我几乎快要认为西洛薇不再会回来,女佣却在这时将我搀扶起来,迎接西洛薇回家。

      一片静默无声。

      好遗憾,我没办法用眼睛再看一看她了。

      “我过几天就走了。”

      她离开这里,不就等于使我离开她的滋养?

      “你如今驱逐我离开你,以致不再能见你,我必流离飘荡在世上,凡遇见我的必杀我。”我低低地吐出曾在圣经上读到过的语句,面朝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我想她这时应当看见了我那两颗茫然的眼珠,不然怎么会变得突然歇斯底里?

      “你——你究竟要怎么样?克尔柯?你还是我的妹妹吗?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了,好像我做什么都无法挽回这些。不说父亲,可是我的朋友做错了什么?我们的弟弟又做错了什么?母亲和未出世的妹妹又做错了什么?还有我呢?我又做错了什么?!”

      她似乎在屋里踱步,不过皮靴踩踏地板的声音被佣人们匆忙离开的脚步声掩盖了许多,连着那泣音,一同被埋了下去,只留给我最直观的无助与怒意。

      “我们说过要一起离开这里的对不对?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我们有无数种方法离开,我们有无数种方法能够一直在一起……”

      “不,只有这一种方法才能让‘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我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她后退了两步,遥远的距离。“姐姐,今天晚上和我一起睡吧,像小时候那样,只有今晚。”

      “你彻彻底底的疯了。”

      她应该在看着我的眼睛,于是我没有否认。

      我的失明并没有引起西洛薇的怜惜,至少我知道她许多次看见我摸索着进行日常活动时都选择了站在原地旁观。失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难受些,加上时不时犯起来的头疼,简直是将我脾气变得越发古怪的催化剂。不过每当我想到这些,同时也会想到姐姐的存在,至少我曾完全占有过姐姐一小段时间。

      夜晚,我摸索到西洛薇的房门前,门提前留了个缝,熟门熟路地躺到西洛薇身侧,一个翻身,窝进她的怀里。她没有反抗。

      “你本来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三天后。”

      我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啄吻着她的肩颈,几乎快要溺死在这温暖的怀抱中,“我反悔了,我还要你陪我一个晚上,就在你离开前。”

      “嗯。”

      沉默,长久的沉默。我们之间什么时候从无话不谈变成像现在这样无话可说的两个人了呢?我窝在她怀里回忆那些久远到似乎已成幻梦的日子。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搭在我的腰上,揽着我,像小时候保护我一样。

      这是我近几年里睡得最好的一个夜晚。

      柯尔克·兰德-口述

      匿名-记录

      ————————————————

      我是被溅到脸上的血液弄醒的。

      是的,我漠然地旁观了我亲生妹妹的死亡,正如她漠然旁观了许多个和我有着紧密联系的人的死亡与远去一样。

      她的脖颈喷洒出一大片血液,是温热的。那双许多年前曾满含纯真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值得遗憾。

      血液渐渐不再喷洒,而是如同溪水一般从血肉与匕首的缝隙之中流出,也是这时,我才看到她手中留着一封信——或许说遗书更为准确:

      “我的毛发绺结,成条成条地脱落。它们不再能变成带给你足够温暖的织物,我反倒要向你汲取暖意。

      姐姐,我病了,但我深爱你。

      请不要丢下我。害病的绵羊该安详离去,应当被葬在长满花草的肥沃土地下,当做它们的肥料,还你一片美丽的寂静之地。

      请容许我再提出一个自私的请求,照料花草吧,用爱与依恋让它们成长……或者说,实际上是我需要,即使我已被埋葬。”

      ……

      我自由了。直到很多天后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柯尔克已经被我按照她的要求安葬,没有葬礼,我选在森林边缘的一片区域作为她的墓地,花草被我种下,但很抱歉,我没有办法留在这里等它们生根发芽,也没有办法长久地留在这里照料她和它们。兰德庄园被我卖掉了,佣人被我遣散了,我带着两个护卫和财物……以及我们曾经一起攒钱买下的那把琴离开了多隆。

      我自由了。

      西洛薇·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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