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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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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的这句话,李衔月抬起头来,第一次认真地看着他的脸,他的语气虽然波澜不惊,但是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身后是摇曳的烛火,纤长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他微微皱着眉,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信,信纸发出细微地咔嚓声。
他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李衔月,然后又重复了一下刚才的话,这次他换了一个称呼。
“殿下,想知道吗?”
他一边说还一边朝她走近,“咚”的一声,李衔月撞上了背后的书架,书架上的书连带着微微晃动了一下。
李衔月闭了闭眼,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自己都到书房了,摆明就是好奇,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秘密。
“你我都成亲了,我却还对你一无所知,我好奇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裴映雪听完,眉头舒展了几分,他打算说,却不打算和盘托出,半真半假有所保留。
“殿下说得是。”
“是我考虑不周了。”
说完他就走到房内的桌子旁,放下了手中的信纸,斟了两杯茶,撩袍坐下来了。
李衔月见状,也跟着他走了进去,也提裙坐了下来,打算好好听听他究竟藏了些事什么秘密。
裴映雪低头喝了口茶,抬眸看了一眼李衔月,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那几页信纸,随即才开口道。
“不知殿下是否听说过裴将军?”
李衔月听完,在有限的记忆里寻找着是否有这样一位裴将军。
“裴将军?哪位裴将军?”搜寻无果后,李衔月反问道。
“裴朔将军。”
听到这个名字,李衔月的记忆开始回笼,毕竟这个名字,十年前,整个汴梁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李衔月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顿。
裴朔。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渊的石子,在她记忆里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十年前,汴梁城最战功赫赫的将军,最闪耀的将星,却也落得个最惨烈的下场,那时她年纪尚小,却也依稀记得,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以及那场牵连甚广的“北境案”,裴家满门忠烈,最后落得个谋逆的罪名,还未等查清此案的来龙去脉,便听说将军畏罪自杀身亡,其家眷下落不明,昔日车马络绎不绝的将军府一夜间门庭冷落,朱漆大门上的封条在风雨里褪了色。
“裴朔将军……”她喃喃重复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裴映雪脸上,烛光摇曳,将他眉眼间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说起来,其实李衔月这么久以来似乎从未好好看过他的脸,虽然她与裴将军仅有过几面之缘,但此刻看来,竟隐隐与记忆中那张脸重叠起来,如今看来,确有七分相似。
“你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前因后果联系起来,让她不得不往那个方向去想,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喉头发紧。
裴映雪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神色没有半分慌张,仿佛早有预料一般,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缓缓开口道:“如殿下所想,裴朔将军,是我的父亲。”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爆开发出的噼啪声,李衔月感到背后阵阵发凉,她曾听过一些零碎的传闻,说此事过后,裴家并非绝后,尚有一独子早就被秘密送了出来,不知所踪,如今看来,此事或许并不是传闻。
“此事发生之前,父亲似乎早有预料,于是早在一月前就将我送往江南叔父家,如此,我便逃过一劫。”他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地似乎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只有摩挲茶杯的指尖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叔父也曾劝我不要入仕,与他在江南做点小生意,平平安安的度过此生便好,可我却觉得当年之事并非如此,背后另有隐情,父亲戎马一生,怎会突然叛变,我便决定亲自查清真相,还父亲一个清白。”
听到这里,李衔月微微一怔,如若不是十年前这桩祸事,或许现在他也如裴朔将军一般,是一位身着银甲红袍,于校场点兵的少年将军,眉眼飞扬,意气风发。
“所以你只身入仕,只为查清当年真相?”李衔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裴映雪抬眼,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殿下是聪明人,说得不错,我入仕只为查清当年之事,将当年诬陷我父亲之人绳之以法,无论代价多大。”他停顿了一下,外面的风似乎大了一些,引得窗户猛得一颤,“陛下将殿下赐婚与我,自有圣意,我本来不想将殿下卷入此事,既然如今殿下已然知晓,便要拜托殿下帮我一事。”
裴映雪将她的惊疑尽收眼底,将木盒里的几页信纸推到李衔月面前。“几日前,我收到了这个。”
信纸微皱,虽被仔细抚平过却依然难掩曾经被紧紧握过的痕迹,李衔月略感迟疑,却还是伸手接过,借着跳动的烛光,她看到上面略显潦草的字迹,明显非寻常书信,而是像一封残缺的口供摘录,频繁出现“北境”“密报”“军械”等字样,还有一个被反复勾勒的名字,并非裴朔,而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当今右相,崔衍的父亲,崔明远。
“崔相……”她声音很轻,似乎有点不敢相信,“这与崔相有何干系?”
“十年前,北境案发前三月,时任兵部侍郎的崔明远,曾三次赴北境,滞留数月,而案发后,正是他最先呈上所谓‘裴朔谋逆叛国密信’的铁证,也是他,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主张速结此案,勿使动荡。”他字字如冰锥,刺破了沉寂的空气,“殿下可知,当年我父亲麾下有一副将,于案发前暴毙于营中,而暴毙前三日,曾收到一封来自汴梁的家书,而送信人,经查,是崔府一名藏匿极深的外管事。”
听完这些话,李衔月有些不可置信,在她的记忆里,一直称作“崔伯伯”的崔相一直非常和蔼,经常给她带一些新鲜的小玩意来逗她开心,崔衍虽然纨绔,也会带她偷偷溜出宫去放河灯,曾经温情的画面此刻却和信纸上冰冷的字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一时不敢相信,艰难地开口道:“可这些……仅仅只是猜测,或者来历不明的指控,单凭几页信纸,无法定论。”
虽然她十分同情裴映雪,但只凭他的一面之词与几张信纸,她实在无法就这样将人定罪。
“不错。”裴映雪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茶,并无被质疑的恼怒,“这些仅是我耗费数年,从故人旧纸堆里勉强拼凑出的一角,自然算不了什么证据,真正的证据,早已随着相关之人的‘病故’,‘失踪’而消失了大半。”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到李衔月苍白的脸上,“所以,我需要殿下的帮助。”
李衔月终于反应过来,“我?我能帮你什么?”
裴映雪看着她,烛光在他眼里闪烁:“殿下,我如今的身份,是‘裴映雪’,一个小小的五品修撰,一个侥幸得中,尚需依仗皇恩的驸马,许多事,我寸步难行。而您,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终究是金枝玉叶,有些场合,有些人脉,是您才能触及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我不求殿下立刻涉险,只望……若将来某日,我需借殿下之名行一些方便,或殿下见到或听到与当年旧事相关的只言片语,能让我知晓。”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但在恳求之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谋算,李衔月看着他这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此刻又与大婚那日褪去温润如玉的伪装,满身都是肃杀之气的他重合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平时温润如玉的他还是满是肃杀之气的他才是真正的裴映雪。
李衔月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她才开口。
“好。”
裴映雪听完,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
李衔月继续道:“但我有两个条件。”
“殿下请讲。”
“第一,此事须极度谨慎,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连累父皇与母后。”
“这是自然。”
“第二,你我既然已经成亲,便也是名义上的夫妻,你要查的事,我要知道全部进展,不可再有这般半真半假的试探。”
裴映雪听完,嘴角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
随后开口道:“殿下,此刻天色已晚,殿下可否先行去寝殿休息,我还有一些公事要处理。”
“绿窈,送殿下回寝殿休息。”
在门口站了一晚上的绿窈听到喊自己名字,赶忙推开门,行了一礼。
“是,裴大人。”
随后便搀着李衔月出了书房,绿窈看着李衔月没什么血色的脸,问道:“殿下,你和大人在里面这么久,发生什么了吗?”
李衔月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听到了许多事,一时脑子有点乱。”
此刻夜色正浓,一轮新月正挂在漆黑的夜空中,秘密已经被揭开一角,通往真相与危险的道路,此刻便开始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