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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处 寨里来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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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里来了两个年轻人的消息不出一日就人尽皆知。
翌日清晨,季桉的院外来了很多人。
小黄狗竹笋头一回遇到这般情景,一时间竟不知要对谁先展露自己的“威风”。
“季桉啊,来路不明的人怎能随便住在寨子里呢?”
“知道你是医者仁心,可谁知外人安的什么心?”
寨民们将院落围得水泄不通,你一言我一语,季桉身在其中也只顾舀水浇自己的瓜。
一位挑着粪桶的妇人在石路上听了许久,她默默放上肩上的担子,开口道:“他们流落至此,你们为何容不下这两个孩子?”
若不是木桶上有圆盖遮蔽,那呛人的气息恐怕早就让众人捂鼻闭言;不过妇人一开口,也是让那些聒噪的人闭口不言。
那妇人名为姜清,一个在寨中生活了三十余年的寡妇。
她自幼是老寨主一手拉扯大的,十九岁嫁给镇上的读书人,不曾想三年后丈夫因乡试落榜而备受打击,在回寨的路途上背着满书的箩筐跳崖自尽。
那时起,寨里就流传出她自命不祥的言说。而这言说在姜清的女儿身上,也得到了印证——多年前,那清秀的姑娘竟在未出阁前身怀六甲。
无人知晓姜清女儿的孩子到底从何而来,换而言之,是无人在意。
后来,她的女儿在一个夜里离开了山寨。姜清跪求众人与她一同寻女,最后也只有几个人愿意随行。
其中一个便是季桉。
“快走吧,天晓得她会不会发疯泼你一舀……”
众人好似真被泼了一身似的,一个个蹙着眉头从姜清的身边迅速逃离。
“多谢。”季桉放下手里的瓢,抬首望向粪桶旁的妇人。
俯身一蹲,往肩上一担,姜清默默无言地继续沿小路往山上走去。
几块石砖铺在溪中便是一条路,溪水缓缓淌过,不起眼的鱼儿在其中穿梭,忽而一双手的浸入,打破了此处的平静。
姜清踏上石砖,不经意地睨了一眼溪滩上的人,只见那年轻的姑娘正在清洗几条抹布,身旁还站着打水的少年。
他们就是季桉留下来的人吧。
她匆匆又望了一眼,在与那目光相汇之际,脚下的步伐不禁加快起来。
“姑姑,我来吧。”棠溪徹俯身接过顾朝暮手里的抹布,双手淌入冰凉的溪水,仔细地搓弄起来,“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顾朝暮骤然回神,起身拎起小木桶,又悄悄地望向山路上愈发渺小的背影。
很熟悉的背影,像她见过的一个人,却又想不起是谁。
罢了,不多想了。
顾朝暮推开落灰的门,抬步一迈,手中的木桶倾斜着一倒,清列的溪水便冲刷去地面的灰尘。
二层的屋子打理起来很是费时费力,她和棠溪徹鸡鸣时动身,一直忙活到现在也才弄好一半。
肚子冷不防叫了一声,她恍然想起二人还未吃早膳,便回身问道:“阿徹,想吃些什么?”
“什么都行,姑姑。”
棠溪徹抬手擦拭起门框,修长的手指隔着布料在边边角角摩挲,不落下任何一个地方。
“那将就吃一些吧。”
顾朝暮将手洗净,走到柴火堆旁拾掇起一把竹枝,利落地点燃后,迅速塞入炉灶之下。
火在锅底跃动,她神情专注地观察火势,一伸一回间,火越发烧得旺了。
“姑姑好厉害,也教教我。”
棠溪徹凑到柴火堆旁,一路跟随顾朝暮在屋里转悠,看着她生火、舀水、煮面……
不知为何,他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安逸感,明明经历过那么多波澜,可她总能归于平静。
“这不算什么。”顾朝暮轻声笑了笑,盖上锅盖,站在一侧看向身边的人,欲言又止道,“阿徹,你不用学,你……”
一个生来锦衣玉食的皇子,何须十指沾染阳春水?
思及此,她的目光略微沉了下来,一些藏匿在心中的思绪如藤蔓般滋生而出。
在她的记忆里,阿爹阿娘常年驻守边关,登门拜访的客人大多是漓亭县的旧友,将军府又是如何与棠溪徹相联系的?
议和之事眼下被耽搁,那晋王不会派人来寻他的下落么?
他那日在山洞说檀州会有人来接应,那接应的地点和信物又是什么?
此刻的安宁真是令人不安。
顾朝暮想得出神,一时竟未发觉锅盖下浮出的白汽。
“姑姑,面煮好了。”
“啊……”
在身边人的提醒下,顾朝暮手忙脚乱地掀起锅盖,将煮熟的面条捞起。
“剩下的事交给我,你好好休息。”棠溪徹将热腾腾的面放在顾朝暮的桌前,抬手轻贴在她的额间,“这些时日来,辛苦你了。”
手中的竹筷在碗沿不经意地碰了一下,顾朝暮若有所思地抬眸,淡然一笑,埋头继续吃了起来。
门外的台阶上投来一团小黑影,紧随而来的是声声叫唤。
顾朝暮放下碗筷,小跑迎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小黄狗的脑袋:“竹笋,你来啦。”
下一刻,一个盛了面的小碗放到了它的面前:“来吃吧,尝尝我姑姑的手艺。”
小黄狗欢快地摇动尾巴,一头扎进碗里,毫不客气地大口嗦面。
顾朝暮蹲在一旁,悄悄用指腹触碰那小巧的耳朵,惊叹道:“阿徹,你看,它的耳朵扑腾扑腾的诶。”
棠溪徹站在一旁,顺着顾朝暮的话望了一眼,而后又将视线挪回到她的身上:“还真是……让人怜爱。”
“嗯?”
地上的人抬眸一笑,盈盈的笑意透过徐徐而来的风,悄然掠过他的心头。
棠溪徹连忙挪开目光,走回到桌案上:“姑姑,面要凉了。”
“来了。”
***
吃饱后,小黄狗心满意足地围在顾朝暮的脚边打转。
她双手一拢,便将小家伙圈在怀里,指腹轻轻揉弄那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笑了起来。
“呜……”她学着它的模样,捏住它的前爪轻晃起来。
棠溪徹擦净手上的水珠,抱胸站在一侧,眼底缱绻着无尽的笑意。
若是留在此地,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有他与她,多好。
两人一狗,小屋一方。
顷刻间,他的心怦然一动。
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他连忙退了进去,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
一旁的顾朝暮依旧逗弄着怀里的竹笋,对方才的情形浑然不觉。
“接下来的日子还请多多关照。”
“啊呜……”
待到日悬当空,这间二层的小木屋也是被收拾干净了。
顾朝暮叉腰站在屋前,自在地欣赏半日的劳动成果,兴许是累到了,她抬手锤了锤发酸的肩颈。
屋内的人恰巧看到这一幕,上前道:“姑姑,我帮你揉揉肩吧。”
没等到她开口,那双手悄然落到了她的肩膀上,宽大的手掌将她牢牢地固住,修长的指节根根发力,丝毫不给她回绝的余地。
好痒。
顾朝暮忍不住耸肩,挣扎着想要逃离,却生生被按了回来。
“姑姑,我还没用力。”
“很痒,阿徹。”
下一刻,她感到肩头的力道加重了不少,酸痛在后背弥漫开来,但过了一阵后,她便觉着很舒服。
“好些了么?”棠溪徹放缓指尖的力道,垂首看向怀里的人,“你看,果真是累了。”
“好了,阿徹。”顾朝暮缩起脖颈,从那双手中挣脱出来,“你也累了,早些上去歇息吧。”
高出她一头的少年垂首嘟囔道:“可姑姑,我的脖颈也很酸……”
顾朝暮闻言耳尖泛红起来,望向那双满目乞求的眼眸,她不禁联想到方才的竹笋。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好吧,我给你按按。”
于是,顾朝暮走进屋内,招呼着让棠溪徹坐在竹椅上。
如此,她才能好好地揉按他的肩颈。
“若是劲使大了,你说一声。”
“好。”
顾朝暮挽起衣袖,双手轻搭在棠溪徹的肩头上,丈量起那寸寸衣衫,隔着轻薄的布料,她能真切地感触到来自他的温热。
一如当时在山洞她为他上药之时,不过那时候会更温热些。
她还看不透他。
不受宠的皇子被安排赴邻国议和,没有任何护卫的车马,只身一人单刀赴会,这到底是何意图?
难道带上她就能一帆风顺、前路无阻么?
可他终究是落了伤,失了忆。
或许自己是无能,是累赘,信誓旦旦地答应与他携行,却落到这般境地……
“啪嗒。”
一滴泪不经意地滴落在棠溪徹的脖颈上,他一仰首便对上那蓄满泪水的眼眸。
她哭了。
竹椅上的人慌忙回身,抬手抚去她面庞上的泪痕:“别哭。”
“对不住,我累了。”
顾朝暮苦涩地笑了笑,招手往楼上走去,一手抹去脸上的泪水,一手摸索着栏杆。
不可再似这般失态了。
这是她阖上门时,在心中悄然说的一句话。
此地不是归处,她要让他想起一切,让一切回归正轨,待议和之事尘埃落地,她便能回将军府,继续过平静的日子。
在此之前,那不该动的心思不可滋生出来。
“别忘了,你与他只是各求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