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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入梦 近几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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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个月,玉汝每到三更天才勉强入睡,夜深无人时,她静静想了很多事,今日她只身前来,身边并无仆从丫头随侍,章老大人和老夫人并未过问,刚刚跟随来的丫鬟婆子她悄无声息打量了一番,算是老实本分,并未多瞧她,想来这章夫人治下严谨,老夫人十分满意,便将府中大小中馈撒手给她主管。
玉汝心下了然,此后恐怕要多麻烦这位舅母了。
想起临走前,那人让陆家兄妹扮作她随侍,玉汝再三思量觉得不妥,如今朝局动荡,太子和三皇子储位之争愈演愈烈,且今日朝堂发生之事多半和幽州脱不了干系,圣上派兵部尚书霍纲处理邵家通敌之事,如今邵禹已伏诛,但其子邵序却潜逃,至今未抓获归案,霍家与当今皇后沾亲,站边太子,三皇子党羽自然寻隙攻讦,弹劾这位兵部尚书霍纲失职之罪,一向偏疼三皇子的圣上此次却未听从三皇子一党当庭治罪霍纲,而是先按下不揭,朝臣纳罕。
玉汝父母和离后,母亲再嫁霍家嫡次子霍纪,霍纲出事,章家免不了受牵连,因此二府近日对下人严加管束,非必要不得外出,更何况带人进府了,还是来自幽州之人,谁知道其真正的主子是谁,会不会背后捅一刀,能维系家族几代长久不衰,圣上赏识是因,大族联姻是带,谨慎二字才是根,即便玉汝将人带进来,也是多番防备,便更不好打探消息,不如只身前来,京城这些盯着她的人才能松懈。
按理说,太子乃正宫嫡出,皇后一族如日中天,且太子已纳太后的亲外甥女徐氏为正妃,地位愈加稳固,待圣上百年,合该由他继承大统,那些站边三皇子的,莫不是只想在本朝逞能待来日毅然赴死好博个忠心护主的名声?
这最大的变数其实是在皇上,旁的妃子或许是母凭子贵,这三皇子却是子凭母贵。
他母妃乃是皇上昔日的宠妃郑氏,郑氏自入宫起,皇上便视六宫粉黛如无物,让其独承雨露多年,当时漫天的劝谏折子一茬一茬递往御书房,皇上一概命大监焚毁不说,还严惩了将郑淑妃比作褒姒、妲己的三朝老臣,大臣见皇上偏袒至如斯地步心中便惴惴不安,随后升起几分庆幸,幸好皇上烧毁了那些参奏折子,且从未打开,上面的难听话何止说淑妃是祸国妖姬,连带牵扯了皇上被妖物夺魄,合该请几位得道高僧作作法,让皇上的魂儿归位,诸如此类话,圣上若看到,圣上的魂儿没归位,他们的魂儿定要升天。
如今物证不在,众臣也偃旗息鼓,皇上大概不会治罪了罢。
然物议沸腾,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更改的。大臣不再劝谏让皇上雨露均沾,转而议论皇上子嗣不多,淑妃久承雨露却一直未孕育皇嗣,哪怕是个公主,也能堵住这几个大臣的嘴。民间传言淑妃悍妒因而遭了天谴所以不会有身孕了,有大臣将此言上奏,并称已经治罪了几个非议的百姓,皇帝听完愤然离去,不仅冷落嫔妃连带冷落群臣,多日不曾上朝也不料理朝政。
也许是皇上求子的诚心感动上天,成化九年,郑淑妃有孕,晋封贵妃,荣宠之盛前所未见。
可惜郑氏福薄,生下三皇子后,便离世了,即便她殒身多年,皇上对郑淑妃还是念念不忘,未将三皇子交给其他妃嫔抚养,而是亲手带大,父子情深,太子远不及。
待三皇子到了就学的年龄,皇上延请当代大儒作为三皇子的授业恩师,日日过问三皇子功课,连带着对日常起居也分外上心,却对太子不闻不问,这不禁让朝中一些老臣想起当年皇上还是宁王时,先皇也是如此偏爱皇上这个幼子的。
尽管前朝太子也是中宫嫡出,最终这万里江山还是落入幼子手中,焉知本朝不是如此,皇位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花落谁家,而太后母家徐国公府、皇后母家周太师府,以及宣平侯霍家占据朝堂高位,打压其余官员,一些世家早已愤愤不平,即便跟着太子也分不了几杯羹,不如铤而走险支持三皇子,待三皇子上位,这三棵大树才能被连根拔去,底下才有肉吃,且皇上也并非毫无此意,要不然怎会提拔郑淑妃的堂弟为门下侍郎,门下省自古以来管审议政令,中书起草的诏令未得门下通过便无法施行,此等要职,非皇帝信任之人不得担任,可见皇上对郑氏一族的看重,而现任的门下侍中如今已花甲之年,过不了多久便要致仕,侍中的位置按惯例应由侍郎接替,如此三省中一省就由三皇子掌控,到那时即便太子身后有三家太岁镇山,三皇子亦可与之抗衡。
如今朝堂局势,玉汝早已了然于胸,从前她是远在幽州恣意生长的小儿,如今却是一枚用来搅弄京城风云的棋子,黑暗中,玉汝看不清自己的双手,但也知道,终有一天,这双手会像杀害父亲、陷害邵伯的人一样,沾满他们族人的鲜血……
睡梦中,往昔时光一幕幕再现,父亲、邵伯父、邵伯母、陆伯伯、青颐、韶荣、韶英、意儿……他们都还在,玉汝惊喜地唤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可一眨眼,所有人都消失了,如一阵烟灰飞而去,玉汝哭着喊着不要离开她,可是没有人回答她,寂静的可怕,不知喊了多久,玉汝哭尽了力气,在她忍不住抓狂之时,一双手抚在玉汝肩上,玉汝转身,看到眼前身着白衣的少年,向她朗然一笑,仿佛时空定格,玉汝只呆滞地看着眼前人,少年说了句话,可玉汝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不一会儿,少年也如一阵烟,散在玉汝面前,玉汝慌忙去抓,可什么也抓不住,“不要……不要……不要!”
玉汝惊醒而起,才发现泪水浸湿了脸庞,怎么止也止不住……她用被子蒙住全身,蜷抱着自己,压抑住哭声,父仇未报,邵伯冤情未昭,她不可以这么懦弱,不能流露一丝一毫的恨意,若被人发现她的异常,后果不堪设想,如今那些人还稳坐朝堂,身居高位,踩在她所爱之人的尸骨之上,她要为他们活着,对!为他们活着!
再次入睡,朦朦胧胧间,耳边响起沈夫子曾教过的一段书,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受人之辱,不动于色;察人之过,不扬于众;觉人之诈,不愤于言;水深不语,人稳不言。谋大事者,藏于心,行于事;明者见危于无形,智者见祸于未生;潜龙在渊,相时而动,待到风卷云起时,一跃冲破九万里,你们可记住了吗?”
“记住了,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