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悲欢》片片芳菲

1、第一章 入京 成化二十一

　　成化二十一年，这是玉汝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来到京城。
　　距离父亲带她离开这里时，算一算，十二年了。
　　玉汝本以为会对这里感到十分陌生，但看到城门处的街道布局，与幽州相差并不大，只是更繁华、人更多些。
　　马车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转过几条街，终于到了和仁坊，这里是时下京城富贵人家的聚集之地，平常百姓很少在此间行走，故而街道更加清净，马车行走更加快些，但车夫也不敢掉以轻心，这里随处可见的达官显贵，稍有不慎，冲撞了哪位贵人，便是大祸临头。再往前走了一二百米，车夫拉紧缰绳，马车在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门匾上赫然刻着“章府”二字。
　　玉汝从马车上下来，走到章府门前，敲了敲门，很快门就从里面打开，一位似管家穿着的人的带着几个小厮忙走了出来。
　　“是陶姑娘不是，在下姓刘，是府里管家，老爷夫人早就盼着姑娘来了，我引您过去，请。”
　　玉汝微倾身子表示敬意，便跟着刘管家入府，其他几个小厮在管家示意下，将车夫和马安排去休息，还有两个婆子拿着玉汝的行李紧跟在后面。
　　章府并不大，走过前院，穿过中廊，便来到后院，一路上，刘管家对玉汝说老爷和夫人多盼着她这外孙女来，每日都派人去城门口候着，只是今日朝堂发生大事，老爷勒令下人不得随意外出，就没去城口，可赶巧，今日姑娘就来了。
　　“我许久不见外祖父和外祖母，怕二老牵挂，便日夜兼程赶来了，也不知外祖父外祖母身体可还康健，信中并未提及。”
　　“姑娘真是有孝心，老爷每到入冬就犯咳疾，也是积年旧疾了，大夫照例开了几副药养着，知道姑娘要来，心中别提多高兴，这病也好得比往年快。老夫人身体一向康健，这几日张罗着下人们收拾出院子，还让后厨多准备了几道点心，就等着您来尝呢。”
　　玉汝面露感动，听到管家提及今日朝廷发生大事，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便垂目不语。
　　管家瞧着这位姑娘性情恬静，言语不多，但温和有礼，却年幼失怙，可见命途多舛，以后的路不好走啊，心内便叹了口气，但面上并不显露出来。
　　玉汝心中有些紧张，当日她离京时才三岁，还不太记得人事，对外祖父外祖母印象并不深，依稀记得有位表姐，比她大一岁，现下也不知嫁人了没。
　　刚步入正厅，玉汝就看到座上坐着两位年迈夫妇，右边坐着一位端庄婉顺的夫人，身旁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身后一群婆子丫鬟围着。
　　看到玉汝的一刹那，老夫人就急站起来，在旁边夫人的搀扶下，拉住玉汝手，热泪盈眶，
　　“上月你来信说正赶往京城，我日夜盼着你来，想着路途遥远，我和你外祖父十分担心，今日可算是平安归来了，让祖母好好看看，咱们祖孙多年不得见，上次见你还是娃娃，一眨眼，玉儿都这么大了。”
　　“玉儿不孝，让祖父祖母牵挂了。”说罢，也落下几颗泪来。
　　一旁的章老大人见此情形，也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咳了几声，问道“一路可还安妥，没出乱子吧？”
　　“玉汝一路安好，怕您二老牵挂，便日夜兼程赶路，想着快些见到祖父祖母。听闻外祖父患有咳疾，还未痊愈，切莫因玉汝再伤心，玉汝只盼祖父祖母身体康健，能让玉汝时时侍奉在侧，其他别无所求。”
　　旁边的贵妇人忍不住赞叹，“可怜见的，小小的年纪，净这般有孝心，母亲快收收泪，咱们府来了这么好的孩子，阖家都该高兴才是。”
　　老夫人拍了拍玉汝手，“这是你舅母，你舅舅今日去官中忙，晚些回来见你，你舅母平时打理内宅，日后你若缺什么，就来问你舅母。”
　　“玉汝刚来，还未行礼问安，请外祖父外祖母受玉汝礼。”
　　说罢，玉汝退后朝二老跪拜磕头，“快快，把二小姐扶起来。”身旁婆子忙扶起玉汝，心中记下以后在章府便称呼玉汝为二小姐。
　　玉汝转身向章夫人行礼“请舅母受玉汝礼。”
　　章夫人忙扶起玉汝，
　　“快起来，这孩子，也忒懂事了，以后在家，我就待你和兰丫头一样，可不许生疏了。”
　　“这是你秉兰姐姐，还记得吗，小时候常带着你玩。”
　　章老夫人拉着玉汝，指了指身旁蓝衣少女，只见女子身穿一件绣兰花的粉蓝上衣，搭配着月白色长裙，鬓边簪着一支白玉步摇，面容莹润，眉如弯月，眼如细柳，眸中灵动狡黠，气质人如其名，空谷幽兰。
　　玉汝拂裙，“秉兰姐姐好。”
　　秉兰亲切地拉过玉汝手，柔声笑说“玉汝妹妹比儿时文静许多，还记得小时候我常带你四处调皮，你来了我们便还像小时候一起玩。”
　　老夫人拉着秉兰、玉汝二人手叠放在一起，笑着打趣说，“兰丫头平日调皮惯了，家里人也不拘束，现下玉儿来了，你可是高兴，可不准带坏了玉儿哦。”
　　“瞧祖母说的，怎么会呢，我亲妹妹还来不及呢。”
　　说罢，堂内一阵欢笑。
　　恰时，老大人却愁眉不展，叹了口气，挥退下人后，老大人便开口道，
　　“你父亲战死沙场的事，老夫在朝中已听说了，邵家贼子野心，勾结外族，致使幽州将士与敌寇同归于尽，只恨证据不足，圣上无法治其通敌之罪，不过玉汝放心，祖父也派人四处搜集证据，早日让你父亲沉冤昭雪。”
　　玉汝低眸垂泪，悲从心来，再抬眼时，神情已强稳下来，外祖父，您可知，圣上同您，同满朝文武，皆被蒙在鼓中，通敌的不是邵伯父，而是朝中的中流砥柱，杀死父亲的不是敌寇，而是皇上的股肱之臣，罢了……多说无益。“多谢祖父，玉汝铭感五内，如今玉汝还未出三年孝期，请祖父应允孙女初一十五到寺中焚香祷祝，安息父亲亡灵。”“这个自然，日后你就是章府的二小姐，你且安心住下，只要祖父在一日，就照拂你一日，日后待你出服，你舅舅舅母也会为你寻个好人家，保你一生顺遂无虞。”
　　“多谢祖父，多谢祖母，时辰已晚，孙女就退下了，您二老好好休息，明日玉汝再来请安。”
　　待玉汝退下，舅母在外已细细叮嘱了照顾玉汝的婆子丫鬟，玉汝谢过就由婆子们带着，去往了她如今的住处，临风居。
　　临风居，恰如她如今的困境，四面临风。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这便是玉汝眼下的境地，即便章府待她如珠如玉，可哪户好人家会娶一个孤女为妻，就算有，玉汝无依无靠，进了门婆婆丈夫也免不了轻视她。
　　玉汝心中浮现一个身影，很快她便将之挥散……罢了，想那么多干什么，此次入京，生死早已抛掷九霄云外，何况这些事，给了几个丫鬟婆子赏银后，玉汝便睡下了，此夜，注定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