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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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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轻云满面愁容,忽然想到什么,没去哀叹更加艰难的任务,而是急忙问道:“不秋城为什么会被阵法封锁?”
“这里被白鬼占领过。”
姜轻云被扯进地脉的时候,望见的白鬼就来自不秋城这片土地真实存在过的记忆。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白白白鬼?那那那这附近不会有事吗?”
“现在没有白鬼了。”
姜轻云松了口气。
“不秋城只有荒瘴。”
姜轻云心坠到谷底。
完蛋。
没有阵法的阻拦,荒瘴外泄,或许这附近的百姓已受荒瘴侵蚀,沦为白鬼。
无数人会因此殒命。
史书上记载过的惨案又将再次重演。
楚观玉吞下竹签上的最后一颗山楂,用拿了新的一根认真品尝,“走吧,去找修月人。”
“……荒瘴怎么办?”她愣愣地问。
“被我们带着一起埋进地脉了啊。”
“啊?”
楚观玉指了指天空,姜轻云顺着方向望去,忍着眼睛的刺痛盯了许久才发现,天上的太阳正被包裹在薄薄的黑雾里。
那不是真正的雾气,而是由无数细小的虫豸汇聚而成。
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活着的阴影在爬动。或许是她终于沉下心的缘故,四周的声音被不断放大,虫翅震颤的嗡鸣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带着黏稠感的呻吟。
这就是荒瘴。
仿佛闻到诱人的肉香一般,丹田里的太阴泪动了动。姜轻云忙念了几句《青帝长生咒》,它才安分下来。
楚观玉又咬了口糖葫芦,并不催促。
若是从前荒瘴就能这般乖觉地盘在上空,也不会肆虐数百年不休,造就无数白鬼亡魂。
被荒瘴占据的地方几乎废弃,仙门二十八宗又拿它毫无办法,只能不断地用人命填进去,才勉强划出一道阻拦荒瘴的界域。于是就有了流放地,后来又成了如今的魔界。
而现在,荒瘴在畏惧这颗种子。
但从姜轻云的样子来看,她并不能完全压制住那颗种子。
“原来这就是荒瘴。”姜轻云缓缓说,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幸好没事。”
那事情又转回修月人上面了。
姜轻云沉痛开口:“能不能跟魔尊商量一下,多给点时间让我在不秋城里面逛逛?我可以出钱的。”
难以想象自己居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
曾经能用灵玉解决的事都能解决她,时过境迁,自己竟也有了这般豪气。
楚观玉想了想江行舟那张口便提灵玉的奸商做派,极为诚恳:“若是别的地方,可以,但是不秋城恐怕不行。”
“啊?”
“他出生在不秋城。”
江行舟许久没有来过不秋城了。
人生的前七载在漫长的光阴里消磨、褪色,最终只剩一点模模糊糊的轮廓,成了记忆里永远不会翻阅的旧书。
当年的故人大多早已黄土白骨,如今骤然得见,也只觉平平无意。
眼角瞥见七岁的自己把刚从街上抢来的烂白菜叶吞了下去,警惕地打量着周围,江行舟也只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算算也有六百年了吧,他漫不经心地想。
手腕处的银线拉着他向不远处走去,楚观玉居然也在这里。
……此处封锁的异动与她有关?
怎么偏偏地脉还轮转到了六百年前的那一日?
“在哪在哪在哪,我的修月人?”姜轻云四处张望,“不然月照再出现一下,为我指条明路呢?”
楚观玉却微微侧过脸,看向城门口的位置,眯了眯眼。
“白鬼!是白鬼!快逃啊!”
先是一声高喊,从城门口率先逃过来的人目眦欲裂,脸上满是恐惧和骇然。
人群陡然沉默,像有无形的刀刃切断了所有嘈杂的声浪,而后悬在每个人的脖颈处,照着一张张凝固的脸。
一无所知的野犬不安地低吠了声,如同石子砸入池水,所有人如梦初醒,惊惶地向城门口跑去。呜呜咽咽的哭声和无助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听不真切。
无数人被拥着挤着推搡着向前,跌跌撞撞地踩着脚下深深浅浅的淤泥,发了疯地奔向力所能及的地方。
“这是发生了什么?”姜轻云抹了把脸,被楚观玉拉着躲到一旁,“我们不会回到不秋城陷落的那天了吧?”
楚观玉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小巷,“我们走这边。”
江行舟坐在某家客栈房顶,指尖转着一颗鲜红的菩提珠,看着七岁的“江行舟”躲在巷子不见光的角落里,就算努力仰头能看到的也只有无数条腿。
“娘...娘,我跑不动了。”
“起来,走!走啊!”
不时有人摔倒,身上多了沾染泥灰的鞋印,幸运地还能站起来继续逃向自以为能活命的地方,不幸地却只能被人一遍遍踩过,直到骨头开裂,皮肉糜烂地陷进腥臭的淤泥里彻底咽了气,永远埋葬在这个祖祖辈辈生活的故土。
“地上有人,有人死了!别推!”
老人未阖上的双眼死死地瞪着,被踩凹下一大块的脑袋最终转向了江行舟的位置。
江行舟叹了口气,跳下高楼,却有人先一步为地上的人阖上双目,从人潮中背起已经被踩得破破烂烂的老人。
他指尖一顿。
“一刻钟之后,结界破裂,白鬼入城。”十五岁的楚观玉已有几分后来的疏离清隽,眉峰如刃,一双黑眸清清冷冷。
她并没有大声嘶吼,声音却回荡在整个不秋城。没有人知道声音从何处起,只是逃亡的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哪怕一无所知,如蝼蚁般奔命的人终于有机会停下来喘口气。
“二十八宗明光山楚观玉护送诸位。”
有人不小心撞到她身上,恨恨地骂了句“赶紧滚”。她也只是一言不发地走过,将老人缓缓放在简不疑身旁,解下素白的长袍轻轻盖在他身上,右手掐诀。
白袍下老人凹陷的脑袋竟一点点充弹回来,原先淋漓的脑浆鲜血都被清洗一空。
老人静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只是安详地睡了过去。
从巷子里绕出来的姜轻云听到刚刚的话,讶然:“这是您吗?好年轻的苍梧君。啊!是魔尊!”
被点名的楚观玉点了点头,与隔了一条道的江行舟对望一眼。她抬手,高高举起最后一根糖葫芦,朝江行舟晃了晃,咻一声丢过去。
江行舟怀疑这是她的暗器,稳稳接住,就听到楚观玉诚恳道:“我记得你说过,你还没吃过不秋城卖的糖葫芦。”
他愣了愣,觉得有些搞笑了。
他不明白楚观玉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个。
小时候太穷了,没钱买。后来不秋城沦为流放地,再无人烟,也买不到了。
但江行舟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他想吃糖葫芦就能吃成千上万个。
他微微低头,晶莹的糖衣挨着下唇,带着些微的黏意。迟疑着咬下,酸味在舌尖蔓延,狭长的双眼不受控制地眯起,牙根仿佛也被溶软,胃里隐隐地、空泛地缩了一下。
这时安静许久的姜轻云忽而骇然,死死盯着路旁奇形怪状的人,问道:“白鬼已经入城了?”
楚观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身花孔雀似的装束裹住了瘦削挺立的白骨,腰间挂着一颗卷好的毛线球。
“他”好心地伸出一只干瘪的手,似乎想拉起路边啃烂白菜的乞丐,嘴上笑吟吟地道:“难得的聪明人。不秋城无法抵御白鬼,与其在死前疲于奔命,还不如乖乖躺着被白鬼吃了好。”
有几只蚊蝇从“他”漆黑的眼眶中挤出来,缺了头的小飞虫在空中无助地转了几圈,又飞蛾扑火般再次冲向了骷髅脑袋,与同伴一起继续争食不存在的腐肉。
楚观玉摇头,“师傅在那个时候不是白鬼。”
“……师傅?”
简不疑,这是地脉里的简不疑,六百年前出手相救的简不疑。
但是他现在是白鬼了。
已经成为白鬼的人,在地脉里也无法以过去的样子出现。
只是楚江二人直到今日才确认,简不疑真的成为白鬼了而已。
江行舟弑师时,死在他剑下的简不疑还是个正常人。而人死后是不可能成为白鬼的。
楚观玉看向他,言简意赅:“尸体。”
看看简不疑的尸体就会明白了。
江行舟却缓缓道:“不。”
楚观玉:“因为简不疑的尸体出问题了,所以你才没有把他带出尸胡山。”
她话音平和,带着笃定。
当初她的神识只略略在山上扫过,没有去管地下。但桃树若想茁壮生长,必然离不开丰厚的养分,有什么比近在咫尺的的简不疑的身体更方便,更肥沃的?
若江行舟要夺取幻境里的权柄,就更加绕不开简不疑了。
尸胡山幻境里村民会一次次化白鬼的景象,大概也是受了简不疑的影响,毕竟幻境里的秩序,或者说幻境中的人的命运,原本就是因简不疑而定下。
简不疑不知道为什么成了白鬼,幻境里的人就要与他走相同的路。
她想了想,忽叹道:“你动了龙脉。”
所以桃树上会长出许多人脸,其中包括用来祭祀的死婴,也就是月照的脸。
这些浮出的人面本身就来自龙脉,来自历代人皇。月照扮演人皇,是幻境承认的事实,他与简不疑有关,而幻境又在简不疑尸骨之上生长着。
于是“月照是人皇”,成了被龙脉,被幻境本身认可的秩序。他的脸便也出现在了桃树上。
“桃树、龙脉、简不疑的尸骨,已经无法分开了。”她点评道,“违逆天道,大不敬。”
腻人的酸味还残留在唇齿间,短暂的失神如潮水般退去,像被一捧冰水迎头浇下,江行舟望着她,忽然冷冷地说:“那也是魔界的事。”
三百年前,楚观玉他们是有机会带走简不疑的尸体的,也远比那时的他更清楚龙脉的重要性。
但是云镜台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