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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哥哥没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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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猎,萧南风虽已视她为骗子,却依旧将她待在身边片刻不离,只因她是止他心疾的唯一的药。
灰熊袭来时,她先一步嗅到了恶臭扑向萧南风示警,萧南风将她推到树后,顺势搭弓射箭。
她躲在树后,捂紧耳朵,却仍旧能听见黑熊的惨叫和响箭齐发的声音。
震颤整个山林的嘶吼终化作一声呜咽,伴随着熊身倒地的钝响。
接着便是萧南风意气风发的声音:“皮子送坤宁宫,告诉母后,儿臣割的刀口,比父皇当年整齐些。”
她忙从树后走了出去,双手握住萧南风的右手,仰头望着他唇角的浅笑。
他那时心情不错,并未抽回手去,宁芊芊也轻轻笑了下,爹爹走后,五岁的她一刻都不敢离开眼前的这位小哥哥。
她正仰头望着萧南风的笑移不开眼,耳旁却传来一阵风声。
“有暗箭!”只听红玉一声喊。
她惊的一颤,萧南风却已揪起她侧身躲开,怎奈他一脚踩了空,便带着她一起坠落。她扭头,眼睁睁地看着红玉姐姐带着暗卫们,提刀跃向了箭射来的方向。
只是她却窝在萧南风怀里,无法抑制地跌落。慌张失措之时,却听见萧南风的心跳缓缓停歇。
他笑着阖上了眼,好似这一刻已等待了许久,濒死之时,少年口中轻唤的,竟只是一声:“母后。”
落地时,虽有萧南风垫在下面,全身却依旧很痛,她并不敢哭,抬手忙不迭掐上萧南风的虎口,眼看着他面上已毫无生机,怎奈睡意却如夜色般袭来,将年幼的她淹没。
再睁眼时,正撞见萧南风拧眉盯着她,好似有些犯愁。
还未及说话,萧南风便已将她从怀中捞出,放到地上,别过头大步离开。
“哥哥!”
一声轻唤,萧南风脚步却只顿了一瞬。
“别走……“
第二声呼唤轻得似烟,混着哽咽卡在风里。
萧南风丢下了她,丢在山崖下,就像她的亲大哥启一样。
启从不笑从不搭理她,只有看着糖画时,他才会笑的像哭。
爹爹说,天下人皆是你的仆从,你哥不听话,便打的他听话。
所以那日她拿走了启的糖画,嘎吱嘎吱吃了个干净。
启气的像一只发疯的兔子,边跳边吼着:“怪物,连这你都要夺走!”
爹爹说,敌人疯狂的时候,就是你一击必胜的时候。
她只一挥袖,启倒的比谁都快。
原来启是影榕山最弱的仆。
可是那日,最弱的启却蛄蛹到她面前,将她撞下了山崖。
直到黄昏,太阳落山,爹爹和哥哥们才找到她,她正骑着大猫四处逛。
她欣喜的指着大猫喊道:“爹爹,这是阿花,我要养它!”
爹爹望着阿花,漂亮的脸皱成一团,挠了挠头说:“还是叫老虎吧……”
然后爹爹双手合十对着天空喊:“大哥英灵庇佑,绾绾今日逢凶化吉。小弟知错,也知大哥心中有怨,待以后见面任凭大哥责骂。”
爹爹刚开口,身后的哥哥们,都扑通跪地,满脸悲伤。
那天的事,后来再无人提过,她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其实,那天她躺在山崖下,心里很害怕。
其实那天,掉下山崖后,启来找过她。
可是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启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任凭她怎么喊着哥哥,启都没有回来。
所以春猎被丢弃时,她心下明白,无论她怎么喊,萧南风也不会回来,可是那次,萧南风回来了,虽然他回来时脸色满是愤愤不喜。
宁芊芊却仍旧笑着扑了过来。
“哥哥回来了!“她说完这话就昏了过去。
当年扑向萧南风时五岁的自己仿佛就在眼前,她就眼睁睁看着五岁的自己,满脸是泪,却仍旧笑着讨好地紧张地仰头望着萧南风。
“哥哥没回来,从来就不是哥哥。”宁芊芊喃喃道,掏出怀中金弩,掷向墙角。
砰——金弩撞向墙壁,三寸长的金箭掉落在地,咣当声响惊了眼中泪来。
不知过了许久,她缓缓起身,光脚踩在地上,一步步走向墙角……
三日后,萧南风病愈上朝,却被三朝帝师黎京当街拦住了马车。老者白发飞扬,高举诉状,嘶声高喊:“弑兄窃鼎,礼崩天诛!“
八个字响彻长街,官差围捕时竟有百姓暗中相助,最终黎先生还是被铁链锁走。
监斩的那日黄沙漫天,帝师黎京的诉状不知为何流传了出去,被人抄录出来,于京城繁华闹市漫天挥洒,诉状上细陈当今陛下十宗大罪。
有识字的当众诵读,那诉状读起来朗朗上口好似打油诗一般,且文里提到的都是大盛这几年百姓受苦的大事,文章直指罪魁祸首,激的一众平民广为传颂。
黎京乃是文坛泰斗,为帝师之余,仍在民间办义学教化贫民,故而大盛文人多半都受过他的教化。黎京被捕以来,百官、学子、大盛百姓皆有请愿求情,今日问斩法场更是万人围观,学子百人着素服,跪地行顿首礼。
法场素有规矩,遇到此番情形,必是要再请天子决断。在场地位最高的便是雍王萧南风,故此,监斩官请了他的示下,便命人入宫请旨。在场众人皆悬心盼着赦免圣旨,黎京却毫不畏惧,跪在刑台上,扛着百斤大枷依旧不减风骨。
当着刑场万民,黎京声若天雷,响彻长街,一字一句皆是君子之行,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旧不忘开蒙启智,教化群生。
从清早一直到正午,不知为何,始终都未收到新的旨意,黎京先生声音早已嘶哑,好似要将一生志向都尽数吐露完一般,刑场学子们跪地不语,一心向学;围观的民众,少数人来来去去,更多的也都守着未动;少许围观的稚童偶尔鹦鹉学舌般,重复着黎京先生的话,稚童并不解其意,但是众人心下都清楚,先生今日之言,必将成为明日的街头童谣田间民调。
直到午时三刻,狂风骤起,沙尘渐迷人眼,只听一声马嘶,陛下的旨意到了——斩立决三字彻底粉碎了民心的期盼。
刑场民众皆哗然,吵嚷的人群几番冲破差役们的护卫圈,黎京丝毫不惧,挺直了脊梁,一拜清天朗日,二拜至圣先师,三拜明德先帝,而后毅然赴死。
萧南风看着刽子手挥刀,黎先生头颅落地时双目圆睁,又很快被黄沙覆盖。
他刚起身准备收敛恩师,传令的官吏却说,圣上有命悬贼首于城墙上,震慑叛贼。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学子们呼着“弑杀恩师,天理难容”不惜直言陛下之过。陛下此举已然犯了众怒,当众问斩这样一位大儒已是世所难容,如今还丝毫不念恩师多年教导之恩,枭首示众。陛下此举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眼看着法场乱成这般,朝臣们已在御前议事,朝臣们虽说法不同,但却统一指责陛下当众处刑,寒了天下士子之心,恐引得朝局动荡。
贼帝本就满心愤慨,如今坐在龙椅之上,九五之尊,居然这般被朝臣指责,更添几分恼怒。
黎京那老东西,口舌太过刻薄,竟敢列出皇帝的十宗罪,纵观历朝历代,这样的叛逆哪位皇帝能忍?
更何况那十宗罪还被人大肆宣扬,四处传唱!
黎京本人更是死到临头还不求饶,还敢在刑场之上,妖言惑众。
此等乱臣贼子,只恨让他死的太过舒适了些,合该凌迟才是!
贼帝此刻望着御前跪了一地的臣子,只觉这皇帝当起来还不如当年在军中时恣意快活,九五之尊的威严竟还比不得军令如山的权柄。
想及此,看着面前这些酸臭文人,一个个愁容满面,好似天塌了一般,看着就惹人厌烦。
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想试试他腰间的龙泉剑刃吧!自己早已忍他们许久,不想却纵的这群人越发得了意,真当他这个皇帝是草包不成?
既如此,杀人立威,此事他在军中常做!
说着便将素日看不惯的几位犟筋反骨朱笔圈到牢中去了,这般雷厉风行,终是让这御阶清净了些,此刻再看手中玉玺,这才顺眼了几分。
怎奈眼下还有烦心事,不过是砍个头而已,午时问斩,此刻太阳都快落山了,怎地那群刁民、书呆子都还要围着刑场大闹。
闹什么!贼帝不胜其烦,想着便要写下一个杀字,却正好听得奴才来报,说是法场暴民已被镇压,是雍王控制住了暴动。贼帝眉头一挑,今日法场闹事,萧南风这个监斩王爷难辞其咎,当即下令召他入宫问责!
传旨内侍赶到时,正撞见萧南风三拜叩首拜别恩师,方才纷乱不堪的法场,此刻庄严肃穆,不闻一丝异声。内侍虽未看到方才萧南风劝退众人时的民心所向,但是只看此刻士子们眼中的拳拳之意,已能猜到许多。只是这情形,自己又该如何回宫复命?硬着头皮刚要宣旨,却被一伙乞丐冲散了仪制,还来不及派人去抓,就发现——圣旨居然,丢了!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内侍欲哭无泪,刚要上前求雍王派人寻回圣旨,却不想被哪里来的路人撞翻在地,半天不得动弹。
内侍只得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雍王将黎京遗体入楠木棺中,说是要停于王府,内侍再无一丝力气,两眼一闭,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