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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都别想快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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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王府晚宴,在座众人杯酒尽欢,宁芊芊垂下眼眸,藏起眼中杀意,手上却依旧失了分寸,神志还未适应当下的憋屈,右手便已将面前酒盅猛地往旁边一送。
“没人教你如何侍奉么?”靖王萧楚溪轻声斥道。
宁芊芊张嘴正欲顶撞,却听得一声通报:“雍王殿下到。”
宁芊芊忙垂下头去,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来了。三年前,萧南风太子之位被废,立做雍王。
周遭的觥筹交错之声早已断了,席间落针可闻,方才纵情声色的众人皆俯身跪地,虽萧南风迟迟未到场,众官员却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一言。
放眼望去,只有靖王、恭亲王还有猪狗品性的张侍郎端坐席上,他们虽好似面色如常,但眼神却不自觉的飘向殿门。
“本王来迟了,诸位恕罪。”
宁芊芊睫羽一颤,是他的声音,依旧那般清朗疏离,好似风吹雪落,让人失了神却又止了步。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声音,轻轻吐出五个字:“宁芊芊,赐死。”
“奉酒。”一声令召回了她的思绪,再抬头,靖王萧楚溪已然脸色铁青,应是不忿她方才的失神。
宁芊芊忙起身,端起桌上酒杯,恭敬送去萧南风面前。
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露出一丝慌乱,奈何气息却堵在心口,好似溺水一般。
她不敢看他,却不得不看他,端起酒杯的手有一些颤抖,随着酒杯缓缓送至他面前,那张熟悉的脸一点点映入眼帘。那眉峰好似凝着经久不化的寒冰,眼眸深邃是取自天青云破处的幽暗。
他……应当会生气吧,当年,红玉不过是给她做了宫婢的装扮,他便罕见的生了大气。
那日的东宫,宫女内侍们跪了一地,他一向待下宽厚,那次却当众砸了杯盏,一言不发的牵着她回了书房。
他不喜欢她扮成婢子,不喜欢她自称奴婢,纵然是皇后娘娘之令,他也不许。而在今日,她却妆成舞姬席间侍奉着一群腌臜男人,所以此刻,他定然生气了吧。
所以萧南风,你会一怒之下带我离开这片泥沼吗?宁芊芊望着他,心下越发悲伤。可我不能离开呀,怎么办?
“君子耳不听淫声,目不视邪色。这般衣不蔽体,唐突贵人,靖王府的管事该习些礼仪才是。”端方雅正之言,席间众人面色皆有些惭愧。
宁芊芊缓缓垂下眼眸,终是放下心来,他自然不会在意,他果然……不会在意。
被他这般劝谏,萧楚溪却许久并未答话,宁芊芊心下再无一丝波澜,缓缓收回捧着的金杯,却突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宁芊芊一惊,猛抬眸,却撞见那双寒冰似的眼,她愈发用力,想要抽回手,奈何萧南风却将她腕骨攥的更紧,宁芊芊不解何意,只得低头俯身。
手中酒杯被他拔走,手腕却依旧没被松开,宁芊芊心中不知是委屈还是悲伤,眼泪已涌至眼角,只待他一声怒斥,便能裹着三年的委屈,一齐涌将出来。
耳边只听得一声轻问:“你为何在此?”
宁芊芊一怔,呆呆望着他,嘴唇微颤,眼眶已然微烫,就听得他又说道:“背主之人,该有此报。”
眼眸瞬间冷却,悲伤滑至唇角,化作淡淡的浅笑。这便是萧南风,一双含情眸总能诓的人失了魂魄,但是在你动容之时,薄唇说出的话,却好似利刃刺得人彻骨的寒。
纵然如今被废,沦为雍王,他却依旧睥睨天下,言语如锋,那居高临下的尊贵姿态,一如当年。
话音落,随她一同跌落在地的,还有她手中金杯,杯中酒水冰冷,洒了一身。
她本就衣着清透,似个艺妓一般,任人取笑,可是他却还要再来轻贱。
一杯烈酒让她好似烂泥,泼掉她最后一丝体面。
心底腾起一股怒火,三年来,她被困在靖王府中,所谓王府侍卫的身份,不过是萧楚溪带着满满恶意的玩笑,他要她做的从不是侍卫,要她舍的也从不是命。她是萧楚溪备下的一把刀,一把刺向废太子萧南风的刀!
就好像今日,清透的纱裙、冰凉的烈酒、卑微跪地的侍奉,这让她恨地想顷刻燃尽一切的羞辱,却不过是这场觥筹交错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在场贵人们神色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暗暗打量着萧南风,三年前,太子殿下跌落泥潭跌的粉身碎骨,如今早已是废人一个。
可是他们还是那般畏惧,他们怕他重返京城,怕他蛊惑人心,怕他再次成为,大盛翘首以盼的——明君。
他们惧怕,可是,他们却不得不,迎回他。
他们惧怕,所以因两句流言蜚语,便要囚困她凌辱她,以她做刃以她为饵。
可恨,他与张清雅花前月下,她却要妄担惑主之名,困在萧楚溪手下为奴为婢!想及此,宁芊芊只觉恨意汹涌,一路流入肺腑的冷酒,此刻腾起一股灼热,火辣辣的似要将她燃尽一般。
宁芊芊垂下眸,只觉眼角潮湿的恼人。
“雍王殿下好冷的心啊,竟这般不念半分旧情……”说话之人是张侍郎,不过三品,对着堂堂亲王这般造次,本就有些心虚。
又见萧南风并不答话,越发有些难堪,只是他若不攀咬,回到主子那儿,又如何交差。
想及此,他顿时计上心来:“听说当年,叛军杀入东宫时,雍王殿下正跟此女共赴巫山。敢问殿下,这婢子的滋味如何啊?”
此话一出,众人都紧张的看着萧南风,生怕这位曾经的太子爷,动了怒。唯有宁芊芊攥紧了拳头,望向张侍郎,只见他问完话后,尤其得意,正将指尖葡萄舔入口中,咀嚼之时酱紫的唇裹着黄牙。
宁芊芊嫌恶的撇了撇嘴,正算计着何时瞅准机会,毒哑这老狗,就听到八个字:“司寝罢了,依制而为。”
宁芊芊震惊地望向萧南风,这人平日里装的温润如玉谦谦君子,没想到竟能说出这般混账话来,并且面色淡然毫无愧色!
宁芊芊气红了脸,他却面色如常,明明宁芊芊正蹲在他案前,他却好似未见一般!
“听殿下此言,想必是寡淡无味,毫无意趣了。”张侍郎轻佻的接话道。
说完在座众人都哈哈大笑,酒香裹着众陪酒女的脂粉味,奢靡荒唐溢满殿堂。
宁芊芊好似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呆愣着还不知如何反应,玄色织金斗篷兜头而下,拢在身上的是他素日用惯了的冷香。
萧南风声似寒冰:“有碍观瞻,还不退下。”
宁芊芊却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全身僵直好似溺在水中,众人的调笑都离她很远,却像漆黑恶臭的浓浆,让她想嗖的跃出,一根箭一般将众人的舌头一齐射穿。
自从五岁那年,流落东宫,她的尊严底线便一降再降,绝望中,又想起爹爹那句谎言:天下皆是你的奴仆。
这谎言爹爹说的太真,真到让她斗胆在东宫放肆多年,萧南风向来温润,待下宽和,故而纵的她分不清高低贵贱。直到后来,她的莽撞触到萧南风逆鳞的那一刻,储君之怒让她知晓的彻底,自己生来有多么卑贱。
可是卑贱之人,便要如蝼蚁般受尽践踏吗!
蔻丹色的指甲掐入掌心,内心万千情绪翻涌,钻心的痛却逼着她清醒,逼着她认清当下为奴为婢的处境。
眼前一黑,短暂的失明,惊的她全身血液停滞了一般,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不若真就杀了他,杀了萧南风,靖王府就会放她自由;杀了他,她还能有活命之机……
“是吗?本王倒觉小意温存,滋味甚佳。”靖王萧楚溪突然开口,淡淡说道。
在座众人神色皆是一惊,各个端正坐姿,脸上嘲弄之意尽散。
热闹的酒宴诡异的寂静下来,众人皆屏气凝神等着萧楚溪发话。
宁芊芊攥紧的手猛地松开,呵~就这样吧,可笑的宴席,早该结束了。
蝼蚁可以任人践踏,但高高在上的主,也别想快活!
抖落织金披风,纱裙飘逸行至殿中,眸光扫过所有人,此刻,且看看这席间究竟谁为蝼蚁。
她自知姿色绝佳,美人薄怒总易让腌臜之人生出轻慢之心,可惜,她偏要用眼神将席间众人都辱成烂泥。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何曾被人这般赤裸鄙夷的打量过,瞧着他们个个面色凝着怒火,奈何萧楚溪并未发话,故而也无人敢对她出言斥责。
宁芊芊心底一声冷笑:萧楚溪这蠢材,不过是沾了些皇族血脉,他又何德何能,忝居高位!他又何德何能,竟敢囚住她三年!
恨意在心底蔓延,宁芊芊冷冷看向正座之上,萧楚溪眉头紧锁,眼神满是威慑,好似料定了,她会主动认错退缩。
可惜!可惜!
宁芊芊挑眉望向萧楚溪,嗤笑着缓缓举起右手。
衣袖滑下,小臂露出,大段的雪白肌肤上,赤色的守宫砂分外耀眼。在座众人皆是一愣,侧过头去,装作未见。
是的,他们是为了羞辱萧南风,无人会在意她的清誉。
可是那又如何!神灵在上,皇天共鉴!
宁芊芊唇角满是调笑,眼神却恨恨望着臂上守宫砂:“主子说无,那便是无!”
说罢她拔下头上金钗,冲着守宫砂的位置狠狠一划,鲜红的血珠溢出,连成一道血线。
守宫?守来做甚?守来任他们品评、被他们管束、求他们奖赏?
今日他们所嘲弄的、戏耍的、调笑的,她势要尽数粉碎。
这无用的名声,谁爱要谁要!
众人皆是一惊,殿中已是落针可闻,萧楚溪脸色铁青。望着他脸上的青红颜色,宁芊芊只觉,容色尚可。
“好一匹烈马,不如赐给臣,定教她瘫在榻上……求饶。”张侍郎与宁芊芊素有旧怨,此番打量着萧楚溪动了怒,趁机出言挑拨,拖长了的声音满是调笑。
“嗤~求饶?”不等萧楚溪发话,宁芊芊已笑的一颤。
她眸光凌厉射向张侍郎,抬手的姿态却极尽轻佻:“张大人面色晦暗,双目昏黄,发枯如草。”
“啧啧啧~”宁芊芊边说边摇头叹气:“此乃肾水枯竭之相,所谓榻上求饶,大人怕是有心无力吧?”
“不过大人莫要伤心,童子尿三升,佩雄黄五钱,服上五年,可解大人困境。”宁芊芊仁善又体贴的安慰道。
话音刚落,殿中众人哄堂大笑。
宁芊芊扭头扫过众人,目光落到地位最高的老王爷面上,挑眉说道:“再说恭亲王老千岁,无人敢入近旁一丈,皆是因为您肝郁火旺,故而口舌发苦,虚恭……”
“放肆!”萧楚溪一拍桌案,厉声斥道。
“调笑而已,逗殿下一乐。”宁芊芊歪头对着萧楚溪笑道。
本以为他会怒极,却不想萧楚溪竟红了脸好似忍着笑,宁芊芊顿时有些气闷,望着他眼中仇恨更甚。
萧楚溪这才拧眉喝道:“好个逗乐!上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