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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腰间璎珞,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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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撞开房门,院中打斗顿时停了,竟是侍书明启二人联手阻拦红玉,红玉见他出来,忙一个飞身离开,他也快步跟上。
红玉一边赶路一边说道:“绾儿此刻在靖王府,明悟一时难以得手。主子回府吧,有我一人足矣。”
萧南风答:“明悟动了杀心,你挡不住。”
红玉冷笑道:“那便试试!”
红玉向来要强,自是不愿听“挡不住”三个字,可是他无心在意,自从听到明悟要灭口宁芊芊,惊慌已燃尽他所有理智。
一路疾驰,脚尖点过冰冷的青石板路,只觉指甲缝中嵌入了碎石,却并未感受到痛意。
及至翻身进了靖王府中,宁芊芊的卧房在一处僻静的偏院,躲开巡逻的侍卫,刚过月洞门,就见明悟正蹲在窗下,手中暗器闪着寒光。
他与红玉同时弹出了暗器,明悟一个侧身躲避,转手掷来两粒飞镖,却在看清他和红玉时,当即转身,抬手就要再对宁芊芊下毒手。
萧南风和红玉已赶至窗前,红玉薅起明悟发髻,将疼的面目狰狞的明悟顺势拖走,侍剑捧着衣服鞋袜也已匆匆赶到。
萧南风推门进房,整理衣衫,穿靴时脚尖刺痛,疼的钻心。
环顾四周,房中陈设倒是寻常。不似当年东宫,博古架上放的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书案总散着几颗骰子从不许人碰,最整面墙的药柜倒是最得她青睐。
萧南风伸手抚了抚身下的床榻,实在有些单薄,她素来体寒,当年在东宫,离了那暖玉床,定是睡不安稳。
正看得仔细,就听得外间脚步声近。萧南风轻声躲至门口,在宁芊芊刚进房的瞬间,一个飞身拢着她,顺势捂住了她的口:“别叫。”
及至松开手,宁芊芊还未站稳就已快步躲到屏风后,探出头戒备道:“你要来杀我?”
“你也知闯了大祸?”萧南风平静地问道。
“我没有说,但你们自己露了马脚。”宁芊芊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什么马脚?莫要胡乱攀咬,小心妄送性命。”萧南风正色道。
“攀咬?”闻言,宁芊芊生起气来。
“满地焦尸,指头插进泥里好似打了桩,丝毫没有挣扎的痕迹,蜷缩的姿势也不见一丝痛意。处处都是破绽,还需我来攀咬?最大的破绽就是,你虚名在外,自诩仁善,怎会轻易杀死千人!”宁芊芊越说气势越足。
萧南风抬眸,冷冷地望向她:“昨夜乱石铺满整个峡谷,哪里还有一片安稳之地,让你去看指骨、卧姿?满嘴谎言。”
“那……义庄呢?”宁芊芊轻声问道,望着萧南风眼中的寒意,她心知自己说道了昨夜的要紧之处,惧怕萧南风当真起了歹意,于是方才的气势瞬间少了一半。
果然,萧南风修长的指节,已攥着腰间玉佩。宁芊芊心下一冷,面上已换成十二分的恭敬:“是奴婢造次了,还请王爷高抬贵手,奴婢今后定会谨言慎行,绝不妨碍王爷半分。”
“到底是受过王府调教,这骗人的功夫果真更胜从前。”萧南风冷笑着,走至床边,抓起枕边的宝剑。
“别动!“宁芊芊一声惊呼,萧南风望着自己拔出的剑,虽早察觉枕边放剑不是她素日的行事,却依旧被面前的剑惊了一下。
那剑……剑鞘和剑柄都在,价值千金的剑刃却不见了踪影,竟只是为了藏这区区几张银票。
——买椟还珠,倒也符合她的蠢钝。
眼看着她着急扑上来要夺,满脸惊慌,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的冷淡模样。
萧南风又好气又好笑,张开右臂死死将她挡开,左手攥着剑鞘胡乱往下抖,在宁芊芊着急气恼的呼声中,剑鞘中藏着的银票尽数落下。
萧南风扔了剑鞘,将宁芊芊按在床榻上,说道:“原来也有东西能让你这般在意。莫急,等我一张张撕给你看。”
宁芊芊顿时急了,这个人一向装的仁善,一旦同他翻脸居然这般恶毒,断人钱财的至毒之事也做的出!
宁芊芊挣扎的愈发激烈,萧南风忙要仔细降服她,却听见有人进了院中,萧南风忙捂住她的口,示意她噤声,就听门外说道:“宁芊芊,出来。”
是萧楚溪的声音,萧南风推开宁芊芊,端坐在床榻上,手中攥着所有银票,作势要撕。
宁芊芊忙抬手慌张的要阻止他,口里却对着门外说道:“歇下了,殿下请回。”
萧楚溪却径直推门进来,宁芊芊惊得忙放下床帐,萧南风抱着银票躲进锦被中,二指暗中扣住了宁芊芊的命门穴。
“殿下想作甚!“宁芊芊冷冷问道。
萧楚溪的脚步停在了一丈之外:“你昨夜行事是何意图,才刚几日便又忘了教训?”
宁芊芊哽咽道:“活活烧死那么多人,我……“
“住口!照实说,否则你当知道厉害。”萧楚溪斥道。
宁芊芊忍住气,再抬头时,望着床帐,酝酿出最痛心疾首的声音:“朝廷清缴承明卫整整三年,这叛党组织反而愈发壮大,都快成了京中的第二府衙了,而他回京不过数日,便将叛党彻底瓦解,如此手段,殿下怎能不防?”
萧楚溪声音中满是嘲讽:“所以你昨晚命人搬石捡尸就是为了防他?防什么?防他被冤魂索命?”
宁芊芊愈发忠勇:“昨夜他已占尽先机,我那般做是为给殿下博个贤名。没成想神捕司包藏祸心,殿下放心,无论铁笛身后站的是陛下还是文相,我都拼死替殿下打回去!”
“呵~”萧楚溪一声轻嗤:“本王倒不知铁笛如何包藏祸心。”
宁芊芊大进谗言:“不能为殿下所用,便是祸害。昨夜殿下行义举,却被神捕司百般刁难,若无人撑腰,他如何敢这般犯上!”
萧楚溪的声音满是嘲弄:“铁笛刁难的难道不是你吗?疑心的也是你啊!”
“属下该死,属下这就去神捕司向铁大人赔罪。”宁芊芊故作惊恐的说道。
“宁芊芊,只有本王的女人才能对本王撒娇,你想清楚再回话。”
只是寻常的一句回话,怎得就让他听成了撒娇,宁芊芊铁青着脸,只恨不能毒哑了萧楚溪。
良久之后,萧楚溪的脚步渐渐远离,丢下一句:“三日内找出他弄鬼的证据来,否则,本王拆了你的骨头!”
直到萧楚溪的脚步渐远,萧南风猛的一掀被子,宁芊芊并不理他,坐在床边发呆,半晌却突然嗤笑一声:“他可真傻。”
萧南风皱眉问道:“只有三日,你打算如何做?”
宁芊芊侧过头去,淡淡说道:“不用你管,你的秘密,我左右是不敢泄露一个字的。”
此刻他已松开了手,可是刚才被他掐着的命门穴,还残留着微微的痛。
真可笑啊,当年亲手将她捡回去的人,如今却对着她这般喊打喊杀,她恍惚又回到了那个至冷的夜晚。
那天晚上,大盛太庙的祭台大的一眼都望不到尽头,萧南风喂她吃下去的奇怪丹药,让她五脏六腑都好似被火灼烧。
以往每次生病,爹爹都会急的日夜不离守在她身边,嘴里无数次唤着绾绾听话,绾绾活着。
可是那晚,她忍着痛,被萧南风牵着走出太庙,守在长街上。月亮东升西落,她一遍一遍问着为什么爹爹还没来,她已哭的泪流满面,可是爹爹始终没有出现,明明之前,她轻轻一蹙眉,爹爹就心疼的上蹿下跳。
那晚不知她哭了多久,最后终是任由萧南风牵着回了东宫,虽然她知道终有一天,萧南风也会弃了她,虽然她知道,那晚,他分明已对她动了杀意。
可是她依旧跟他回了东宫,在暗室门外守了三天三夜,她其实不喜欢蹲在暗室外面,但是没有办法,萧南风被罚跪暗室三天,所以她只能守在那儿,守着他晚上才敢入眠。
她犹记得,她寸步不离的跟着萧南风整整两年,两年里,他对她说了许多的话——
安静些。
不要叫小哥哥,孤不是你哥哥。
你当知道,是你失信于孤,孤本该杀了你的,孤此刻就该杀了你,所以不要总缠着孤耍赖,尤其是为了一碟枣泥糕耍赖。
后来他说:以后你便叫宁芊芊,再敢闯祸,别怪孤保不住你。
她不喜欢这个名字,若改了名,爹爹后悔了回来找她,就找不到了。
可是萧南风下了令,从此所有人都唤她宁芊芊。
那天她哭闹了很久。
萧南风却只是说:唤孤太子殿下,记着你叫宁芊芊,东宫奴婢宁芊芊。还有,孤也想送你回家,时刻都想,奈何你那骗子父亲跑的太快、藏的太深、逃得太远。
他是太子,她是奴婢,从来都没有什么相伴之情,从来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聒噪,而他喜怒不形于色的容忍。
再重逢,她的好意,他并不稀罕,她的退让,他也不允许,她已步步后退,她已退无可退。
就像昨晚,她虽不明白,萧南风为何要演那么一出危机重重的戏,但是她并不介意顺水推舟,大闹一番。
总之,能给萧楚溪添乱,她乐在其中。
可是,萧南风却果真对她动了杀意,竟会夜闯王府威胁她缄口。
他一向温润便是大奸大恶之徒,也不过是依律裁决,可是回京以来,一连几次当众发难,对她的憎恶竟这般丝毫不加掩饰。
三年未见,原以为过往仇怨会被重逢的欣喜冲散,可是他却只有寒冰利刃般的刻薄之语。
所谓的皇权尊严,所谓的驭下之术,就那般重要,比人命还重?
她生来卑贱,却总不爱低头,无论是当年的东宫还是如今的靖王府,她都是非主非奴的一个异类,恼人的孤单激起阵阵苦涩。
眼角好似凝着寒霜,纤细的手指拨弄着腰间璎珞,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萧南风眉头微皱,将她拉到身前,说道:“以为本王不会杀你吗?”
宁芊芊却抬手抚上他的眼角剑痕,轻声说道:“上些药吧,伤口好了,便不会再疼了。”
萧南风一怔,她已趁机起身,同他拉开了距离。
萧南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抬手一挥,银票散落一地,大步走出门去。
宁芊芊缓缓低头,望着一地银票,好似她狼狈的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