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云村的故事》元桅

3、心愿（三） 李老汉醒来

　　李老汉醒来后，眼前是浓浓的黑暗。一时间他以为自己瞎了，不过过了片刻，眼睛似乎适应了这样的暗度，在黑暗里也能捕捉一点浅浅的光线。

　　他向四周环顾，在他右手边的墙角里有一个窄柜，半开的柜门露出几件衣服的衣角，左手边是一扇老式窗户，螺丝已有些松了，窗户就那样耷拉着。他认出来这是自己的房间，是谁送自己回来的？这不重要，无意间李老汉碰到自己的右手，只剩三根手指可以自由伸展，另两根半截指头混乱地蠕动着，他难受地用左手捂住，在感受到手掌里的空荡时不可抑制地呜咽起来。

　　他翻身下床，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想要一片水泥地的院坝，他从窗户看过去，怎么不是灰白色的，怎么还是那样脏乱、印满了乱七八糟脚印的泥地！他不可置信，难道说许映川又骗了他？

　　不......不应该，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应该还没到时间，需要等一等。

　　李老汉的猜想是正确的，他在窗边站了不到半分钟，耳边就传来低沉的轰响，院坝里的土地仿似活过来一般，大大小小的土坑里的水被震出来，黑暗中泥土不断涌动着，再然后，李老汉难以用语言来形容这样的场景。

　　似乎是全村的动物都来了，不管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此刻做着和水泥工人一样的工作，兔子在搅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水泥，几只一看就是恶犬的大狗吭哧吭哧地运送着拌好的水泥，然后倒在院坝的各个地方，上了年纪的牛牵着几块木板把水泥一一铺平，硕大的老鼠踩着滚筒一样的石头在铺平的水泥上来回碾动，让水泥紧紧扒在泥土上，地面也因此变得更加平整起来。

　　李老汉此时躲在窗户后，露出双眼看着令人惊叹的景象。活了五十年多年，他从未见过动物有这样通人性的时刻，或者说像人一样，连动作也跟人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工具简陋，它们利用各自的动物特性让工作变得轻松起来。

　　明天，这里就会是一片崭新的水泥地了吧。他不禁意间泄漏了一点笑声，那些动物顿时停下动作，机敏地看向斑驳的窗户玻璃，那里印照着一个佝偻的人影，和一双不完整的手的影子。

　　院坝上的动物互相左看看右看看，不同形状的脸上都笑得露出了牙齿，却听不见声音。

　　李老汉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还未曾想到为何这样如火如荼的工作场景没有一丁点儿声音。他喜滋滋地回到床上躺着，等待这些动物给他凭空造出一片水泥地来。

　　时间过得很快，李老汉还没想明白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天已经大亮了。他穿起拖鞋快步踱到窗边，平整又光滑的灰白地面呈现在他眼前，他的愿望实现了！太好了！得让云华选个日子带着女朋友回来瞧瞧了。

　　他喜不自胜，觉得自己做了无比正确的决定，他回身环顾自己住的房间，除了一个柜子和一张床，再无他物，而柜子陈旧得像上个世纪的产物，床上铺着不知道是去年还是前年晒过的被子，已经深深浸入了他的味道，这可不好，到时候让城里来的女娃子看了嫌弃。

　　李老汉开始挑拣起这栋房子的缺点来，堂屋不够亮堂，得换个功率高的灯泡，那张四方桌也应该修修，把撞坏的角填补起来，再重新上一层漆。他越想越觉得这栋房子不合心意，这么差的房子他到底是怎么住了几十年的。

　　还有这窗户破成这样，都结了蜘蛛网，螺丝也得换新的，对，螺丝也得......他眼睛移过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扶在窗檐上的右手，少了好几根手指。

　　是昨天被那只猫儿咬的吧。
　　对，猫儿咬的。
　　但是它只吞掉了一根吧，我记得。
　　对，他没有记忆错乱。
　　是一根。

　　那这是怎么回事，李老汉抬起手，在久不放晴的灰暗的天空下看着自己残缺的右手，从左到右数过去，一根，两根，没了。

　　大拇指在，食指也在，那他的中指呢？！

　　他圈起手掌，一拳砸向脏污的窗户玻璃，玻璃颤动了几下，又恢复了静止状态。他再也无法握成一个拳头，大拇指和食指紧紧环绕在一起，另三个指头滑稽地竖起，像一个被砍去了尾巴的"OK"，这还是他从儿子那里唯一学会的英文呢。

　　李老汉再也忍不住，他冲出房间，冲出堂屋，一只脚踏上洁净的水泥地，轻微的陷入感让他怔愣了半秒就收回了腿。水泥地是真的，只是还没干到彻底变坚硬，刚才的那一脚已经在上面留下了印子。李老汉脱掉鞋子，看了一眼脚底就随意扔进水桶里，光着脚去堂屋里拿了几片跟纸差不多薄的木板。

　　他蹲在堂屋前的台阶上，整个身子向前作匍匐状，他习惯用右手去劳作，但此时他看着仅剩两根完好手指的右手，眼眶倏地红起来，一夜之间又失去一根手指，他根本就没有察觉到！早上起来的时候甚至都没有伤口，中指表面的皮肉光滑，看起来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伤口长好又磨平了。

　　李老汉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了半分，他用那张木板将踩出的脚印刮平，恢复到整齐的样子。这个过程很快，两三下就弄完了。然后他狠狠甩开手中的东西，又一次毫无形象地哭起来。

　　想他李老汉半生蹉跎，用两根手指换了一片水泥地，洁净的，宽敞的，与他身后这栋老房子格格不入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喊他李叔，是许映川，站在他家房子的露天楼顶上。

　　李老汉抹了一把脸，答应了一声："这么早，有啥事啊？"

　　许映川问："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年纪轻轻眼瞎了吗，这么崭新的地都看不见，李老汉顿时愠怒："映川呐，你再多看两眼也就不用问你李叔了。"

　　许映川从瘫坐在地上的李老汉撤回视线，看见那片水泥地，心中了然，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那就好，那就好。"然后转身下了楼。

　　李老汉心中微动，是挺好的，他的愿望不是实现了吗。他双手捂脸无力倒在地上，残缺的右手遮不住久未重逢的太阳的光芒。天晴了，雨天结束了，他是该高兴的。李老汉蜷缩在地上，发出低低的持续的呜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