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云村的故事》元桅

1、心愿（一） 李老汉抖落

　　李老汉抖落着胶鞋上的泥巴，这两天下了大雨，路上泥泞不堪，从他家到许映川家这几步路的距离，鞋子上已经沾满了黄泥，走到某某家院门外踏上青石板后，一个又一个的泥印留在干净的石板上，他眯起眼，在原处停下，眼睛在周围巡视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许映川是个极整洁的人，院落外除了被风雨打得颤动的几颗灌木，什么都没放。李老汉收回眼神，蹲下身在路边找了几块锋利的碎石头，把胶鞋边缘上的泥土一点点刮下来，捣鼓了好半天，他才弄完。这时他的手上也沾了许多泥，于是他又在离他半米远的一个浅水坑里舀了些水把泥从手上搓掉。

　　李老汉是个庄稼人，双手常年插在泥里，久而久之，那些泥土就嵌进了手上混乱的纹路里。雨下得愈大了，李老汉出门前盖在身上的塑料布也遮挡不住这么多的雨水，开始从缝隙里灌水进去，刚一流进脖颈里，他就感受到了，他赶紧甩了甩手上的水，快速站起来朝院门走去。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在木门上留下了一个只有四根指头的手掌印。

　　"映川，还在吃饭啊？"李老汉走进院子，又快速走到了堂屋里，雨天光线很暗，屋里也没有开灯，他看见许映川正坐在饭桌前，一道瘦削的身影很浅地印在水泥铺过的地面。

　　许映川拧起眉，没有放下手里的碗，淡淡地回应道："李叔怎么来了，外面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李老汉憨憨地笑："哎，我来串串门儿。这两天下着雨，都没法子去地里看嘞。"他脱下塑料布做的雨衣，折在手里，嘀嘀嗒嗒地往下滴着水，许映川朝他说就放在门外的架子上吧，他才放过去，又拿起旁边的镰刀压在上面。

　　许映川一个人住，自从前几年出了事，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所以做的菜不多，一荤一素一汤，但对李老汉来说也能称得上是很丰富的一餐了。他咂巴着嘴，想起自家锅上吃了好几顿的土豆。

　　许映川说："李叔，吃点吗？我去给你盛饭。"

　　李老汉伸出他那只四指手，拦住他："不用不用，我吃了来的，肚子里还饱着呢。"

　　许映川还是盛了一碗饭给李老汉，放在他面前，又递了一双筷子过去，李老汉羞赧地接下了。

　　许映川跟村里的人接触不深，最多也就是路上见了打个招呼。平时也不会有人乐意到他这里来，就算来也一定有事。他看李老汉这会心事重重的样子就知道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李老汉开口："映川啊，你李叔是个庄稼汉子，在地里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活出个名堂，这些年村里家家户户都盖了新房，我是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了，就想把院坝的地打成水泥的，这样也好走路。

　　"李叔知道你本事高，以前你帮过李叔一次，这次就再帮帮我吧，行不？"

　　他仍旧冷淡："李叔，我可以借钱给你。以后让李哥还就好了。"李老汉有个儿子，几年前考学出去，现在已经在省城稳定工作了。

　　李老汉连忙道："不......不，不借钱，还像以前那样。"

　　"这是何必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利害。"

　　"没啥，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李老汉露出他那只四指手，小拇指断了半截。

　　许映川看向他夹菜的右手，虽说不怎么影响正常生活，但李老汉的动作较之正常人还是僵硬不少。

　　"那也不行，"许映川继续说，"我控制不了。"

　　"映川，就算李叔求你。"李老汉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但仍能从晦暗的光线里看清他此时晶亮的眼神。

　　在许映川的印象里，李老汉是个不好相处的人，他还小的时候，家里人就没少和他吵架。原先为了下雨排水的问题，许家在房屋后面专门挖了一条沟渠，李老汉的房子在他家房屋后面的坡上，不管是扔垃圾还是倒水，他总喜欢往坡下扔，随着李老汉的垃圾越扔越多，更多的垃圾就掉进了沟渠里，导致沟渠的排水不仅艰难，甚至还发出难闻的恶臭。

　　许家一开始还忍让，三不五时地去清理，而李老汉一看有人收拾，越发变本加厉起来，有时候还一副督促的样子来催他们去清理，很是心安理得。有次不知怎么，李老汉跟许家爷爷拌起嘴，两人在自家的院坝里就开始对骂起来。

　　后来许家一气之下借钱在屋外修了一道围墙，把沟渠圈在围墙里，还把李老汉走到他家的路改了，如果不刻意绕个大弯，李老汉是没法过来的。久而久之，李老汉也不怎么来他家了，出门径直就走到大路上去。

　　直到三年前，李老汉偶然得知许映川有一种能力，可以帮人实现任何愿望，但是需要拿身上的东西作为交换。那时正值他儿子毕业找工作的时候，他上街看到店里的电视里放着数以千万的毕业生进入社会的新闻，联想到儿子打回来的电话，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那不是正为工作愁着吗？

　　他一想，许映川有那样的能力，试试有何妨。于是十几年来第一次踏进许家的地方，这时的许家小子许映川已经成年，韶华正当时，但因为家中的变故，清丽的眉眼中绕着一团散不开的阴郁。

　　他说明来意后，许映川在他眉间点了三下就让他回去，说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李老汉当即便觉得自己被耍了，忿忿然离去。后来还不到一天，李云华也就是李老汉的儿子打电话来说找到工作了，在国企，而且待遇比同期毕业的好了一大截。李老汉高兴得连忙说好，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没下来，下午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有劲了许多。

　　但是变故也来得很快，他在树林里放完水准备拿起锄头回家，被一只窜出来的野兔扰乱了步子，两脚打滑摔在地里，右手正好碰在锄头上，小拇指的上半截落在地里，指腹上还沾着厚厚的泥土，这一下子，像是被土地吞噬掉的一般。李老汉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他醒来后，看日头已经接近傍晚了，手上的痛楚仍在，他不自觉瞪了瞪腿，仰面看见一只鸟滑行在天边，恣意悠然。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年近半百的男人躺在泥地上毫无形象地大哭起来。

　　天色越来越暗，李老汉凭着记忆摸索那根掉下来的手指，遍寻无果，他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家。路上，他遇到许映川提着一只强劲亮光的大型手电筒在路上走着，他快步追上去，抓住许映川，恶狠狠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他右手的血糊了整个手掌，此时虽已干掉，但也蹭了不少在许映川的衣服上。许映川扯回自己的衣袖，淡淡道："李叔，你的愿望达成了吗？"

　　"那是云华自己争气！"李老汉根本不相信许映川有这个本事，随便点几下就能实现愿望，要是真有这么厉害，怎么不多点几下让他家那几口人起死回生。一定是这小鬼报复他，捉了野兔子来捉弄他，没曾想却意外让他受了断指之痛。

　　在他晃神间，许映川走得很远了，远处传来他的声音："李叔，一根手指换一个愿望，不亏。"

　　说是这么说，但李老汉咽不下这口气，他添油加醋般把这件事传播了出去，说许家小子如何下作，诓骗他这个头发都白了的长辈。结果起了反作用，不少人先是偷摸找许映川，后来演变成正大光明求许映川办事，一点无伤大雅的小伤换一个愿望，着实是很划算。

　　有人还打趣李老汉，说多亏他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才让他们也跟着享受到这好处，李老汉憨笑着挠后脑勺说是吗。

　　愿望实现的好处很快显现，李云华工作收入稳定，不仅得到了领导的赏识，还谈到了一个不错的姑娘，李云华打回来的电话里喜气洋洋，还扬言要在省城买房子结婚，然后再把李老汉接过去享清福。

　　李老汉挂断电话，摸到小指上随着时间过去开始长拢的皮肉，忽然觉得当初的决定很正确，这确实是一个很划算的交易。

　　所以现在他又来找许映川，他想自家儿子挣的钱就留着买房子，而他继续用一根手指来换一块水泥地。"映川，行吗？"李老汉继续问着。

　　许映川皱起眉，他并不想答应。近些年来找他帮忙的人愈来愈多，他都是能拒的就拒，毕竟他不是真的神仙，能够满足每个人的愿望，而且他经常感到这种能力越来越失控了。所以这次他还是拒绝："李叔，现在李哥也能挣钱了，打块水泥地也花不了多少钱。"

　　李老汉问他："这么说你是不肯帮了？"

　　许映川点了点头，就见李老汉甩开手中的筷子，气呼呼地拿走塑料布雨衣披在身上，走进雨里很快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