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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   雨水,不再是降落,而是吞噬。

      它们汇聚成灰色的洪流,从铅黑色的天幕倾泻而下,试图将这座钢铁巨兽般的城市砸入地底。

      在雨幕的最中心,联邦行政建筑群,如今冠以“全球统合枢纽”之名的存在——如同诸神遗弃的黑色巨碑,冷漠地刺破云层。

      那不是建筑,如同强行嵌入世界脊柱的、不属于人间的造物。

      无数座高塔生长而出,以一种违反重力的、绝对垂直的姿态撕裂大地,塔身覆盖着暗色的合金与单向透光的晶体玻璃,雨水在上面撞得粉碎,形成一片永不停歇的、悲怸的瀑布。

      塔楼之间,连接着密集的穹顶结构、空中廊桥和永续旋转的防御平台,它们交织成一片遮天蔽日的金属天穹,将所有光线压成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幽蓝。

      偶尔有巨大的全息标语在那天穹之上流过,文字在雨水中扭曲,如同神谕,又如同讣告。

      这里没有声音,只有雨锤击金属的低频轰鸣,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来自地底或建筑内部的、几乎感觉不到却能让牙齿发酸的巨大能量嗡鸣。

      一艘渺小如虫豸的旧式轮渡,喷吐着濒死般的浊气,艰难靠岸。舷梯放下,一个身影踏上了这非人之地的边缘。

      方块学园的校长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那伞在如此宏大的暴力性建筑面前,显得像一片无力的落叶。

      雨水在他脚边炸开,老人却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叩响在某个巨大棺椁的盖板上。

      面前,一辆流线型、哑光黑色的悬浮车如同幽灵般滑至,无声地切开雨幕。

      车门如同刀片般划开,一名穿着极致笔挺、毫无褶皱制服的年轻人快步走出。

      “方块学园校长先生?欢迎抵达联邦行政中心全球统合枢纽。”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了一部分,不得不提高音量,却依然保持着尊敬,“我是您的接待员。内部结构复杂,安保等级森严,请允许我为您指引……”

      老人停下。

      伞沿微微抬起,并非为了看清来人,而是为了再次仰望那片吞噬一切的巨构。

      雨水从他伞面滑落,形成一道水帘。他脸上那副惯常的慈祥微笑依旧在,但在此刻的背景衬托下,却显得如同刻在石像上的古老谜题。

      “年轻人,多谢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狂暴的雨声,带着一种磨砺过的温和,“指引的话……就不必了。”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冰冷的巨塔之上,仿佛能看穿合金与晶体,直视其沸腾的核心。

      “这里,”他轻声道,像在做一个简单的陈述,“我熟。”

      年轻的接待员怔住了,他的专业素养在这句过于平淡的话面前出现了一丝裂痕。“但是,方先生,”

      他试图纠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是您第一次访问‘全球统合枢纽’。过去的行政中心结构已经完全无法与现在……”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到老人笑了起来。那不是回应他的笑,而是一种穿透了数十载光阴、浸满了铁锈与烽烟味的、复杂到令人窒息的笑容。

      “哈哈……”笑声低沉,被雨声包裹。“我上次来……可是坐着坦克来的。”他语气平常,仿佛在回忆一次普通的出行。

      “还是和反抗军一起,”他微微颔首,伞尖轻轻点了点脚下被雨水淹没的泊岸,“从正面打进来的。”

      雨声。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震耳欲聋的雨声,疯狂敲打着这片沉默的金属巨碑,和年轻人瞬间冻结的血液。

      老人不再言语,伞面微倾,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他迈步,绕过僵成石像的接待员,走向那辆悬浮车,走向那片他曾在炮火中凝视过的、如今以另一种绝对秩序统治一切的——

      世界的顶点。

      —

      滴滴答答。

      冰冷的雨点杂乱地敲打着“清洁工-7”的观察窗,连绵的雨幕将窗外扭曲成一个模糊昏灰的世界。

      荒芜的废弃高速公路在雨中向远方蔓延,像一道死去的灰色疤痕,沉寂无声。

      车队正缓慢而警惕地行驶在第七号匝道上,四台装甲车呈菱形护卫着中间那辆沉重的运输车。

      “保持警惕,还有三公里抵达服务器农场。”车队频道里传来队长枯燥的声音。

      副驾驶座上的新兵打了个哈欠。“头儿,这种鬼天气,这种废弃线路,能有什么鬼啊……而且这批货有那么重要吗?”

      车队频道里,技术官冷静的声音啧了一声:“………载荷是S-77型低温神经交互稳定器,专用于维持云端服务器阵列的同步稳定性。”

      “这批单元至关重要,任何延误都会直接影响数字永生项目的运算效率。”

      他厉声喝道:“全都打起精神来!我不希望……”

      技术官的话音未落——

      车窗外,一道黑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从侧面高耸的废弃信号塔顶端骤然坠落!

      轰!

      一声巨响!!

      沉重的撞击声让整个运输车猛地一震!车顶装甲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我*自由州粗口*,f**k!?”

      “什么情况??!”

      “敌袭!,敌袭!!顶部接触!所有单位!”队长的嘶吼声瞬间撕裂了频道内的平静。

      一片混乱中,有人蓦然抬头。

      只见那身影的深蓝色长袍的兜帽下,两点冰蓝的目光宛若渊底凝冰,森然刺破了周遭的喧嚣。

      “谁?是谁?!”

      巨响,新兵猛地起身撞到了坚硬的车顶,面前的威胁评估系统疯狂闪烁,刺眼的红光淹没了他惊恐的脸。

      【身份确认:VIGILER】

      【隶属:灰烬之子极端武装派系】

      【威胁等级:毁灭级】

      “是VIGILER!灰烬之子的!”新兵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调,尖锐地刺破雨幕。

      几乎在他喊出的同时——

      砰!!!

      一声更加恐怖的、仿佛金属被生生撕裂的巨响从运输车顶部传来!

      那厚重的、能抵挡常规爆破的复合装甲防爆门,如同纸片般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力量扭曲、撕裂开来!

      破裂处呈现出可怕的熔融状态,白炽的热气在冰冷的雨水中嘶嘶作响。

      “开火!开火!!”

      清洁工们没有丝毫犹豫,武器齐刷刷抬起,下一秒爆裂的枪声便撕裂了雨幕,车上最近的一台武装炮台终于完成瞄准,30mm机炮喷吐出火舌,弹雨般倾泻向车顶那个模糊而矫健的身影。

      那身影——VIGILER——甚至没有完全转身。

      她的左臂随意地向后一甩,前臂装甲弹开,数枚干扰弹呼啸而出,瞬间在车队后方制造出大片的电磁雾和视觉屏障。

      射去的炮弹大多失去目标,徒劳地打在友军车辆上或消失在雨幕中。

      砰!!

      上方,而VIGILER已经俯身,轰然破入了运输车内部。

      车内短暂地传来几声急促的、被瞬间掐断的惨叫和武器被摧毁的刺耳声响。

      VIGILER的行动目标无比清晰——它撕裂一切阻碍,如一道闪电直扑运输车上的货物:低温神经交互稳定器。

      “神经交互稳定器…”频道里,技术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她为什么要抢这个?灰烬之子拿这些精密仪器能做什么?!”

      “他们难道想…想给自己搭建数字天堂吗?!” 他的惊叹道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巨大疑问,这比单纯的袭击更令人不安。

      刺啦!!

      伴随着金属撕裂的刺耳声响,整个稳定器被硬生生从固定底座上剥离下来,管道和线缆如同脆弱的神经般被扯断,溅出少许冷凝液。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VIGILER肩扛着一个近三米长的、散发着极寒白雾的银白色圆柱形容器正是S-77型稳定器的主单元—那个被暴力撕开的破洞里轻松地钻了出来,稳立在破损的车顶上。

      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能见度降至极低。

      一台“清洁工”装甲车猛然加速,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撕开雨幕,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巨兽,径直朝她冲撞而来。

      VIGILER倏然抬眼。冰冷的雨水划过她的面甲,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却仿佛穿透一切,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抱歉,”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在轰鸣的暴雨和引擎声中清晰可闻,“你们的牺牲已被计算,且被接受。”

      她的语调里听不出丝毫歉意,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绝对理性。

      “成为毁灭的阻碍,下场,亦是毁灭。”

      话音未落,她仅仅是抬起了那只异化的右臂——臂膀已非血肉,狰狞的结构体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蓝光芒,危险的能量在其中奔流、汇聚,发出如同万千只蜜蜂振翅般的高频嗡鸣。

      一道粗壮的能量脉冲撕裂雨幕,精准地轰在那台冲锋的“清洁工”车头。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车辆残骸如同被撕碎的玩具,翻滚着撞向路边,彻底沉默。

      浓烟、火光、雨水和蒸汽混合弥漫,形成一片混沌。

      在这片混沌中,VIGILER扛着她的战利品,从容地走到车顶边缘,纵身一跃,身影彻底消失在高速公路下方的黑暗废墟之中。

      从她出现到消失,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去,灼热的气浪扭曲着空气,混合着金属燃烧的刺鼻气味。

      车队的残骸在雨中熊熊燃烧,不时发出噼啪的脆响。

      在稍远一些的泥泞中,重伤的队长正艰难地喘息着。他的装甲破碎,生命随着身下扩散的暗红液体一同飞速流逝。

      他死死盯着那团毁灭的烈焰和烈焰前那个如同神魔般的身影,巨大的恐惧与不甘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一把抓住身旁几乎僵直的新兵,破损的面甲下传出断断续续、被血液和雨水呛住的声音:

      “看…看清楚了吗……快……上报ORP(秩序修正警署)……这……不是……我们能处理的……级别……”

      “清道夫……我们需要清道夫装甲的支援!”

      话语戛然而止。抓住新兵装甲的手无力地滑落,最后一点光芒从他眼中熄灭,只剩下雨点冰冷地敲打在他失去生息的面甲上。

      新兵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队长的临终遗言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意识里,眼前是队长死亡的惨状,远处是那非人的存在和仍在燃烧的钢铁坟墓。极致的恐惧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冻结。

      就在这死一般的震撼中——

      轰隆!

      车队的残骸发生了二次殉爆,更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碎裂的金属片尖锐地呼啸着四射飞溅,重重砸在周围的车辆和地面上。

      震波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爆炸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这片雨夜中的修罗场,

      火焰燃烧,雨水冲刷。

      一切,似乎又重归于雨幕的喧嚣与死寂。

      ——

      方块学园最深处的环形阶梯教室。

      穹顶高远,灯光昏暗,只一束冷光孤零零地打在中央的讲台上,映照着历史系资深教授先生清癯而肃穆的面容。

      “我们常谈论,文明,”他开口,目光扫过台下寂静的学生,“仿佛,它是一个自然而然的产物,一种注定的辉煌。但事实绝非如此。”

      “文明,不是礼物。它是幸存者刻在灾难废土上的第一道疤,是挣扎着从野蛮和蒙昧的尸堆里爬出的生灵,被迫做出的第一个选择。”

      “让我们拨回时间,”他开口,身后全息影像骤然变幻,显现出粗糙的燧石和跃动的原始火光。“当我们的先祖第一次有意识地敲击石块,制造出第一件比拳头更坚硬的工具——文明,便在这微不足道的碰撞中,迸发出了它的第一粒火花。”

      “这不是神的启示,而是生存的必然。”他的手指划过空气,影像随之流转,展现出原始的部落围绕着篝火聚集。“这簇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穴,驱散了野兽,也聚集起了我们最初的社会单元。语言在火光摇曳中诞生,故事与经验得以传递,一代又一代的智慧开始累积,不再随着个体的死亡而彻底湮灭。”

      影像加速,展现出宏伟的古代王国崛起,巨石砌成城市,法典被刻录公示。

      “从泥土到石器,从青铜到钢铁……我们学会了驯服河流,建造永不倒塌的墙壁,将散落的村落连成统一的王国。我们制定律法,界定秩序,试图在这片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建立起属于人类的确定性和辉煌。”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沉重,影像也随之暗沉,显现出战争、瘟疫与灾难的画面。

      “但这道路从未平坦。王国倾覆,瘟疫横行,大陆经历过不止一次的‘重置’。大静默时代降临,知识被焚毁,线索被斩断……我们一次又一次被推回命运的起跑线。”

      全息影像最终定格为如今这片大陆的宏大概貌,城市的光芒在黑夜中如电路般蔓延。

      “而我们脚下这片大陆的最终形成,”教授的声音再次变得铿锵,“并非一次地质运动的偶然结果。它是文明一次次毁灭又重生后,幸存者们做出的最宏伟的遗产。是无数个破碎的纪元、被遗忘的王国、失落的知识层累叠加后的沉淀物,我们用石器开辟,用铁器巩固,用鲜血和生命绘制边界,最终,用代码和能源为其注入新的灵魂。”

      他环视全场,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这份沉重的遗产烙印在每一个年轻的心灵上。 “所以,永远不要问‘文明为何物’。它并非虚无缥缈的概念。它就是你们呼吸的空气,是脚下承托你们的大地,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更是镌刻在我们每一个人基因和机械义体最深处的、那份不屈的、想要存续下去的共同意志。”

      “它起源于一次敲击,一团火……它穿越了无数次毁灭的寒冬,才最终将火种传递到我们手中。”

      “而我们,”他停顿了片刻,声音里带着无限的重量,“既是这伟大遗产的继承者,也注定是它未来的奠基人。”

      教室内的空气凝固。

      前座,一个戴着工程师手套的男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你说,要是能像那些先祖一样,亲手给文明的基石敲下一锤,留下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才算没白活?”

      他身旁的同伴嗤笑一声,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泼了盆冷水:“拉倒吧。浩瀚历史,人海茫茫,谁不想当英雄,谁不想在史诗里留下一个名字?但凭什么就是你?”

      他指了指周围黑压压的人头,又指了指窗外霓虹闪烁的都市:

      “看见没?咱们都是这庞然大物里的一个像素点,一个数据流。能安安稳稳地活到老,不给这伟大遗产添乱,就算是对文明最大的贡献了。还敲基石?能把自己的日子敲明白就不错了。”

      靠窗的座位上,籽岷手指轻敲课桌,节奏轻缓,却带着不为人知的紧绷。

      成为英雄?在史诗之中留下一个名字?

      他的眼睛盯着浮动的光字,却没有真正看进去。市长黑棘的演讲、市政厅的阴谋、超梦的噩兆……那些声音像粘稠的阴影,盘踞在脑海深处,与教授此刻的讲述奇异地重叠。

      “话语者掌控真理。”教授在讲台上顿了一下,眸光扫过全场,“那么,你们,是否准备好,去守护真理?还是改写它?”

      籽岷的手一颤,关闭了面前阅读的光屏。

      他闭上眼,心底那句无人可闻的回答在胸腔滚动——

      他没有选择,他必须改写。

      ---

      他随着人流走出B-17教室,汇入走廊川流不息的人潮。

      方块学园的走廊是立体的迷宫,墙壁上嵌着不断滚动新闻、广告和学园公告的发光条带,朝气蓬勃。

      籽岷正朝着与侦探社约定的汇合点走去——位于廊桥附近的一个小型观景平台。

      刚拐过一个转角,靠近通往贵族学生常用休息区的悬浮廊桥入口时,一阵刻意拔高、带着浓浓怨气的交谈声就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朵。

      “…真是受够了!现在连悬浮滑板专用通道的优先使用权都没了!早上差点被一个推着老旧伺服推车的家伙撞到!”一个染着银灰色头发的男生抱怨着,夸张地掸了掸自己一尘不染的衣襟,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妆容精致的女生接口,声音尖利,“食堂的肉排限量供应?哈!以前詹姆会长在的时候,我们哪需要去跟那些…下等人挤在一起抢东西吃?”

      她刻意在“下等人”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最离谱的是那个‘民主评议会’!”另一个身材略胖的男生愤愤不平地挥舞着手中的数据板,“钥匙那平民搞出来的玩意儿!把我们和那些…嗯…下等人放在一个池子里投票?简直是对资源的亵渎!我们的贡献、我们的背景,难道和那些连基础改造都做不起的人一样吗?”

      “哼,这就是‘平民会长’回归的结果。”银灰头发的男生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点,却更显刻毒,“放低姿态?包容共享?我看是拉低了整个学园的水准!看看现在这氛围,乌烟瘴气,一点规矩都没有了。那些下城区的习气都带进来了!”

      “就是,”精致妆容的女生附和道,眼神扫过走廊里匆匆走过的几个穿着普通制服的学生,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连走路都横冲直撞的,一点教养都没有。要我说,学园变成这样,全是那些…嗯…‘害群之马’闹的。”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要不是某些人非要打破平衡,搞什么推翻,我们至于过这种日子吗?詹姆会长在的时候多好,一切井然有序。”

      “没错,害群之马!”胖男生用力点头,唾沫星子差点飞出来,“现在好了,市长都点名我们学园有‘不法分子’了,我看新闻传单上说的没错!源头就是这些不安分的家伙!等着瞧吧,上面迟早要收拾这烂摊子,到时候看他们还能不能蹦跶!”

      他们的谈话一句句扎在空气中,毫不掩饰对新制度的厌恶、对钥匙会长的敌意,以及对他们口中“下城区”、“平民”、“害群之马”根深蒂固的歧视。

      甚至将市长污蔑学园、投放传单的行为,隐隐视为一种“正义”的回归预兆。

      籽岷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他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平静地穿过了这片充满恶意的低语漩涡。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投射来的、带着审视和敌意的目光,如同芒刺。

      当走到观景平台时,侦探社的其他人已经到了。

      炎黄靠在墙边,五歌隐在平台角落的阴影里,兜帽拉得很低,橙子正对着悬浮的光屏手指如飞,粉鱼则优雅地倚着栏杆,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下方学园中庭繁忙的景象。

      “社长,”炎黄低沉的声音响起,仅存的生物眼锐利地扫过籽岷略显苍白的脸,又警惕地瞥了一眼籽岷刚才走来的方向——贵族学生聚集的喧哗声隐约可闻。

      籽岷走到同伴中间,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走廊里听到的那些充满恶意的抱怨暂时压下,但眼神却变得更加凝重和冰冷。

      “听到了?”粉鱼没有回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酸葡萄发酵的味道,隔着几条走廊都闻得到。而且,发酵的似乎不止是酸味。”她意有所指。

      “何止是酸,”橙子头也不抬,手指在光屏上点开一个加密信息流,上面快速滚动着一些匿名论坛的截图,

      “简直是毒气弹。看看这些匿名的‘学园心声’板块,‘贵族权益受损’、‘平民会长无能导致混乱’、‘需要强有力人物整顿学园’…论调和食堂里那帮家伙一模一样,热度还在飙升。有人在系统性地煽风点火。”

      籽岷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同伴,最终落在下方学园中庭——那里,几个穿着新学生会臂章的学生正在张贴民主评议会的宣传海报,周围零星围着一些好奇或漠然的学生。

      而在海报不远处,两个穿着定制制服的学生抱着手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敌意,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抱怨只是表象,”籽岷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洞悉风暴的冷静,“是有人刻意引导的噪音。目的是撕裂学园,制造混乱,为市长那把悬在头顶的舆论之刃…提供落下的理由。钥匙和新学生会,是他们选定的第一个靶子。”

      他顿了顿,眼中寒芒一闪,“而我们,侦探社,就是他们口中那所谓的‘害群之马’,是这场混乱的‘源头’。”

      廊桥上空的模拟天光似乎暗淡了几分,阴影无声蔓延。

      ——

      方块学园第三公共食堂,人生鼎沸。

      得益于学园自给自足的生态农场和先进的食品合成技术,这里提供的餐食种类丰富,品质上乘。

      食物丰盛,香气诱人,环境虽嘈杂,但本应是学园生活中难得的放松时刻。

      嘈杂的声浪中,侦探社的五人如同往常一样,占据着一张固定的长桌,构成了喧嚣浪潮中一座熟悉的孤岛。

      五歌正低头专注地对付着餐盘里那块硕大的合成肉排,吃得脸颊微鼓。

      坐在对面的橙子眼睛一转,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她突然伸出筷子,快如闪电地就朝五歌餐盘里最厚实的那块肉夹去。

      啪!

      几乎就在橙子的筷子尖碰到肉排的前一秒,五歌拿着筷子的手已经格挡住了橙子的“袭击”。

      “哇哦!反应这么快!”橙子笑嘻嘻地缩回手,一点也没有偷袭失败的尴尬,“这么小气干嘛,就分我一口嘛,五歌歌~”

      五歌没理她,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

      几秒后,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她用筷子嫌弃地扒拉着自己餐盘边角那些被冷落已久的、油亮的青椒,然后猛地一拨,将它们全部推到了盘子中间,朝着橙子的方向一扬下巴。

      五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扳回一城的得意,“有本事,你吃这个。”

      橙子看着那堆绿油油的青椒,又看看五歌那副“你敢吗”的表情,顿时笑得更灿烂了。她非但没退缩,反而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

      “唉——这怎么行呢?”橙子拉长了语调,模仿着老妈子的口吻,筷子却精准地伸向了那堆青椒,“青椒可是富含维生素ABCDEFG的……怎么能挑食呢?我很乐意帮你解决这个难题。”

      说话间,她已经利索地把所有青椒都夹到了自己碗里,然后冲五歌眨眨眼:“看,这就叫乐于助人。不用太感谢我哦!”

      五歌看着瞬间变得干干净净、只剩肉排和米饭的餐盘,愣了一下,随即耳朵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多管闲事。”

      然而,空气中却飘荡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源头来自不远处那一圈贵族学生。

      他们的餐桌更是堪称奢华——私人定制的餐盘盛放着明显是额外付费的、来自特定生态牧场的顶级合成肉排,旁边是罕见的、非合成的新鲜水果拼盘,甚至还有冰镇的气泡酒。

      但他们脸上没有满足,只有挑剔和不耐。

      “啧,这肉排的火候,比我家私人厨师差了不止一个星区!”凯尔用叉子挑剔地戳着盘子里汁水饱满的肉排,眉头拧紧,“詹姆会长在的时候,我们专属区的厨房可是能根据每个人的口味偏好定制。”

      “气泡酒也寡淡,”旁边一个女生晃着酒杯,一脸嫌弃,“连年份都不标注。以前专属冷柜里可都是标注了产区和年份的限量款。”

      “还有这环境,”凯尔故意提高了音量,目光扫过周围用餐的平民学生,“现在连保持安静用餐的基本礼仪都做不到了吗?吵吵嚷嚷,跟下城区的廉价快餐店有什么区别?”

      他刻意将“下城区”和“廉价”咬得很重,带着赤裸裸的歧视。

      他们的抱怨在丰盛的食物香气中显得格外刺耳和荒谬。

      明明享受着远超普通学生的优渥,却对学园提供的、对绝大多数学生而言已是相当不错的公共资源百般挑剔,并将这种不满归咎于“平民会长”带来的“秩序崩坏”。

      侦探社这边,橙子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还嫌锅不够镶金边……真是病得不轻。”她狠狠咬了一口曲奇。

      粉鱼目光平静地扫过凯尔那边,眼底是深海般的冷意:“他们在怀念的不是食物,是失去的特权光环。光环没了,再好的东西也索然无味。”

      “风向变了。”她的声音不大,清泠如珠落玉盘,却清晰地传入同伴耳中,“钥匙会长的任命,拔掉了某些人的爪牙,可没拔掉他们的毒牙。反而……让它们更隐蔽,也更致命了。”

      “出院的感觉怎么样?”炎黄沉声问,转过头,目光在籽岷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

      “死不了。”籽岷扯出一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笑容,拿起勺子搅动面前那碗粘稠的营养粥,“比躺在病床是里听维戈那个疯女人的通缉令在耳边循环播放好多了。”

      “说到那个疯女人,”橙子手指一划,一个加密信息流的光屏放大,“MSC最近在‘清道夫’机甲的调动上有点奇怪。”

      她双指放大光屏“大量向旧城区废弃的轨道枢纽站方向集结。那里除了老鼠和拾荒者,还有什么值得动用那些铁疙瘩?”

      五歌眉头紧锁,“维戈追捕我们是真,但我觉得……更像是某种大动作的掩护。”

      “具体在掩护什么,现在还不好说。”籽岷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融入了四周仪器低沉的嗡鸣。“但我有种感觉,M.S.C如此大规模地制造和研究怪物,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测试生物兵器的战场价值,或者攫取战争利润那么简单。这背后更像是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语,眼神变得愈发深邃。

      “……进行某种铺垫,或者……在为某种更庞大、更超出我们当前认知的东西,扫清道路。”

      话音刚落,一声谩骂打破了食堂里的寂静。

      “——让开!好狗不挡道!”

      一个穿着昂贵定制款仿皮夹克、头发染成刺眼亮蓝色的男生,故意将餐盘重重撞向一个正要离开的、穿着普通制服的学生。

      餐盘脱手飞出,“哐当”一声巨响摔在地上。

      “眼睛长头顶了?平民会长上任,你们这些下城区的垃圾就真以为能和我们平起平坐了?”亮蓝头发的男生抱着手臂,趾高气扬,他身边立刻围拢了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眼神不善的跟班。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过去,空气中弥漫着硝烟。

      粉鱼目光轻扫而过,语气平淡:“凯尔·斯顿,蓝焰企业的继承人。曾是詹姆会长麾下享受昔日荣光最丰厚的一位,如今成了既得利益受损最严重、因而也最不甘心的一个。”

      侦探社众人也齐齐望去。

      罗伊拳头紧握,因愤怒而浑身发抖:“你…你们凭什么这么说!这里是方块学园!校长说过,无论出身,进了学园就是平等的学生!我们凭自己的努力和贡献点换饭吃,有什么不对?!”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被羞辱后的激愤,喊出了许多平民学生的心声。

      “平等?”凯尔夸张地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罗伊,眼神充满了鄙夷。

      “看看你,再看看我们!从基因到资源,从眼界到未来,哪一点平等?你们所谓的‘努力’,在我们看来,不过是蝼蚁的挣扎!方块学园肯收留你们,已经是撞大运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餐盘嗡嗡作响:“詹姆会长在的时候,至少还懂得维持体面,让你们待在你们该待的位置!现在倒好,让个平民当了会长,你们就真以为自己能和我们平起平坐了?做梦!”他越说越激动。

      凯尔的声音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食堂所有平民学生的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如铅,嘈杂的人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餐具碰撞的余音和某种压抑的、屈辱的寂静。

      罗伊气得脸颊涨红,嘴唇哆嗦,却被那股居高临下的傲慢压得说不出第二个字。

      就在凯尔还想说些什么,将这场羞辱推向高潮时,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清晰而坚定:

      “凯尔同学,够了。”

      随着话音落下,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最标准、一尘不染的学园制服的男生走了过来。

      是学生会会长,钥匙。

      他的出现像是在沸腾的油锅里倒入了一捧冰水。瞬间攫取了全场的焦点。

      凯尔脸上的狂傲瞬间收敛,转为一种混杂着不甘、怨毒与一丝忌惮的复杂神色。

      “我记得学园章程里明确写着,所有学生在学园内享有平等的权利和尊重。”钥匙的脚步停在罗伊身旁,他没有立刻去看凯尔,而是先伸出手,将那个被撞倒、有些不知所措的罗伊扶了起来,又弯腰捡起地上的个人终端递还给他。

      “你没事吧?”他温声问道。

      “会长…我没事,谢谢您。”罗伊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钥匙对他微微点头,随即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在了凯尔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审判,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如果你对学园的资源分配或管理有意见,可以向民主评议会提交正式议案。但在这里公然挑衅,欺凌同学,不是贵族该有的风度,更不是方块学园学生该有的行为。”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却逐渐带上了一份重量。

      “但在这里,在公共用餐区域,公然以侮辱性的言辞挑衅、欺凌你的同学——这既非一个自诩高贵的家族后裔应有的风度,更彻底违背了方块学园立身的基石。”

      凯尔的脸色在青白之间变换,拳头在身侧紧握。

      他可以蔑视平民,但无法公然对抗代表着学园最高权力的学生会长,尤其是在对方完全占据道义和规则制高点的时候。

      “哼。”凯尔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罗伊,又用淬毒的眼神扫过侦探社的长桌,最后才不甘地看向钥匙,“我们走着瞧。”

      “贫民窟的国王,你又能再嚣张多久?”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带着他那群拥趸,像一团乌云般离开了食堂。

      随着他们的离开,食堂里压抑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许多平民学生向钥匙投去感激和支持的目光。钥匙只是平静地示意大家继续用餐,并通知清洁机器人过来处理地上的狼藉,很快便恢复了食堂的秩序。

      当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餐桌后,钥匙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了侦探社的桌上。他径直走了过来。

      “侦探社的各位,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可以借一步聊聊吗?”钥匙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扫过籽岷、炎黄、粉鱼他们,带着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和凝重。

      侦探社的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便已达成默契。

      他们同时从座位上起身,沉默而坚定地跟上了钥匙的脚步。

      ——

      学生会办公室。

      钥匙给侦探社的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他自己则靠在桌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你们这几天很忙,一定是在处理一些很重要的事物,我也不好多问什么。”钥匙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食堂那种事,最近每天都在发生。旧势力的反弹比我想象的更猛烈,也更……有组织性。”

      “他们只是在制造噪音,为你,也为我们,吸引火力。”籽岷看着杯中的倒影,声音平静,“直说吧,钥匙,你找我们来,不只是为了抱怨这个。”

      钥匙转过身,他年轻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对。”他深吸一口气,“我请你们来,是需要你们的帮助。有一件事非常重要,可能比应付那些贵族的抱怨……重要得多。”

      籽岷抬起头,与炎黄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钥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目光投向下方广阔的学园。

      此刻,学园的天光正缓缓沉入静谧的黄昏,在冰冷的建筑群上投下长而扭曲的阴影。

      整个学园看起来一如往常,但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不安的观测结果。

      “你们有没有发现,最近,方块学园内部……正在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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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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