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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后宫风云起,王府闹剧生 丰国公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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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国公府西跨院的积雪被风卷着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皮柔姨娘拽着葛婉娣往耳房走,棉鞋底碾过冻硬的雪块,发出脆响。
葛婉娣腕上的翡翠镯子撞在门框上,“当啷”一声,惊得她缩了缩手。
“我的好姑娘,慌什么?”皮柔姨娘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珍珠串子硌得葛婉娣生疼。
她望着女儿泛红的耳尖,想起前日诗会上桑景渊吟诵《雪夜》时,葛婉娣盯着人家的眼神——像春燕瞅着新泥,直勾勾的收不回来。“你当桑大公子是池子里的锦鲤,谁都能瞧上两眼?”她指尖点着葛婉娣的额头,“可你是我皮家的闺女,我姨母在高雅夫人跟前说得上话。”
葛婉娣咬着唇,葱绿棉裙被攥出褶皱:“姨娘,桑大公子是嫡子,我不过是葛家庶女......”
“庶女怎么了?”皮柔姨娘扯着她在炕边坐下,铜炉里的炭火星子噼啪爆开。
她从衣襟里摸出个锦帕,抖开是半枚羊脂玉佩,“当年我进葛府前,你外祖父在高雅夫人娘家当账房。
这玉佩是夫人赏的,说日后若有难处......“她将玉佩按在葛婉娣手心,”如今难处不就来了?
你跟着桑泷景能有什么前程?
那混小子连自己的月钱都管不住,昨儿还跟人赌钱输了铺子。“
葛婉娣低头盯着玉佩,玉温透过帕子渗进掌心。
她想起桑景渊在诗会上的模样:月白锦袍裹着清瘦身形,提笔时手腕微抬,墨香混着雪气,比府里那些油头粉面的公子强上百倍。“可......”她声音发颤,“就算进了门,也不过是个通房......”
“通房?”皮柔姨娘嗤笑一声,指尖戳了戳她的眉心,“桑大公子如今二十有三,正房还没定。
高雅夫人最恨攀高枝的,你若先做了贵妾,又得大公子欢心......“她凑近女儿耳边,”王爵承袭虽看嫡庶,可人心是肉长的。
你给大公子生个嫡子,那位置......“
葛婉娣猛地抬头,眼尾泛红。
窗外的雪光映进来,照得她眼底亮得惊人。
她攥紧玉佩,锦帕边缘的金线硌得掌心生疼:“姨娘,我听你的。
明儿就去佛堂,求菩萨......“
“先别慌着烧香。”皮柔姨娘扯过她的手,用自己的帕子仔细擦去她眼角的泪,“明日我去见姨母,你跟着我,穿那身藕荷色的夹袄,把前儿新得的珍珠簪子戴上。
见了人要笑,要软和,像小雀儿似的......“她突然顿住,侧耳听着院外动静。
“皮姨娘,葛姑娘。”桑家的粗使婆子挑帘进来,“老夫人屋里传饭,说让您二位过去。”
皮柔姨娘应了声,将玉佩收进袖中,又替葛婉娣理了理鬓发:“先吃饭,万事慢慢来。”
葛婉娣跟着姨娘往外走,棉鞋踩过雪堆时,忽然觉得脚底轻快了些。
她望着廊下挂着的冰棱,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是给未来的路铺了层金。
御书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铜鹤嘴里飘出的沉水香裹着墨味,熏得谢鸿舟太阳穴突突直跳。
嘉顺帝端坐在龙案后,手里的《礼记》翻得“沙沙”响:“祭祀用的三牲要挑纯色的,亲耕礼的耒耜得重新上漆......”
“陛下圣明。”礼部尚书王义忠弯着腰,朝珠在胸前晃出一道暗黄的线,“老臣已命人去京郊庄子选牛,毛色定要油光水滑的......”
谢鸿舟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茶凉了,残茶在杯底结出层褐色的垢。
他望着王义忠抖动的花白胡须,忽然想起前世此时,自己也坐在这里,听着同样的絮叨,心里只想着桑绮婉新做的梅花糕。
那时桑婉该在坤宁宫抄经吧?
她总说佛经能静心,可后来那把火烧了经卷,也烧了她的......
“太子?”嘉顺帝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
谢鸿舟猛地抬头,正撞进皇帝微眯的眼。
他慌忙起身,茶盏“当”地磕在案上:“儿臣在。”
“联说亲耕礼的金童玉女,得挑出身贵重的。”嘉顺帝将《礼记》扣在案上,“你觉得如何?”
“儿臣以为......”谢鸿舟喉结动了动,“依祖制即可。”
底下的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
谢鸿舟重新坐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世他何尝在意过这些?
那时他只觉得这些仪式繁琐无用,直到桑婉死后,才在典籍里翻到她批注的小楷:“亲耕礼取‘与民同劳’之意,金童玉女需得心诚......”
“陛下,时候不早了。”李福全捧着茶盘站在门口,“要不先歇会儿?”
嘉顺帝挥了挥手:“都退下吧,联与太子说两句话。”
官员们鱼贯而出,靴底在金砖上敲出一片响。
谢鸿舟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起身走到廊下,冷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倒比屋里的熏香清醒些。
“李公公,您说这玉女人选......”四喜子的声音从转角传来,“听说明王府的兰郡主才德兼备......”
“嘘——”李福全的声音压得低,“这话可别乱说。
不过兰郡主确实合适,出身王爵,又没嫁......“
谢鸿舟的脚步顿住。
前世的记忆突然涌上来:桑婉穿着太子妃吉服站在祭坛前,凤冠上的珍珠被阳光照得发亮。
那时他嫌她头饰太沉,说不如桑绮婉的点翠轻巧。
后来大火里,那些珍珠都熔成了水,滴在她......
“太子爷?”李福全的声音带着惊惶。
谢鸿舟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廊柱,指节发白。
他松开手,雪粒从柱上簌簌落下:“你们聊什么呢?”
“回太子爷,奴才们说亲耕礼的事。”李福全弓着腰,额角渗出汗珠,“金童玉女的人选,礼部还在议......”
谢鸿舟望着远处飘雪的宫墙,喉间像是堵了块冰。
前世他负了桑婉,后世若连这点仪式都护不住她......他转身往御书房走,靴底碾过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
“李福全,备笔墨。”他的声音低哑,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联要与父皇再议亲耕礼。”
廊下的雪还在飘,落在他玄色团龙披风上,很快融成水痕。
谢鸿舟望着御书房门楣上的“正大光明”匾,掌心慢慢攥紧。
这一次,他绝不让兰芷昕再受半分委屈。
谢鸿舟重新踏进御书房时,靴底的雪水在金砖上洇出两团暗痕。
嘉顺帝正端着茶盏,见他去而复返,眉峰微挑:“太子这是又想起什么?”
“儿臣方才想,亲耕礼乃国之大典,金童玉女的人选需得格外慎重。”谢鸿舟站在案前,玄色披风垂落如瀑,“儿臣愿自荐为金童。”
茶盏搁在案上的声响清脆,嘉顺帝放下茶盏:“金童例由宗室子侄担任,太子你身份贵重......”
“正因儿臣是太子,更该以身作则。”谢鸿舟喉结滚动,前世坤宁宫的火光突然在眼前一闪——那时桑婉跪在火里,他却在偏殿与桑绮婉赏梅。“儿臣想以金童之礼,为大周朝祈福,也为......”他顿了顿,指节攥得发白,“为那些真心向礼的人正名。”
嘉顺帝凝视着他,目光如刀。
殿外的风声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将谢鸿舟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像要裂开。
好半晌,皇帝才开口:“金童需八岁至十二岁,太子你今年二十有二......”
谢鸿舟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礼典》:“儿臣查过,太祖爷洪武三年亲耕礼,时为太子的懿文太子年方二十,曾代行金童之职。”他将书轻轻推到案前,“儿臣愿效仿先祖。”
嘉顺帝翻开书页,目光扫过泛黄的纸页,指腹摩挲着朱笔批注。
殿内的沉水香混着墨香,漫过谢鸿舟紧绷的神经。
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前世桑婉在火中喊他名字的声音又响起来——“殿下,我冷......”
“你这孩子,倒比从前用心了。”嘉顺帝合上《礼典》,嘴角终于露出丝笑意,“金童就依你,那玉女呢?”
谢鸿舟胸口一热,喉间发哽。
他深吸口气,声音却稳得像山:“明王府兰郡主。”
“兰芷昕?”嘉顺帝挑眉,“王爵之女,年方及笄,倒也合适。”他屈指敲了敲案几,“不过得看她是否愿意。”
“儿臣愿亲自去明王府相邀。”谢鸿舟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耳尖微微发烫。
嘉顺帝却笑了:“太子亲自相邀,兰郡主若不应,倒显得孤寒碜了。”他挥了挥手,“去吧,这事就这么定了。”
谢鸿舟退下时,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里。
前世他连桑婉的生辰都记错,如今却能为她争来这分体面。
他站在廊下,望着飘雪的天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一次,他定要让她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看见她的好。
樊楼二层雅间里,桑泷景捏着酒壶的手直晃,琥珀色的酒液泼在青缎马褂上,晕开片暗黄。“老子要是娶了明王府的郡主,往后袭了王爵,看你们谁还敢笑我是赌鬼!”他踉跄着拍桌,震得茶盏叮当响。
“三少这话说早了。”邓贤达啃着卤鸭腿,油光在脸上发亮,“听说你大哥桑景渊也在打明王府的主意?”
“大哥?”桑泷景的酒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他一个嫡子,要什么没有?”
“人家说兰郡主才貌双全,你大哥前日还去诗会献了首《雪夜》。”王轩三少爷晃着酒杯,“再说了,桑大公子在吏部当差,手里管着京官考核,明王爷能不看重?”
桑泷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抓起酒坛猛灌两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哥?
那个从小到大压着他的大哥?
他赌输铺子时,大哥冷着脸让他自己填窟窿;他在青楼闹事,大哥让人把他拖回来关祠堂——现在连他的女人也要抢?
“老子偏要抢在他前头!”桑泷景摔了酒坛,瓷片飞溅,吓得财旺子缩脖子。
他踉跄着往楼下走,“去明王府!
老子现在就去求亲!“
“三少,您醉了!”财旺子慌忙扶住他,“明儿天亮再去也不迟......”
“放屁!”桑泷景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撞开楼门。
寒风卷着雪粒扑在他脸上,他却笑出了声,“等天亮?
我大哥说不定此刻就在明王府门口跪着!“
街边的老槐树在雪地里投下浓重的影子,枝桠间忽然传来细不可闻的响动。
财旺子抬头望去,只看见雪片簌簌落下,什么也没有。
他打了个寒颤,忙扶着桑泷景往明王府方向走——主子醉成这样,待会儿闹起来可怎么收场?
雪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脚印很快覆盖。
老槐树上,一片积雪从枝头坠落,露出道黑影,在夜色里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