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二王对阵逞 ...
-
汀葭眼中泪水滚来滚去,答道:“是夫人自己不想活了。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她半辈子为酬父母恩,下半辈子不想再偿儿女债。怕得慌了,只能狠心把自己弃了。夫人早说过的,她这身子,既然已货与王家,归还主顾。只一颗心,别再妄想。”
字字句句落地有声,王尚书变了脸色,放下尸身,一个纵步到汀葭面前,兜定一脚,踢得汀葭拨地直往后倒,鼻里嘴里直流血。
王尚书眼里似要喷出火来,喝道:“养不熟的贼奴才,你当我不知,没你前后打点,她如何能到这里!”
薛隆爱扶起汀葭来,挡在她身前,指着王尚书,冷笑道:“她?她是谁?王尚书何以对长嫂如此不尊?”
宇文桓留心细看。王尚书抬眼一见薛隆爱,须臾间,果然变狂怒为骇愕,转而满目怜嗟。他甚至觉察到王尚书通身在抖,剑挫身心一般,问道:“这孩子是谁?”
薛隆爱道:“我姓李,名珠中。”
王尚书长吁了一口气,心里乱自焦灼,急问道:“珠中姑娘是属羊的,过了正月初七便已十四岁了,对吗?”
薛隆爱眸子一翻,道:“不对,不对!老身这般辈分,想是不积德,这代儿孙连数数儿都数不明白。”
王尚书不明所以,等回过味来,恼胀了面皮,正待要说。宇文桓接口道:“这位薛姑娘从西蜀来,她……”
就在此时,“飕!飕!飕!”连着三枝弩箭自半空掠过,直朝宇文桓急射过来!
骤然间,宇文桓闪避不迭,头偏转不及,第三枝箭从他喉颈擦过,颈上立时鲜血兀自渗出,只差寸许,这枝箭便能不偏不倚穿透他的脖颈,不禁心里暗叫一声:“好险!”
众人乍惊未定。
一匹快马已窜过四围护军,泼风一般直冲而来。眨眼之间,那马上少年一勒缰绳,拽弓立马于人前。
只见那少年与宇文桓一般年纪,身穿鹔鹴裘,腰横玉带,华冠朝履,面上含着凛凛杀气,活杀神一般,正是肃王宇文胤。
原来是那殷亭刃有心想赚个前程,早使了一个心腹小兵,飞骑前去驿宫报信。若他兄弟相认,他无功无过,若是肃王要效仿齐桓公当日弑手足,他立的可是头功。
宇文胤与宇文桓两下打个照面,宇文胤当即先发制人,喝道:“哪来的贼配军!胆敢冒名自陈天潢贵胄!众人听着,取贼人首级者,本王封赏万户侯!”
宇文桓闻言,微微一笑,道:“王兄莫非要当街屠杀手足不成?”
宇文胤神色狠戾,讥笑道:“我王弟回京途中为乱贼所害,尸无下落,其佩印玉符定被贼人劫去。你这蛮贼必是窝赃不成,便想冒认脱身,不是贼先锋,也是同谋。”
又向王尚书叫道:“大人还不呼令左右将贼人就地正法,容他在此狡辩什么!”
趁王尚书迟疑,宇文桓已一个箭步,将身侧武卫手中兵刃劈手夺过,跃身一跳至车驾之上,朝着长街高声喊屈:“我朝开国以来,六纪道行,诸父有善,诸舅有义 ,族人有序,昆弟有亲,师长有尊,朋友有旧。①实乃四朝之典范,一统汉夷指日可待!而今天下未定,王兄构陷亲弟,欲行人兽无辨之事!他日得登大位,何以服众?
“况我军与蜀军会盟在即,强敌当前,王兄若错杀手足,军心势必震恐,王弟母舅如何督兵征伐?自古权柄之争,生杀予夺实属寻常,可当街屠弑,必祸及国祚。昔日司马昭当街弑君,致晋之一朝不堪言忠,今日王兄若范水模山,其恶甚于司马昭当日!祸不及身,亦必及子孙。街衢巷陌之中,人人都记得王弟的冤屈,王兄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宇文胤大怒,当下引箭当弦,便要向宇文桓射去。
王尚书慌忙拦住,低声道:“切勿躁进。”
又向宇文桓道:“臣与两位殿下素日会面不多,现下夜色沉沉,故不大能识辨人。不如随臣先回驿宫,宫闱之内、朝堂之上的旧事,对答谈来,岂能作假?”
宇文桓笑道:“大将军在铜陵县上设有信鸽站,本王昨日便已飞鸽传书到寿唐关,算算时辰,舅舅也该率兵赶到了。舅舅比姑丈见本王多,一定不会认错。”
寿唐关是大梁咽喉要道,阮重率亲兵十万长驻此关,距鹊洲渡口不过百余里,日夜之间便能抵达。昨日宇文桓携薛隆爱到了南陵县,便吹了暗哨引来信鸽,即刻飞鸽传书,请阮大将军前来救应。
王尚书闻言,已知误事。宇文胤却决不肯善罢甘休,他自思来日难有眼下这般良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宇文桓杀个五马分尸,再行筹谋。
便即从马上飞出,挺手中长箭朝宇文桓劈心刺去,宇文桓稍闪个过,故意卖出一个破绽,佯败引宇文胤上前。
宇文胤刺了个空,遂奋跃上前,举箭乱刺,宇文桓掣身一闪,就势夺住长箭,猛力一拖,双臂翻转,已将长箭抵在宇文胤头颈,挟持为质。
一众护卫大惊,谁也不敢稍动。
王尚书见状,宛如冷水当头淋下,却故作镇定,在旁劝道:“兄弟俩玩刀耍枪,不妨事,不妨事的。当心不要伤了脸面和气便好。”
宇文桓冷笑道:“脸面和气算什么,哪有人的命好玩。王兄向来最爱将人命把在手上戏玩,这回自己也试试滋味吧。”
宇文胤冷哼一声,作势飞腿踢人,右手急遽掣出怀中匕首,直刺宇文桓腹中!
宇文桓一惊,向后跃开数步,宇文胤发狠扑近刺去,两人刀箭相击,锵锵交鸣之下,刀箭皆失手落地。
两人目光交接,皆是又怒又恨。
一刹间,二人皆瞪着眼粗了筋,仿佛有着积压了千年万年的仇恨,即刻凶狠地扭打起来,一拳一脚皆拼尽全力,誓要取下对方的性命。
他们年岁相近,自然旗鼓相当,撕打中两人额上已是汗珠涔涔,仍是谁也不肯罢手。
宇文桓腿伤初愈,渐渐不敌。
宇文胤占了上风,奋力翻过身,迅速将手肘扼压在宇文桓的脖颈,使下十足狠劲,眼看就要将宇文桓的性命彻底了结。
这时,一颗铁珠子掷来,稳稳打在宇文胤臂上,震开了他扼压宇文桓的右手。
宇文胤狠狠转过了头,目眦欲裂。
但见花前月下,那少女一身缟素,雪肤花貌之上溅染斑斑血迹,隔着火光烛天,与他四目相对。
许多年以后,薛隆爱忆起此幕,最深刻记着的,是宇文胤的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生得极美,像古画上的凤凰,却似蕴着终年不散的阴鸷,就如饿狼扑食前,眈眈而视猎物一般,很是渗人。
但此刻,事关人命。
见宇文胤仍不罢手。情急之下,薛隆爱未及细想,铁珠子又已化作一道急影,向宇文胤掷去,狠狠地击中了他的额角,顿时划过一道血痕,鲜血淋漓而下。
然而,宇文胤一动不动,目光阴晴不定地紧锁着薛隆爱。
薛隆爱避开了他的目光,道:“我不是有心伤你,只是不让你杀了他。”
宇文桓瞅准时机,猛然间从宇文胤的紧紧钳制中挣脱开来。他汇聚起全身之力,奋力一跃,拳头如破风之势击中宇文胤的前胸,宇文胤亦奋力一脚踢出!
二人各受重击,先后倒地,顿时皆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地。
这时,城楼处一枝号火升起,城门开处,远远的听见蹄声如雷,只见一路精兵阵势如雄,自夜色中,奔腾而来。
为首的虬髯猛将,身披雁翎金甲,铁面棱眼,手执长戟飞马冲来。身后骑兵亦各持刀枪,气势雄霸,俨然疾风随猛虎般,与那虬髯猛将一齐翻身下马,只向宇文桓跪地拜道:“末将来迟,晋王殿下恕罪。”
宇文桓大喜,忙擦去嘴角鲜血,顿时红了双眼,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尽数消散,扑上去扶起为首大将,连声喊道:“舅舅,你可算来了!”
这虬髯猛将忙揽住宇文桓,道:“冬郎,你娘为你急得肝肠都要碎了!舅舅接到你的飞鸽传书,手足也冷了,即刻领了这三千心腹健卒日夜兼程赶来,幸喜你无事!”
阮重乃一介武夫,生于乡野市井之中,惯是轻礼,况他们舅甥之间向来亲厚,此时相见,直呼宇文桓乳名答话,宇文桓也不见怪。
舅甥俩略叙过一番,阮重才朝宇文胤不冷不淡的作了一揖,算是行过了礼。
至此,大局算是已定。
那尚书府的卫长殷亭刃见此情形,早吓得形色仓皇,浑身战战兢兢起来。
只见他突向宇文胤跪伏,连连叩头请罪:“卑职失察,错认晋王殿下,几乎害得肃王殿下伤及人伦,卑职静候发落!”
宇文胤端立不语,王尚书向他丢了个眼色,他仍不动如山。
宇文桓微微一笑,道:“朝士争荣,侍人妒宠,做哥哥的认不得弟弟,于我们这样人家,本属平常。总是无关紧要的事,本王也已抛诸脑后了。大人何必为难王兄?”
话音一落,宇文胤额上筋都叠暴起来,倏地举刀一掣,既准又狠,那殷亭刃已贯胁而死。
当真是欲求生富贵,须下死工夫。
不如此,他宇文家又如何另行起一番兄友弟恭的和气来?
宇文胤把那尸体一脚踢至宇文桓脚下,道:“王兄误信谗言,便将这狗奴才剐了,与王弟略表歉忱。今日之事,王兄长记心里了,必引为鉴戒,日后定不再如此大意。”
宇文桓亦道:“王弟也是如此。”
王尚书恐不好收场,便道:“肃王奉陛下之命出巡,本是为察吏稽民。前后护卫,也不知派出多少出外探哨,只因挂念晋王下落。一场兄弟恩义,全因刁泼奴才有心生事,起了误会。既然始作俑者已处置,大将军连日兵马劳顿,此处驿宫,早已备下宴饮,何不同去洗沐歇息?待得明日一道回京复命,陛下定也欢喜得很。”
阮重不接口,忽指着血泊里薛夫人的尸首,惊问道:“啊呀!这里怎么有具女人尸体?”
王尚书不禁一呆,俯身将薛夫人尸首小心抱至车中安放,道:“这是……是我兄长的妻房。”
“原来是她。”阮重恍然大悟,却哈哈大笑道:“大人何以面有悲恻?这不正是:生是你王家的人,死是你王家的鬼?今夜当与洒家痛饮三杯,贺你……王家夙愿得了。”
王尚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宇文桓怕阮重言语不慎,令人心里不快,急道:“舅舅,现下天色甚晚了,咱们还是先去驿宫安顿,明日早些启程回京才是。”
阮重点头,朗声道:“说的是。舅舅在这里,便是龙潭虎穴也不用怕,谁再敢害你,老子把他连头到尾砍个七零八碎,教他凑不回囫囵个儿!”
宇文桓走向立在一侧旁观的薛隆爱,轻声道:“薛姑娘,咱们走罢。”
薛隆爱面上凛若淡霜,不解问道:“咱们?去哪儿?”
宇文桓道:“回金陵呀!薛姑娘,我想过了。此去汉中何止千里,路上乱军盗贼不知多少,你虽有些功夫在身,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不如先回金陵安顿。你的亲人,等我舅舅率军入蜀时,我请他为你打探下落,不是更好?”
薛隆爱淡淡一笑,道:“好罢,那便先去金陵再做打算。”
①:出自班固《白虎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