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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何须怨彼苍 ...

  •   博山炉中香已成灰,只一缕沉烟犹浓,细袅袅的散开着。一场冤业情仇,薛夫人已叙至尾稍,恍惚间,她陡然有一种今生已尽的感觉。

      此时,街巷里响起一慢一快的敲梆声,原来已是上灯时分。

      烛映之间,薛夫人的眼眸中晃动着明明灭灭的火光,透出几分阴恻恻的颓然。

      听了这般惨事,少年心中也难免有些唏嘘,他向薛隆爱瞧去,只见她默然呆坐着,如木偶一般,却难掩悲恻,不言不语。

      许久,薛隆爱方怔怔开口,向薛夫人问道:“原来姐姐是爹和王六娘子的女儿,所以爹才那么恨她。那我呢?我是谁和谁的女儿?”

      薛夫人不答,神思亦颇悲切,只道:“我那时身子不好,心神紊乱,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永兴三年的岁始,萧郎在金陵城边的北湖找到我,那晚的明月清光似水,比十五的满月还要圆美,风声隆隆里,倾岸的梅花簌簌乱响。

      “那晚,萧郎和我说了许多许多话。他说他小时候爱哭闹,他的二姐姐最会说故事哄他,曾给他讲过一个莫愁女的故事,说莫愁女不堪受楚襄王凌辱,于深夜投湖自尽,被渔夫救起,最终与心爱之人团聚,归隐山林。

      “他说,当年他的二姐姐带着他杀出一条血路,途中以己身引开搜捕,与他约在檀溪汇合。他途经我家庄子时,不防被毒蛇咬了一口,以为要命丧于此,正在恼恨报不了血海深仇,竟然出现一个宛如神仙般的女子救了他。他心生爱意,却只能匆匆离去。他赶到檀溪,躲躲藏藏待了半年,他二姐姐都不见来。身上银钱也将尽,只好投义军去了。

      “他还说,所有事他都知道了,圣上念他有从龙之功,只要他去西蜀再办好一件事,不仅饶他屠戮之罪,还将我许与他。谢家已被他所灭,王家也没剩几个活口,他家的大仇也算报了。

      “等他从西蜀功成身退,便带我去北方寻他姐姐,以后再也不回来了。圣上答允,他往西蜀期间,将我安顿在皇家尼寺,与太妃们作伴,谁也不能欺辱我。

      “那夜,我与萧郎割掌沥血于湖中,舀水同饮,立下尾生抱柱的誓约。然后,他带了和王六娘子的女儿,又捡起一个女婴,径往西蜀去了。或许……你就是那个被母亲丢弃的女婴。”

      薛夫人泣不成声。却悲咽着向薛隆爱絮絮询问:“萧郎在西蜀这些年可好?是谁服侍他起居?吃的惯吗?穿什么衣服?事情办的顺不顺利?有没有吃苦头?”

      薛隆爱苦笑,凄然道:“顺利,当然顺利。爹身在蜀中的任何一日,所做的任何一事,都当得起一句不辱使命。若非他费尽筹谋,大梁怎会有眼前这般渔翁收利的好局面?只可惜,都是白忙。你这十四年岁月,也是空等一场。”

      薛夫人正待说话,门外响起一阵槖槖踏梯的脚步声,伴有兵器‘哐当’晃动的声响。

      那少年脸色惊变,将薛隆爱护于身后,闪身避于门侧,只道不好。

      门外有人朗声道:“卑职尚书府武卫殷亭刃拜见大夫人,恭请大夫人回京。”

      薛夫人推窗向外望去,目神渐散,身子发颤,幽幽道:“他来了。”

      薛隆爱懵然不明,问道:“谁?”

      薛夫人眼波一转,寒森森的眼睛在薛隆爱脸上盯视了一个来回,笑道:“你的杀父仇人呀。”

      薛隆爱和少年抢身去看,只见月影风里,街市上华灯万盏,远远望见四围护兵仪从整肃,拥着一乘白马钿车扬尘而来,道上行人纷纷避让在侧。

      马上之人是个身穿紫襕公服的官人,四十岁上下年纪,须眉如画,仪状甚伟,只面带忧仲,似是愁怀郁郁有苦难言。

      薛隆爱急问道:“他是谁?为何要杀我爹?”

      薛夫人道:“当今长公主的驸马都尉,我亲夫的弟弟。”

      话音一落,她伸手拧住薛隆爱的脸颊,厉声道:“你给我记着!你必得让王家所剩的活口尽数死在你的手里,才不枉萧郎白白养你十四年。”

      然后,薛夫人双眸忽而灿然生光。

      她笑了,柔声道:“三个月前,一位云游僧曾为萧郎捎来一则口信:相会之期,准在岁末。鹊洲渡口,不负前约。

      “我在这里等了他这些天,他终是没来。他虽失约,我不怪他。生不成双,死作一对。”

      那少年正猜疑不定,薛隆爱也尚在沉思之中……

      蓦地,耳畔忽听得一阵阴风刮过,窗畔悬着的鱼灯被吹得乱颤。

      几案上的烛花迎风而灭。

      黑暗中,薛夫人倾身扑向薛隆爱,拔出她腰间那把错金刀,往自己心窝里一剜,顿时热血一冲,直溅人面。

      月光洒落过来,心随刀落,“啪嗒”一声坠在薛隆爱脚边。

      薛隆爱凄声尖叫。
      少年也骇恻不已,惊乱中伸手捂住她的双眼,顿时她满眶热泪浸湿了他的掌心,伏在他怀里,悲声痛哭起来。

      楼外,薛夫人的身躯已翻身坠下窗,塌直落在那匹通体雪白的玉狮马前。

      刹那之间,楼下亦传来一阵嘶嚎哭声。

      跟着武卫破门而入,来者十数人,见此情景,皆惊惶万状。

      为首者打出一个手势,武卫们各执枪刀逼近上来,形成包围之势,喝道:“什么人?竟敢谋害尚书府贵眷。”

      少年复燃烛火,纵身一跃,将为首武卫手中兵刃一掣,右腿虚影一晃,一回身,已将那人手中兵刃缴扔在地上。

      随后,少年示出怀中玉符,向众人道:“在下不才,托生来便有的一些顽福,享的是本朝晋王爵。”

      满朝皆知,大梁皇帝宇文诸近年来甚是古怪,一味长居佛寺参禅,或忙于为早亡的发妻袁氏设斋造经,把朝政置之不顾。

      故而,皇室常年两宫并阙埋就的一场大祸,也渐渐觑出些影儿来。

      皇长子肃王宇文胤之母乃是昭仪蔡氏,出身缙绅名门,其父蔡谕官居国子监祭酒,管儒学训导,故其门生在朝为官者颇多。又因长公主宇文南山待肃王爱如己出,官居六部尚书之首的驸马王君山,自然亦拥趸肃王。

      相较之下,皇次子晋王宇文桓之母阮上嫔来历不明,得幸于梁帝前,不过是路旁乞食的流民,实在微贱。但阮上嫔有兄阮重,初为义军行伍中一小兵,因其在大散关之战中斩杀敌军将领,受萧司马举荐,升作前锋,后累著战功,封至镇军大将军。自古以来,兵权犹如猛兽利爪。晋王虽因母出身所累,但也因母舅之亲得军中拥护。

      因此,储嗣之争中,晋王的声威也并不逊于肃王。

      于是,满朝文武分势下注,两方之间相互构陷,明争暗斗愈演愈烈,从朝堂弥漫到内廷宫闱。

      许是为了避免兄弟相残的天伦惨祸,去岁焦夏一过,梁帝突将晋王派镇外州,令肃王留京,以此稳定朝局。

      历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大梁又以腊祭为一年中最隆重的祀礼,去年岁末,晋王奉诏回京,可直至祭典毕了,仍不见晋王抵达金陵。

      梁帝派出许多探子查访,只带回晋王随从的尸首,而晋王的生死下落,将近两月,并无丝毫音讯。

      这一众武卫,本是奉命寻访尚书府出走的大夫人,岂料竟发现晋王的踪迹。不知是天赐立功良机,亦或是惹一场剐身大祸,也未可知。

      一众人正自无计。那卫长殷亭刃,颇有些心明眼亮,当即叩首拜敕,道:“卑职不识殿下,慢上不敬,实该论罪,望乞殿下赦宥。可巧肃王殿下同尚书大人出巡,卑职为殿下引路,至驿宫与肃王殿下相会。”

      宇文桓冷眼窥破,道:“不必。日前本王已传书大将军,令他亲来鹊洲渡口救应,护送本王回京。”

      殷刃亭却不退下,因笑道:“殿下,方才坠楼女子,是我们王家的大奶奶。卑职实担罪不起,还望殿下垂怜,劳尊驾下楼,与尚书大人略叙情由,卑职万死不足报殿下恩德。”

      宇文桓沉吟半晌,方道:“你们先退下,本王随后就到,不可惊扰民众。”

      殷亭刃及一众武卫,这才相揖趋出下楼。

      待人走远,宇文桓俯身去看薛隆爱,她像是受了大惊吓,又似是处于极大悲痛之中,呆呆望着地上那摊未干的血迹,浑身只打寒颤,额上尽是冷汗直淋,半句话也挣不出。

      宇文桓心起怜意,轻抚她肩膀,道:“薛姑娘,你别害怕,薛夫人去的惨烈,我们将她好好安葬,你不要太伤心了。”

      薛隆爱泪痕淋漓,却冷笑道:“她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伤心什么?”

      宇文桓一怔。那个叫汀葭的婢女默默收了泪,扯下身上披袄,将血泊里的那颗心包好了。也对薛隆爱说道:“大姑娘,咱们下楼去吧,尚书大人在,不妨事的。”

      薛隆爱听了此言,立刻犹如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哭叫道:“什么大姑娘小姑娘,王上书王下书的,统统与我没关系!”说着将落在地上的错金刀拾起,掩面奔出了阁门。

      “店家,店家!”

      薛隆爱快步奔到阁外,连喊数声也无一人应答。只见外堂阒无一人,内院门首处倒有一两个人影,兀自探头探脑。张望着薛隆爱寻来,便飞溜一般闪进房里,随即门里传出忙手忙脚上门闩的响动。

      原来方才阁中一场哗闹,早吓得店家、伙计乃至打尖、投宿的客官满楼乱滚,人人远避不及。

      薛隆爱心乱如麻,挨个拍门叫喊道:“店家,店家!你出来,我有事要问你!”

      宇文桓也跟了来,抢上去轻缚住她双臂,道:“薛姑娘,你有什么事,我替你去办。”

      薛隆爱听了,当下便急扯着宇文桓的胳膊,焦躁道:“我要回汉中。你替我去问问渡口何时开河,我要雇船!”

      宇文桓惊道:“这怎么行!汉中已让齐军占了,你此时前往,正如以肉啖虎。何况你爹爹已去世,你也本是梁人,还去汉中作什么?”

      又道:“你还是随我回金陵去,咱们金陵有可多好玩的物事了。燕矶夕照、秦淮渔唱……对了,还有一种奇景,叫珍珠浪涌,每逢大雨如注,河面上便如蚌吐珍珠一般,观者皆称奇道绝。更奇的是,那河里蚌蛤腹含宝珠,莹润灿然,唤作宛珠,镶在华簪之上,好看极了!你肯定喜欢。”

      薛隆爱偏不愿,道:“我不稀罕。汉中有我的亲人,我要回去。”

      宇文桓想了又想,问道:“是你姐姐吗?薛夫人已将她的身世说与你知晓了,你回去后如何与她相处?若她得知来龙去脉,保不齐要迁怒你的。”

      薛隆爱泪眦荧荧,言语如冰:“我不跟你说。”

      宇文桓无计可施,只好道:“好罢!我会替你去问船。薛姑娘,我同肃王一党隐伏戈矛,错综复杂,一时难以言表。为保你我平安,待会儿我言语只管撇清,请你不要见怪。”

      “我不管你们的事。”

      宇文桓看的分明,她的双眸里是不关己事的淡漠,比先前初见的那一日,还要更甚些。

      二人同那唤作汀葭的婢女走下楼,一同出到酒楼外边。

      酒楼临岸而立,两侧十数间翠璧红楼尚隔着,或是茶坊,或是酒肆,皆三面环水,相映着堤上一片杂花碧树,齐齐倒映在水波之中。

      此时天际银河皎洁,珠斗斓斑,正该是画船夜游、欢宴笙箫的良时。却见泊着的舟船皆是蓬窗紧闭,倒显得水畔上金碧煌煌的灯山彩烛,甚是吊诡。

      唯有那掠水而过的鹭鸶,倒是未见受惊,乱飞过一枝梅花梢儿,又翩然把翅一侧,远远捕鱼儿去了,似乎是懒得去看那王尚书抱尸在怀,如失心肝肺腑一般的情态。

      宇文桓、薛隆爱、汀葭一齐踏出酒楼门首,只见楼前两列护军阵势齐整,个个戈甲器仗皆备,无一人不是敛声屏息,无敢近者,只在两旁站立觑看。

      还是那卫长殷亭刃有胆识,上前轻声禀道:“大人,人来了。”

      宇文桓微微一揖,向王尚书道:“姑丈,小王回京途中,在此处酒楼用食,与薛夫人偶然相识,不想竟是姑姻伯母,其中缘由并未了然。伯母天年不遂,令人扼腕,姑丈且自节哀。”

      王尚书全然不睬,以手抚尸,整个人恍在梦中,问道:“汀葭,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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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有弃坑,努力修文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