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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鹊头山下逢 ...


  •   癸酉年,十二月初四,大凶。
      诸事不宜。

      时值冬意正浓,天阴欲雪。寒雾笼罩着整个鹊头山,缭绕山谷的浮岚之中,峰峦叠嶂都泛着一缕森冷的佛头青。

      一个身着绣蟒貂裘的少年伏在山涧之中,已是奄奄一息。他竭尽浑身之力也挣挫不得分毫,满心的侥幸也渐渐灰败了起来。

      涧水已结了霜,烈风一吹,撞打在他身上,堪比剥肤之痛。他几番疼昏过去又因寒冷侵骨而醒,如此反复,他已不知是冷多一些,还是疼多一些。

      山谷里人烟绝迹,只偶有几声虫鸟的嘶鸣,头上天色,又越发沉了,少年心想:“怕是等不到拂晓,自己便会冻死。”

      乍然之间,大雪趁风威而降,如剪玉飞绵,雪珠子纷纷洒洒,卷着寒风打在少年脸上,他也几近麻木,整个人已被冻僵了。

      忽地,少年隐约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摇铃声由远至近,伴着一道轻柔欲融的歌声顺风吹入耳来。

      他侧耳细听,在数十步外,有人唱着:

      扁鹊授我玉龙歌,玉龙一试绝沉疴。
      玉龙之歌真罕得,流传千载无差讹。
      我今歌此玉龙诀,玉龙一百二十穴。
      医者行针殊妙绝,但恐时人自差别。
      补泻分明指下施,金针一刺显明医。
      伛者立伸偻者起,从此名扬天下知。
      ①
      ……

      神志迷蒙中,少年瞥见一袭雪白裘衣,来人脚步轻盈,遍身裹覆着浓雾,映衬着簌簌而下的碎琼乱玉,好似一株远山的寒梅在他眼前衔霜而开。

      随即一股眩晕袭来,少年失去了残存的知觉……

      不知过了几多时日,少年神绪渐清,只觉药香隐隐,周身甚暖,腿上疼痛竟也稍减了,虽还动不得,但已能使上些劲儿,想来是有人替他接骨治伤了。

      少年睁开眼来。

      雪光踏着一簇红霞压顶而来,刺得他双目一阵发花。

      他略振精神,凝目望去。

      一轮红日将及西沉,满山银白与浮光交错,云蒸霞蔚,一望无际。

      积雪掩映的山涧边,一个腰悬宝刀的白裘少女独坐在火堆旁,正自怔怔出神。雪后的落日映着她的裙角,碎金般溶溶洩洩,不时而来的风吹得她皓腕处的铃铛摇曳有声,肃穆又潋滟。

      少年不禁有些看呆了,胸口像是给个千斤铁锤重重击了一记,喉咙里痒痒的说不出话来。

      正凝思着,那少女蓦然回首。

      少年一瞥之间,只见她星眸杏脸,清如浣雪,正如雪里梅花,泠然出尘,连眉目间也冷冷的,如聚了一层霜雪。

      那少女缓缓开口,问道:“我们蜀人皆道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不知在你们大梁,是否也是这个理呢?”

      少年定了定神,答道:“普天之下,自然都是这个理。”

      那少女走近一步,拔刀出鞘,寒光一晃,刀尖直指少年的头颈,厉声道:“既如此,阁下的家世和仇隙,小女愿得一闻,若有一字作假,我叫你立刻化为脓血而死。”

      少年倒也并不如何惊慌。

      他鉴貌辨色,心里已捉摸出了大概。这少女约莫是怕救下的是个贼人,才故意作出一副凶恶的模样,但机心未到火候,一开口倒先说漏了她自己的来历。

      自文帝崩殂,天下变乱,汉室分裂。齐、晋分占北方,国势强盛;梁室复并江南,休生养息;论国殷民富,当属汉中西蜀为首,如此四足鼎峙了好些年头。
      直至大齐换了新君,一朝发兵,月前已将西蜀改朝换代,便有了无数亡国破家的蜀地百姓做了南下的难民,这少女自称是蜀人,大约亦是如此遭遇。

      少年不动声色,心中已有打算。

      他看起来十分诚恳:“在下姓文,名桓,方在晋州出仕为官,因家父传在下回京腊祭,途中遇袭,坠落山崖。是不是仇隙,还不得知。”

      那少女微微颌首,收了刀,道:“见你一身玉冠锦裘,我料知是个贵官公子。”
      说着蹲下身来,一个搜风似的巴掌打在少年脸上,劈竹一般地响,她骂道:“你是聋子呀还是泥粪灌进脑子听不明白我的话?敢胡诌硬扭出一套身世来哄骗我,你是真不想活命了?”

      少年始料未及,捂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颊,又惊又怒道:“我哪个字胡诌了!”

      那少女冷笑道:“南北四朝之中,从未听闻有姓文的位居士族,除非搏得军功起家,方能封侯拜将,若是如此,便不会在京中常驻,你若姓文,晋州这等要塞之地的好官轮得到你做吗?”

      少年见她言语间轻贱自己,冷了神色,道:“我母家姓阮。”

      那少女不解,问他:“姓阮好不了起吗?”

      少年扫她一眼,道:“姑娘既见识广博,怎会不知大梁后宫中有位阮上嫔?她兄长阮重官拜大将军,我与她家是至亲。”

      那少女恍然,哼了一声:“原来是个裙带官儿,是什么头衔呢?”

      少年的脸色更沉了,道:“州将。”

      那少女嗤笑一声,道:“毛头小子做州将,可不笑掉了牙,你怎的泡在这水沟里了?”

      少年眉间一皱,已然大怒,登时心里暗骂道:“我自然是本事尚不济,被害得受伤坠崖,可是你也不见得多厉害,不然怎么到我大梁来逃难?你这丫头是乌龟笑鳖跛,大家彼此彼此。”

      待要张骂出声,猛然念起眼下不可得罪她,便含忍了。

      又听那少女问他:“是哪个桓字?”

      少年愣了一会方明她所问,便道:“赫矣圣武,抚运桓拨,便乃‘桓’字。”②

      那少女当下星眸惊闪,向少年呆望了许久,他难为情地一咳,奇道:“你怎么啦?”

      隔了半晌,那少女摇了摇头,道:“你两眉之间有额骨突起,这叫伏犀骨,我爹以前说过,是主贵的。”

      少年笑笑,道:“令尊可曾说过主跛的面相是怎样的?我这模样,肯定不相合吧!”

      “什么?”
      那少女回过神,随即明白过来,原来少年是怕他的脚伤留疾,她语气微缓:“原是要一世做个跛子了,想是祖宗积了些德,让我遇见了。也是缘法凑巧,我略会些医术,你养上月余便无碍了。”

      少年深深作揖,诚声道:“垂死之际,幸遇姑娘赐以再生之恩,烦姑娘送在下回到金陵,一定重谢大恩!”

      “我不去金陵。”
      那少女长长叹了口气,跟着她声音软化了,又问:“你几岁啦?你说你是州将,那你打过仗没有?”

      少年满腹疑窦,耐住性子答道:“十五岁了。齐主占了蜀国汉中,开了春,我大梁便要领兵循东路经汉水与蜀军会盟,共伐齐军。我本要随军出征的,现下怕不能够了。你多大啦?如何称呼?”

      那少女脸上闪过一丝恨意,冷笑道:“这么说,你们大梁倒行的好仁义呀,发兵援我蜀军。呸!等赶走了齐贼,我蜀国的山川城池便好送给你大梁做谢礼了。”

      少年暗暗心惊,转了话头,问道:“你一个小女郎如何孤身走到这深山里了?是不是和亲人走散了?”

      那少女登时变了脸:“怕什么孤身一人?我便是特意独自来大梁讨债的,我的亲人心肠太好,为人又忠义,本事还大,你们大梁人忒坏!要害死他的。”

      少年心念甫起,温言道:“虽说有位大梁人得罪了你,可也并不是每一个大梁人都这般坏的。正如姑娘从西蜀而来,救我于危难之中,难道我要将所有的蜀人认作救命恩人?”

      那少女抿嘴一撇,知自己方才言语中连他也一道骂了,敛了怒火,只淡淡道:“总之,我与你不同路,我要去鹊洲渡口。”

      少年眼珠骨碌一转,道:“从此地去鹊洲渡口,往铜陵镇方向最快,但路况回环曲折,极易迷路。不如我与姑娘结伴同行,为姑娘指路,也可略尽报恩之意。待到鹊洲渡口,我们再分道,如何?”

      那少女想了想,道:“好吧,那多谢你了。”

      少年当下甚喜。
      他静下来细忖少女方才话中之意,有些不详的遐想,忍不住问道:“那个很坏的大梁人欠了你什么东西?”

      那少女沉着脸,道:“欠了债还债,欠了命还命。”

      少年心中一凛,侧头向她瞧去,这般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姑娘,竟说出这样一句骇心动目的话来,觉得她有些可怜,猜测她必是遭遇了什么横祸,想说些话安慰她,又怕自己不知深浅触及她的隐痛。

      少年正想着措词,忽听见山上一阵急骤的马蹄声,翻盏撒钹一般,矻蹬蹬地如密雷疾响,霹震在净荡荡的山谷之中,是说不出的诡秘恐怖。

      少年强作镇定,那少女却早已看穿了,问道:“寻你的?”

      少年迟疑着点点头,斟酌道:“是我姑母派人来杀我。”

      那少女眨了眨眼睛,奇道:“姑侄亲上亲,砸断骨头连着筋,怎么你家的姑母倒要杀侄儿?”

      少年道:“这也不稀奇,我爹有一份家私,却有两个儿子,日后必分财不均,我姑母疼我兄长远甚于我,自然要替他杀了我。”

      那少女愈加惊讶:“疼你哥哥到这样地步,亲娘也不过如此了吧。都是侄儿,她为什么不疼你?不怕得罪你的好亲戚阮贵嫔吗?”

      少年嘴角掠过一丝苦涩,道:“她嫌我母族微贱,贵嫔得遇圣恩前,我母亲是沿街乞讨的流民。”

      那少女一听,怒气勃勃道:“流民怎么了!沿街乞讨怎么了!世上有人活的这样卑贱,还不是因为有人贪权窃柄尸位素餐?”

      少年心中一震,他凝视少女的眼眸,这是他眼下唯一的浮木,他必须抓住。

      少年便作急道:“我一死不打紧,可我不愿白白便宜了仇人!正如姑娘所言:欠债的还债,欠命的还命。其实,我与姑娘是同病相怜。若姑娘愿再赐小子一份恩德,待得脱险,小子愿倾尽所有相助姑娘讨得债来。”

      殊不知少女也在忖量。

      她道:“倾尽所有,那倒不必,不过我眼下确有一件犯难的事……”

      “便是一千件,一万件,只要我能逃出命来,都不在话下。”少年神态笃定。

      少女低下了头,却不言语,片刻后,忽抬起眼眸把少年盯了一盯,她眼中浮出了笑意,少年却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蹿到脊背。

      他咽了口唾沫,心里慌极了。

      “好。”
      少女答应了,道:“那边有个山洞,我们先进去躲一躲。”

      说罢,她用积雪浇灭了火堆,将被火烤得黑黢黢的干柴往涧水里一扔,扶起少年,缓缓试步,往石岩背后的山洞里走去。

      可少年稍稍站立,腿骨就连连瘫软,若无那少女搀扶,一仰身就要栽倒在地。

      少年大感泄气,道:“我不中用了。”

      少女道:“我背你过去。”

      少年略微迟疑,正要说话。那少女当下圆睁两眸,拔了刀,在少年脖子上划出一道血口,怒道:“这把刀传到我手里,还不曾见血,你再啰嗦,我把你宰了试刀。”

      少年忍了疼,哪敢再说,便轻轻搂住那少女的头颈,与她肌肤相触。

      下过雪之后的山地,雪覆着冰凇,她背着他相当吃力,脚下沉沉响起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少年觉得很好听,漾开似的心湖,涟漪一圈又一圈地泛起,一时之间,他竟要将当前凶险都浑忘了。

      那少女将少年背进山洞,喘着气伸手拭去额上汗珠,两人还未来得及说上一句话,只听得山洞外喊声大作,火把乱明。

      那少女悄悄探头前望,只见一行人马杀气腾腾奔来,正四处搜索,眼看就要碰个正着。

      她暗暗辨知人数,银牙一咬,倾身踱出山洞,以石岩为遮挡,随身取出一支机簧精绝的连弩,对准为首的二人,手腕一扬,几枝细箭离弦而出,那二人也立时落马搠倒,气息断绝。

      剩余十人急去查看同伴,忽然当中有人叫道:“箭上喂了毒!”就势便要四下搜寻。

      少年大惊,说时迟,那时快!却见那少女纵身一跃,右手执弩,数箭齐发,左掌使出一招“回风返火”,一串铁珠子如飞蝗般袭向那一伙人,雪地里登时应声倒下十具尸体。

      少年看得目眩心惊,怔了一怔,道:“你的本事原来这样大。”

      那少女语气淡薄,道:“否则,我也不敢来大梁讨债了。”

      她从那伙人骑来的马匹中,选了一匹体躯最高大的马,牵到洞口处,对少年道:“趁援兵未到,我们赶紧出山谷。”

      少年点点头。
      二人并骑一马,寻路出山。此时山中冷月斜悬,寒星点点,夜风吹起几道蟾光,拂过那少女的半边脸颊,月影光下,似珠玉乱抛,倾泻着荧荧光华。
      少年心中一动,在他过去的十五年生命里,天地肃杀,他是一只惊弓的鸟,战战兢兢地蛰伏等待着,直到这一瞬,他才初次体味到安全的滋味。

      纵马急驰半个更次,方绕过崎岖山道。两人一路相度地势,见四下皆是颠石乱山,并无一个人家。抬头望时,乌云密布,须臾之间,下起倾盆大雨来。

      那少女策马一冲,冒雨荡风,胡乱撞入山林之中。奔过一片山坡,竟看见一座破古庙,庙门大开,墙垣颓败。直匾歪歪斜斜,字迹脱落残缺,勉强拼凑出“业影庵”三字。

      那少女下了马,将少年背进庙,入的里内,只见殿前悬挂板联一副:山下相逢,只谈因果。世间作伴,莫负烟霞。③

      少年看了心觉应景,那少女却无心品赏什么板联,她前后检视了一番,未见有人匿伏暗处,心中方稍安,晃亮火折子,点燃了庙中几块残木生火取暖。

      两人靠着庙柱并肩坐在火旁,默然无语。庙外檐雨如绳,夜风吹来,少女手腕处的铃铛又叮叮当当地响了。

      少年侧目去瞧,原来是她戴的珠钏上悬着一串铃铛,还镌了字,他逐一认了出来: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他毕竟少年心性,伸出手碰了碰,铃铛在火堆的毕剥声里又轻轻响起来,正听着好玩,一蓬火星子溅到了他的衣角,他忙抖落在地,要踩熄了,忽然之间,那点火光仿佛从脚下钻到了他心里,一闪即逝。

      一个念头闪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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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没有弃坑,努力修文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