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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一捻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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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已成定局。
临近岁暮的一日,久居禅寺修斋礼佛的大梁皇帝忽然颁下一则诏书晓谕臣民:
“咨尔河东薛氏太中大夫薛暹幼女,胄自轩冕,训承图记,柔娴内正,淑问外宣。既连荣于姻戚,且袭吉于龟筮,今命尔为肃王妃。遣所司持节礼册,尔其虔奉仪则,肃膺典礼,克昌祚允,永固宗祧,可不慎欤,钦此。”①
薛隆爱跪于阶下,眸子里宛如一湾无澜的死水,无声地接过了圣旨。
蚕丝织就的明黄绫锦上祥龙环绕,与泥金的钤章交相辉映,荧煌葳蕤,使她的眉眼仿若氤氲在一片浮光跃金之中,模糊了她的喜,或是悲……
转瞬间,册妃吉期已至。
巍峨的梁宫中庭燎闪灼,香屑满地,锣鼓喧天,仪式盛大又烦冗。
掌扇缓缓移开。
花灯下照见是一张美人面,明眸黛眉,宫妆点缀,沉敛地踏着笏头履,一步一步走来,像极了那年小萝峰上出岫的烟云,遥遥一眼,便教人抛却了天地人间。
薛隆爱步履从容,任由宫嫔簇拥着乘上七宝步辇,红罗喜服迎着风,蹙金的绣凤展翅欲飞,好似不甘心这雌伏的命运一般。
她飞快地一瞥。
彩碧玲珑的步障内,皆是暗着戎装的精兵,天策将军桓武率领着仪仗,亲来送嫁,他一身玄铁重铠,外披祥云卧虎织金红锦战袍,腰悬宝刀,眼带凶威,迸出两行冲天不散的杀气。
只待晋王宇文桓现身,桓武的刀锋定会削下他的首级,神佛也挡不住。
心狠意狠如她,心头也一阵乱响。
她头一次问自己,究竟是希望宇文桓来,还是希望他不来?
这般不好答的问题,她一惯是拒却的,不同旁人说,也极少想。但这会儿,她却意外地胡乱想起了宇文桓的种种好处来。
最真心的一次,他向她承诺:“隆爱,待我得登大位,立你做皇后。”
母仪天下,她初听也觉得好威风。
做女人,最高也不过如此了。可她细细一品,这是要她一生做全天下女人的典范。
她一个美于色、薄于德的人,做得来这样的吉祥物?况且,皇后由他立,自然就可以由他废。
这……
无疑的,她没有被他策反。
如今势成骑虎,已没有转圜的余地,她倒像有些失常了,一种隐蔽的、复杂的思潮在心底最深之处,翻涌着,按捺不住。
没有心软,也非愧疚。无论她曾承诺过什么,她终究不过血肉之躯。一个男子为了爱她,即将身首异处,她有两分动容,不足为奇,不该论罪。
对,动容而已,无碍大局。
她从来不曾忘记,她是为亡大梁而来,并几乎要成功了。
薛隆爱慰勉着自己,不知不觉,车驾已辘辘驰过灯火簇烈的御道,在与东宫咫尺为邻的武德殿前停驻。
宇文胤站在高高的长阶上,等着她。
她是他的妻子了。
着华冠丽服、戴金珠玉器、尝天厨珍馐,以终生的岁月换史官的寥寥一笔。
史官会如何下笔呢?
会详述她错乱不堪的身世吗?会记载她亡国破家的仇恨吗?会体谅她忠孝两亏的无奈吗?
不,不会的。
史书只会警示后人:梁国之祸,始于薛氏淫佚作乱,以至宇文氏兄弟相残,亡国皆因此祸水也。
然则,直至夜色渐浓,繁琐的文礼一一落成,侍从宫婢顺次退下,宇文桓也未前来。更阑烛影下,只剩下满殿空凄,听那更漏声嘀嗒嘀嗒……
薛隆爱估不准宇文桓是何时识破的。
或者直白一些说,何须识破?
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美谈,从来只存在于辗转编撰的传闻之中,和圣人教诲的、家训相传的那些骨肉情义一样,皆是客气话,用以应景而已,是不作兴的。
薛隆爱疲倦至极,满身的珠翠绫罗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不免暗自恼羞,真是自视太高!白遭一天的烦累,还担受良心的谴责,结果人家不傻,知道权衡利弊,冷眼看她联同宇文胤耍这一场猴戏。
忽然,身侧的宇文胤伸出手,轻轻摘下了她头上那顶金丝缠绕、嵌宝镶翠的凤鸟花树步摇冠。瞬间,她高挽的雾鬓云鬟失了束缚,如飞瀑般倾泻而下,散落成一席云雾般的青丝。
薛隆爱冷冷地抬眼。
宇文胤却不看她,取下凤冠上的一股凤首衔珠金钗,拨弄着喜案上的龙凤花烛,烛影摇红里,神情喜怒难辨。
她暗自发笑,于这兄弟二人而言,她和这世上的任何一物,并无二致,他们未必真心喜爱,不过是以为对方想要,另一个便要抢过来。
男人,就是这样贱。
这一回,宇文胤出了高价,到手的竟是宇文桓不要的东西,他一向小眉小眼小器量,心里怕已早气个半死了。
别指望她揽责于身。
既然是买卖,自然价高者得。
宇文胤想买人家的心头好,看走了眼,估错了价,怨不着她。
似是察觉到她的心事,宇文胤转过头,恰与她的目光对上。他有一双生得极漂亮的凤眼,却终年蕴着深不见底的阴鸷,像是从未破晓过的黑夜,阴冷又横暴。
他盯着她,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他冲她笑了,乖戾恶劣的模样,一如年少时。
他道:“你放心,本王已传召朝中所有的文人才子,命他们用最出色的文采拟就一则讨逆檄文,不日便昭告天下。你很快就可以见到他的尸首了。”
薛隆爱敛了眸,长久地沉默着。
宇文胤却不肯罢休,欺身逼近,将她的下颌狠狠抬起,道:“我问你,在我和他之间,你希望谁赢?”
她看着他,良久后叹了一声气:“少禹。”
她唤着的,是他的名字,她说着的,却不是他渴望的答案。
她问他:“为什么你们帝王家的手足,总爱斗得你死我活呢?”
宇文胤避开她的目光,道:“因为皇位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
薛隆爱一怔。
宇文胤已扬起嘴角,细细端详着她,抑制着几近暴戾的怒气,啧啧而笑:“我知道,你一直心爱于他,可惜你已经嫁给了我,生则同衾,死则同穴,他永远也别想得到你。其实不管他跟我抢什么,皇位、还是你,都不过是他徒劳妄想,因为他这样一个贱种,根本不配和我争。”
与他的脸贴得这般近,他额角处一道细细的旧疤,清晰地落在薛隆爱的眼里。
那年鹊洲渡口,她为了保护宇文桓,曾向他发射两次暗器……
她望着这道旧疤,忽然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