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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烛火 萧见深赴圣 ...

  •   萧见深攥着那张泛黄的弥撒入场券走出病房时,米兰的晨雾正漫过医院的雕花铁栏。券面上的油墨被岁月浸得发乌,“1998年6月17日”的字迹边缘洇着淡淡的水痕,像谁曾对着这行字哭过。他将入场券塞进衬衫内袋,指尖触到胸口那道未愈的刀疤——昨夜谢烬的血曾溅在这儿,与他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在白色纱布上晕成朵丑陋的花。

      停车场的黑色轿车里,凌寒正用布擦拭一把□□92F手枪。枪身的烤蓝在雾中泛着冷光,弹匣里压着七发中空弹,弹头刻着十字花纹。“教堂地窖的门锁换过三次,”他将消音器旋进枪口,螺纹咬合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我让人查了最近的监控,每周三凌晨三点,有个穿黑色风衣的人会进去祈祷。”

      萧见深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顿。风衣——和医院楼下那个戴黑手套的人穿的一样。他想起谢烬锁骨处的月牙形旧伤,突然明白那不是子弹擦过的痕迹,而是被某种特殊形制的匕首划开的,形状像极了圣露西亚教堂穹顶的尖拱。

      “谢烬怎么样了?”他弯腰坐进副驾,后腰撞到个硬东西,摸出来才发现是本皮面笔记本。封面上烫着银色的十字架,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字迹:“小深七岁生日,带他去看西西里的海。”字迹边缘有被水浸透的褶皱,墨迹在“西西里”三个字上晕开,像滴落在纸上的血。

      凌寒发动汽车的手顿了顿,后视镜里映出他眼底的沉郁:“护士刚来过电话,他拔掉输液管去了天台。”引擎启动的轰鸣里,他补充道,“手里攥着那枚圣像。”

      萧见深的指尖猛地收紧,笔记本的纸页被捏出折痕。他想起昨夜谢烬按在他胸口的手,那道十字形旧疤硌得他生疼,像枚烧红的烙铁。车窗外的晨雾里,教堂的尖顶刺破云层,十字架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恍惚间竟与谢烬掌心的疤痕重叠在一起。

      车子驶离市区时,《Volare》的旋律从车载音响里淌出来。是凌寒刻意放的,磁带卡壳的地方与病房里的唱片机如出一辙,卡在“Nel blu, dipinto di blu”这句反复打转。萧见深盯着窗外飞逝的橄榄树,突然开口:“我十二岁那年,在母亲的首饰盒里找到过枚子弹壳。”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灌进车窗的声响揉得发碎:“当时谢烬来家里送文件,我把弹壳藏在他的公文包里,想看看他会不会露出马脚。”结果那天晚上,那枚弹壳出现在他的枕头底下,旁边压着张字条,是谢烬的字迹:“危险的东西,不该属于孩子。”

      凌寒换挡的动作顿了顿,方向盘在掌心微微转动:“谢烬的保险柜里,有个上了三把锁的铁盒。”他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里面全是你的东西——你掉在老宅的乳牙,小学时得的作文奖状,甚至还有你十七岁生日时,被他收走的那瓶威士忌。”

      萧见深的喉结滚了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里夹着的干枯花瓣。是片紫藤花瓣,标本做得很精致,夹在“小深十岁,种了棵紫藤”那页。他突然想起昨夜在病房里,谢烬被按在《圣经》上时,颈间露出的银链——链尾挂着枚极小的相框,里面正是这片紫藤花瓣的照片。

      “他总说,你母亲最宝贝这棵紫藤。”凌寒突然减速,车子拐进条被橄榄树遮蔽的小路,“当年在老宅的花园里,她手把手教你修剪枝桠,谢烬就站在露台抽烟,手里拿着相机拍了整整一卷胶卷。”

      萧见深猛地抬头,撞进后视镜里凌寒的目光。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种近乎悲悯的了然:“那些照片,他每张都过了塑,放在床头十年了。”

      车载音响的卡壳突然消失,《Volare》的旋律流畅起来,像挣脱了枷锁的鸟。萧见深望着远处圣露西亚教堂的尖顶,突然觉得那十字形的顶端,像是谢烬掌心那道旧疤在阳光下的投影。

      圣露西亚教堂的木门推开时,发出的“吱呀”声惊飞了门楣上的鸽子。晨祷刚结束,穿黑袍的神父正用布擦拭祭坛上的银器,烛火在彩绘玻璃上投下的光斑,随着他的动作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像群游弋的鱼。

      “两位是来祈祷的吗?”神父转过身,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萧见深时亮了亮,“您很像一位故人。”他指了指祭坛左侧的壁画,画中圣露西亚捧着双目站在火焰里,“二十年前,有位中国夫人总带着孩子来画前祈祷。”

      萧见深的目光落在壁画角落的签名上,是用中文写的“苏婉”——他母亲的名字。颜料已经发暗,却能看出笔触的温柔,像在抚摸某个珍贵的秘密。他从内袋摸出那张入场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们想看看地窖。”

      神父的目光在入场券上停留了三秒,突然叹了口气:“地窖已经封了十年了。”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当年发生过不好的事,警方说要等案件结了才能解封。”

      “如果我说,案件今天就能结呢?”凌寒突然开口,从风衣内袋掏出份文件,封皮上印着国际刑警的徽章,“我们有新的证据,需要进入地窖取证。”

      神父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摩挲着,良久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萧见深胸口的衬衫上——那里还沾着谢烬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跟我来。”他转身走向祭坛后的小门,钥匙串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教堂里格外清晰,“地窖的第三排座位,当年总被那位中国夫人占着。”

      通往地窖的石阶积着厚厚的灰,每走一步都扬起细小的尘埃,在手电筒的光柱里翻滚。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烛油香,像被时光浸泡过的叹息。神父的皮鞋踩在石阶上的声响很轻,却惊得栖息在角落的蝙蝠扑棱棱飞起,翅膀扫过萧见深的耳畔,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就是这里。”神父用手电筒照着前方的座位,声音压得很低,“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夫人总在那里放支白玫瑰。”

      萧见深走过去时,膝盖撞到了前排的椅腿。金属碰撞的声响里,他突然注意到第三排座位的椅腿上,有个极浅的刻痕——是朵紫藤花,与他种的那棵一模一样。他蹲下身,指尖抠着刻痕周围的木缝,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里面嵌着的个黑色物体。

      是支录音笔,外壳被虫蛀得发脆,却还能看清上面的划痕——是他小时候用美工刀划的,当时觉得这黑色的玩意儿像块巧克力。他记得这支笔,母亲总把它别在风衣口袋里,说是采访时用的。

      “当年警方搜查时,漏了这个。”神父的声音里带着惋惜,“夫人遇害那天,就是在这里做的告解。”

      萧见深按下播放键时,手指在剧烈颤抖。录音笔发出一阵电流的杂音,接着响起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神父,我知道他们要来了……谢烬说会保护我和小深,可我怕……”

      电流声突然变大,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开枪。接着是谢烬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婉姐!快走!地窖有密道!”

      “小深还在外面!”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混着玻璃破碎的声响,“谢烬,答应我,一定要让他好好活着……别告诉他真相,别让他活在仇恨里……”

      录音在一声剧烈的爆炸声中戛然而止。萧见深握着录音笔的手猛地收紧,塑料外壳被捏得变形。他突然想起谢烬昨夜咬在他唇上的力道,想起那道十字形旧疤压在他胸口的触感——原来那些被他当作“罪孽”的沉默,全是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嘱托。

      凌寒的手按在他肩上时,带着枪身的凉意:“有人来了。”

      地窖入口传来皮鞋踩在石阶上的声响,节奏缓慢而沉重,像在丈量走向地狱的距离。手电筒的光柱扫过来,照亮神父骤然苍白的脸,他下意识地挡在萧见深身前,黑袍的下摆扫过积灰的地板,露出藏在袖管里的手枪——与凌寒手里的□□型号相同。

      “好久不见,老朋友。”来人的声音裹着笑意,却比地窖的寒气更刺骨。光柱落在他脸上,是张被烧伤过的脸,左半边皮肤皱成蛛网,右眼戴着只银色眼罩,“没想到你还守着这破教堂。”

      神父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声音发颤:“卡洛斯,你该下地狱。”

      被称作卡洛斯的男人笑起来,笑声在穹顶下回荡,惊得烛火剧烈摇晃:“十年前,你们把我丢进西西里的火山口时,就该想到我会爬出来。”他的目光越过神父,落在萧见深手里的录音笔上,眼罩下的嘴角勾起抹残忍的弧度,“那支笔,是苏婉当年给我录口供用的吧?真是怀念啊。”

      萧见深的血液瞬间冻结。他想起谢烬说过的话——当年沉进地中海的杀手,车主名叫卡洛斯。原来这人没死,他从火山口爬出来了,带着张被烧毁的脸,和十年的仇恨。

      卡洛斯缓缓举起右手,掌心托着枚青铜十字架,十字架的底端淬着暗红的光,像刚蘸过血:“谢烬没来吗?真可惜,我还想让他亲眼看看,我是怎么对待他宝贝的‘小深’的。”

      凌寒突然将萧见深拽到身后,同时拔出枪:“你要找的人是我。”他的声音很稳,却掩不住指尖的颤抖——萧见深这才发现,他风衣的下摆洇着片深色的水渍,是从腰间渗出来的血。

      “不,”卡洛斯摇了摇手指,十字架在他掌心转动,“我要找的是萧家的余孽,还有……背叛我的人。”他的目光突然转向神父,笑容里淬着毒,“比如你,我的好兄弟,当年就是你把我锁进火山口的吧?”

      神父的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后退着撞在祭坛上,黑袍的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的刺青——是个火焰形状的标记,与卡洛斯掌心的十字架纹路吻合。“我是为了赎罪……”他的声音碎在齿间,“你杀了太多人。”

      “包括苏婉吗?”卡洛斯突然逼近一步,十字架的尖端抵住神父的喉咙,“你敢说,当年你没给我通风报信?”

      神父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萧见深看着他颤抖的肩膀,突然想起母亲录音里的电流声——那不是远处的枪声,是有人在近处用消音手枪射击。而能在谢烬和母亲都没察觉的情况下,藏在第三排座位后的人,只有这位守着教堂的神父。

      “是你杀了我母亲。”萧见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捡起地上的枪,枪口对准神父的胸口,手指扣在扳机上,与十年前谢烬在告解室里的动作如出一辙。

      卡洛斯拍了拍手,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答对了。但你知道他为什么杀苏婉吗?”他俯身捡起神父掉在地上的枪,塞进萧见深手里,“因为苏婉发现了他的秘密——他是梵蒂冈宗教裁判所的叛徒,当年为了活命,把所有同伙的名单卖给了黑手党。”

      神父突然嘶吼着扑过来,被卡洛斯一脚踹在胸口,撞在萧见深脚边。他咳着血,抓着萧见深的裤脚,指甲缝里的泥蹭在昂贵的布料上:“我是被逼的!卡洛斯用我妹妹的命威胁我!”他的目光突然变得狂热,死死盯着萧见深胸口的衬衫,“谢烬也知道!他当年放我走,是因为我手里有他和苏婉……”

      话音未落,枪声响起。子弹从萧见深的枪膛里射出,穿过神父的心脏,溅在壁画上的圣露西亚脸上,像给圣洁的女神添了道血泪。萧见深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突然想起昨夜谢烬咬在他唇上的力道——原来仇恨的滋味,是这样烫。

      卡洛斯吹了声口哨,捡起地上的录音笔:“精彩。现在,我们该谈谈谢烬了。”他将十字架塞进萧见深手里,金属的温度烫得人发疼,“他当年从火山口救了我半条命,却偷走了我的眼睛和舌头,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他?”

      萧见深猛地抬头,枪口转向卡洛斯,却发现对方手里多了张照片——是谢烬在医院天台的照片,晨光里他站在栏杆边,胸口的纱布随风飘动,手里的圣像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他就在教堂的钟楼里,”卡洛斯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带着你母亲的另一份告解录音,关于他为什么……”

      突然响起的爆炸声打断了他的话。是从钟楼的方向传来的,震得地窖的烛火全部熄灭,只剩下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卡洛斯骂了句意大利语的脏话,转身冲向石阶,黑袍的下摆扫过萧见深的脚踝,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凌寒拽着萧见深跟上去时,他的手指还死死攥着那枚青铜十字架。十字架的尖端刺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通往钟楼的石阶上,像串指引方向的血珠。

      钟楼的门被炸开了,焦黑的木屑间,谢烬靠在齿轮组旁,胸口的纱布全被血浸透。他手里的圣像摔在地上,圣母的头颅断成两截,露出里面藏着的微型芯片——是另一份录音。卡洛斯用脚踩着芯片,靴底碾过的声响里,他掐住谢烬的喉咙,将人提起来撞在生锈的齿轮上:“说!苏婉当年是不是答应要跟你走?!”

      谢烬的嘴角溢着血,却笑了,笑声里混着铁锈的味道:“她爱的是……萧家的人。”

      卡洛斯的拳头砸在他脸上,血溅在齿轮上,顺着齿牙的缝隙往下滴:“骗子!我在火山口听到了!她在录音里说爱你!”他突然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刀刃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形状正是萧见深见过的尖拱状,“这把刀,是苏婉当年送给你的吧?今天,我就用它剖开你的心,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匕首刺下去的瞬间,萧见深扑了过去。他撞开卡洛斯时,刀刃划破了他的胳膊,血溅在谢烬的脸上,与对方的血混在一起。谢烬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眼神亮得惊人:“小深,别信他……”

      “我信你。”萧见深打断他,同时扣动扳机。子弹穿过卡洛斯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卡洛斯踉跄着后退,撞在巨大的钟摆上,钟摆摇晃着撞响了铃铛,轰鸣的钟声里,他突然从怀里掏出颗手榴弹,拉环在指尖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起下地狱吧!”他狂笑着扑过来,却被凌寒用身体撞开。两人滚在齿轮组里,手榴弹的引线滋滋作响,火星落在谢烬脚边的圣像碎片上。

      谢烬突然拽着萧见深扑进齿轮后的暗门,同时用身体挡住门。萧见深听见手榴弹爆炸的巨响,听见钟摆坠落的轰鸣,还听见谢烬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用的是意大利语,轻得像叹息:“Ti amo.”

      和昨夜在病房里,他咬在自己唇上时说的一样。

      暗门后是条狭窄的通道,尽头透进天光。萧见深拖着昏迷的谢烬爬出去时,发现自己站在教堂的后院,眼前是片盛开的紫藤花,和老宅的那棵一模一样。晨露落在花瓣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像母亲当年笑着的眼睛。

      他将谢烬平放在花丛中,撕开对方的衬衫查看伤口。胸口的旧伤裂开了,新伤叠在上面,深可见骨。萧见深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迟迟不敢落下——这团血肉模糊的躯体里,藏着十年的隐忍,十年的守护,和一句迟来的告白。

      谢烬突然睁开眼,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的心跳微弱却顽强。“录音……在圣像的底座里……”他的声音轻得像游丝,“我和你母亲……是兄妹。”

      萧见深的呼吸猛地停滞。

      “她是我父亲的私生女,”谢烬咳着血,视线开始模糊,“当年我来萧家,是为了认亲……却没想到连累了她……”

      晨光穿过紫藤花的缝隙,落在谢烬苍白的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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