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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何是两张人脸 借魂绣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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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化镇的雨停了。薄雾沉沉,暮色里水汽浮动如烟。街上已亮起灯笼,镇民大多早早闭门,唯有旧绣房隔壁的一家女红馆前灯火通明,红纱在窗后轻曳如灵。
“这地方。”昨夜没有注意隔壁这座青砖朱瓦的院子,重楼踱步至门前眉头微蹙,“和昨日的旧绣房有几分相似。”
重楼似自言自语。
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栖兰望着门槛上的红绣球,那颜色艳得似滴血。
“这里有点奇怪。”她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光,“你看。”
昨天初见的不信任因一起牵魂而消散。重楼心中暗喜,好有默契。
此时,女红馆的院门忽然打开,一个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奔了出来,发髻凌乱,脸色苍白,身后隐约传来女子的尖叫与哭泣。
“又疯了一个!”她一边大喊,一边扑向街角守着的捕快,“求求你们快把她关起来!她在屋里喊什么‘他回来了’‘我要绣一辈子’……还自己拿针往脸上刺!”
另一个方向:“不好了!陈家闺女也疯了,咬人了!”一时间,四面八方奔来人声,夜风卷起屋檐红绸,像夜色中飘荡的血雾。
重楼脸色沉了,“看来不只是失踪了女子。”
“失踪?可与这女红馆、旧绣房有关?”栖兰问。
重楼点点头应道,“镇妖司的失踪案中,有多地来报失踪了女子,都指向这女红馆。千都城的礼部侍郎陈大人的女儿真瑕向来喜欢绣花,便总往来此处,自述女红馆的姑娘让她来学针线,。”
“失踪在女红馆?”
“是。”他顿了顿,“七日前,她的侍女再未见过她。”
栖兰摸了摸镇雪,看了眼自己指尖的月白绢布,轻声道:“这妖到底要什么?”
重楼转眸看她,“要什么?这是何意?”
“看这情形,有妖在控制她们的心神。似乎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完成。”栖兰说着,拾阶走入女红馆。
重楼眼神示意身后的小吏一起跟上。他的目光掠过院内墙头红线,那线不知为何交缠成网,似无形之阵。他试着伸手触碰,竟被细线轻轻一弹,手背泛起一丝轻痒。
“结界。”他笑着低声说:“妖已经布好阵法了。小心。”
栖兰回头看着重楼学他的语气,“是牵魂阵。不要怕。”
重楼嘴角藏着笑:“若我怕呢?”
栖兰笑着回头看重楼:“堂堂镇妖司之人,会惧妖邪?”话音未落,忽闻屋内传来一声凄厉哭嚎,如怨如诉,刺破夜色。二人神色一凛,对视一眼,未再多言,身形已掠入院中。
屋里灯火昏暗,一名粉衣少女跪坐绣案前,指尖鲜血淋漓,她却毫无知觉,眼中一片空茫,嘴角咧出诡异的笑:“他在看我……我不能停……绣完这幅,他就带我走了……”
重楼上前,一掌封了她的气门。少女顿时昏厥。栖兰蹲下身,拾起她手中未绣完的绢帛,只见上头针脚细密,竟是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一男一女,手牵着手,面对面,面容模糊带着诡异的微笑。
“她绣的……是魂愿。”栖兰低声道。
重楼沉声道:“你说的是‘借魂绣愿’?”
“正是。”栖兰神色开始凝重,“此术古老,几近失传。凡愿极深者,心魂可通绣针,将执念绣入丝线。若有人助之,以邪法牵魂,那便……”
“沉沦无法自拔。”
话未说完,门外忽然一声惊呼:“娘!娘你醒醒!”
两人疾步而出,只见院外另一名少女扑倒在地,她母亲鹅青色的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迹,被人搀扶着坐起,面目惨白,眼神涣散,却口中不断喃喃:“他还在……他说我绣得好,还要我绣……绣出他的脸……”
“是谁?”重楼几步向前问道。少女口中唤的母亲却依旧喃喃自语,似乎失去了心神,连她的女儿呼唤她也不回应。
“她们说的‘他’……是这妖吗?”重楼自言自语。
栖兰摇头:“魂识混乱,恐怕一时难以问得出。”重楼望向夜色深处,女红馆的红灯一盏盏摇曳,犹如沉沉魂火。他忽问:“你说这妖不杀人,那为何这些女子一个个疯癫如斯?”
“魂牵不归,心神失守,自乱则疯。”栖兰轻声,“看她们的样子是失去了理智,沉入虚幻绣境中,只为守一段不存在的‘情’。”
“情丝织魂么……”重楼低声念着这词,“那妖是何来历?”
“我怀疑这不是今生的妖。”栖兰没有多想,将一根细针插入刚才那织出两人面庞的绢布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或是殉情而亡,执念不散,绣魂成妖。”
重楼默然观察着栖兰的表情变化。
这一夜,夜化镇无人安睡。风吹过旧绣馆和女红馆,似有低低哭泣传出,女子的呢喃与细针穿线的声响交织,仿佛有人,在月下悄然绣着自己的命数。
女红馆的主事钱小娥出来迎接重楼,知他是镇妖司的大人,赶紧下跪一个劲儿地赔罪。“大人,实在是馆内怪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未能出门迎接大人。请大人莫怪啊。”重楼未置可否,让钱小娥起身安排两间客房给重楼和他的小吏。栖兰的出现是意外,钱小娥一时安排不出新的客房,邀请栖兰和自己同住。栖兰欣然谢过,就在女红馆住下了。
天快亮时,重楼踏出女红馆,回头看那座院落。栖兰已经站在门槛下,望着天空最后的一抹月影。
“你今晚要留在这里?”他问。
栖兰点头,“我要留下来,守梦入境。”
“若妖来了,你一人应付得来?”
栖兰看他一眼,“你不是来查案的吗?”
“我是。”他低头笑了笑,“那我便也留下来,与姑娘一同守夜。”
“你会绣花吗?”
“不会。”
“那你便别动手,动嘴就好。”
栖兰转身走出院子,留重楼怔在原地,随即轻声笑了笑,心想:“在保护我么?”
重楼跟了上去。走了几步,栖兰转过身:“和我去元宴楼?”重楼点点头,属实有些饿了。
两人到了元宴楼,栖兰点了一些面食,连猫、重楼和随他一起来的小吏的份量也一并和小二说了。重楼嘴角含笑看着她,看她像是老相识一般自然地安排自己的餐点。
待饭菜上齐,重楼看着栖兰开动,自己慢慢也开始品尝起来。一旁的小吏单独坐了一桌,悄悄用银针试过饭菜后看向重楼,发现他家大人已经开动,心中很是惊讶,转念一想大人自有大人的判断,就放心自己吃起来。
云开月隐,一缕风吹过,吹动门楣上红绣球,像极了一个人在笑,又像——哭。而风中,仿佛传来极细极细的歌声,来自梦里,又像记忆中某段被遗忘的往事。
夜深。
重楼在女红馆院中安坐,目光未离屋中那几件绣品。屋里灯火昏黄,每一盏灯下,皆有女子绣架,绢帛展开,一针一线都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那不是技艺之精,而是心念之重。他起身出门走向隔壁旧绣房。栖兰正翻检一口陈年木箱,箱中装满旧绣。那些绣品颜色已褪,却依稀可见图案多为“鸳鸯并翼”“花前月下”,极尽缠绵。
“都是什么人的绣?”重楼问。
“钱主事说是历年绣娘所留。原本打算卖给外地富人作嫁衣。”栖兰指了指箱底一角,“你看这个。”
重楼俯身望去,那是一方极古旧的手帕,边角已破损,却仍绣着一双素色鞋履,相倚而放,针脚之细几乎难以分辨,旁边还有一行字:“愿生生世世并足同行。”
“这不是寻常绣娘能绣的。”重楼道。
“我问了女红坊的钱主事,这是旧绣房绣娘,名叫贺音的绣品。”栖兰语气平静,“数十年前夜化镇大水,她殉情投湖。死前,她绣下了这图。今日女红馆主事说,她死后三日,曾有旧绣房的夜里灯自燃、针自动之异象。于是旧绣房就这么废弃了,她在隔壁开了这女红馆。”
“那妖——便是她?”重楼问。
“未必全然。”栖兰眼中带着一丝迟疑,“我怀疑,不止一个。”
“哦?”
“一个魂,执念也有深浅之分。若有多名女子共殉情于此地,心念相和,也可能共化一妖。”
重楼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幽深:“那你是打算……今晚引魂?”
栖兰摸着猫的后背想了一会儿,看着观察自己的重楼,点点头,“以花为媒,以香为引,希望有用。”
“若魂借你之身作‘绣’,你能守得住?”
她嘴角含笑,回头望他一眼,“你来守。”
两人对视片刻,无言。
——
深夜,旧绣房大堂被栖兰和重楼清空,并在四周布下符阵。栖兰站于屋中,取出香炉和一段花枝置于桌上,取香点燃。香烟袅袅,氤氲如雾,渐渐弥散全屋。
重楼退至一侧,手按剑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花为媒,香为引,今夜若你在,便来一见。”她轻声念咒,语调温柔而坚定,像是呼唤,又似安慰。
忽然,室内温度骤降,香炉中火苗猛地一跳,一道微弱的风掠过,屋角残绣轻轻飘动,随后,绣架上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有人坐了上去。
不,是“东西”坐了上去。
重楼猛然握紧剑柄,那绣架前竟不知何时坐着一名女子,背影模糊,发髻高挽,衣袂如旧。
她低头,一针一线地绣着,指尖翻飞,绣布缓缓展开,一幅画逐渐成形。
——那是一座桥,一对人影在桥上相对而立。
这是她的记忆。”栖兰低语,“她在绣她死前最后一幕。”
重楼眉心一紧,忽觉空气中有些异样,香雾中渐渐出现更多人影——皆是女子,一个个坐于绣架之前,神情木然,动作一致。
“她们不是妖。”他低声道,“是生者。”
“半魂入梦,心志已离。若不及时唤回,久而久之便彻底失魂。”
栖兰缓缓闭上眼,掌中结印,额前冷汗浸出。
她听见,那些女子在低声呢喃:“他答应我了,绣完这幅就来娶我……”
“我不愿醒,我只愿和他长长久久……”
“哪怕是假,也比这世道强。”
重楼目光扫过那些身影,忽然看到角落里一名瘦小女孩,抱着一方小绣帕,呆呆看着众人,神色怯懦——正是失踪多日的小七。
他心头一紧,正欲靠近,那女孩却忽然开口:“哥哥,你来啦……你也是来娶我的吧?”他一怔,脚步竟生生顿住。香雾加浓,幻象如潮。他忽觉四周一切正在溶解,熟悉与虚幻交叠而来。
“重楼!”栖兰陡然睁眼,眸中浮出银光,“莫看她眼!”
但已迟了。
那一瞬,重楼只觉心神一震,整个人仿佛被拉入一方深不见底的水镜中,天地皆静,耳边回荡起一段从未听过却无比熟悉的女声低语: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真正的愿望是什么吗?”
“来吧……我绣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