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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烬中拾昔 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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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荣枯瘦的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摩挲着,像在擦拭一面蒙尘的镜子。
车窗将窗外的风景拉成模糊的色带,那些来不及看清的风景层层堆积,在视网膜上留下水渍般的印痕又消失——如同所有仓促告别的时光,来不及道别就已退至地平线尽头,刚在视网膜上烙下印记,便被呼啸而过的气流卷走。
记忆里那挺拔如白杨,人人羡慕的身影,如今竟枯瘦成秋风中的芦苇,身为母亲林荣不由心角一痛。记忆的碎片从时光深处浮上来,起初是零星的几点磷火,渐渐拼凑连成摇曳的光带。她忽然抓住其中一截——那是儿子林东晚五六岁时的模样,裤管总短一寸,在青翠丛生的田埂上,和朋友们嬉笑打闹奔跑像匹脱缰的小马驹......
“妈!你看......”出现时,林东晚怀里抱着那条活蹦乱跳的大鱼。鱼鳞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鱼尾甩动溅起水珠,鱼鳃急促地开合。他双臂紧紧箍住鱼身,可那滑溜溜的生命仍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仿佛在无声地抗议这突如其来的囚笼,但转眼便成为满足一家可口裹腹的热乎饭菜,此后东晚便时常下河捕鱼捞虾玩。
五六岁正是活泼好玩的年纪,也是正好可以开始上学堂学习的年纪,乡里学堂老师来访了一遍又一便。
“还上学,不上学的人难道不曾吃饭?”得到的是林荣的婆家漫骂加压,林荣的婆婆填油加醋告诉自己丈夫,回来的丈夫将儿媳林荣省吃简用给亲孙子买的书桌椅踹了,“上学,怎么不上天?”
那个年代读书不被看好,岂有此理?却有此事。
林荣只好给儿子另寻出路。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里,孩子们最殷切的期盼,除了年节时分,便是乡邻间的红白喜事。当其他孩童围坐在大圆木桌旁,大人们逗弄着喂食糕点美食时,小小的林东晚却总爱往那锣鼓喧天,热闹得不得了的丧事场子里钻。
他出神站在院落里,望向屋内阎肃的牌位,院落里那些贴着翻飞的符纸——黄表纸在风中簌簌作响,袅袅青烟盘旋而上,在暮色中勾勒出神秘的淡黑烟纹。道士们身着法衣,踏着罡步,口中念念有词,进行着他看不懂却莫名着迷的仪式。眼睛亮得出奇,沉浸其中,仿佛要从那些古老的动作里,窥见另一个世界的秘密。
这户人家的灵堂设在宅邸一层正中的厅堂,法事的香火一直绵延到院落之中。到底是大户,白事也办得极尽排场,通往院落的道路两侧整齐排列着祭奠用的花环,素白的挽联在风中轻轻摇曳。路旁新焚的纸钱尚未燃尽,青烟袅袅升起,与暮色交融。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田间那座足有三十五平米的纸扎别墅,飞檐翘角,高达数丈,内里陈设一应俱全,在夕阳映照下,那些花花绿绿的纸扎竟显出几分诡异的美感。而后院则是另一番忙碌景象,临时请来的厨子们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待客的筵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与诵经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生死交织的浮世绘。
“喂,小屁孩儿,站着看什么呢?”听着挑衅,带嫌弃的词儿,却带着异常周正气儿,略微沙哑的腔调。
林东晚顺着声音,抬头望去,
微笑唇上翘,连着几天做法事没睡,发红泛着黑的眼圈,发丝不长,却根根分明干脆,三四十多岁的道士。
林东晚不理会,透过烧了纸钱泛着浓烟,望着灵堂那张黑白照片牌位看。
“看着不阴吗?”那个道士顺着视线望过去。
“ 胡扯。”林东晚虽年纪小,却懂事。两手揣口袋,转身就走。
那户人家的老爷子生前常踱过来串门,衣服褂子的兜里鼓鼓囊囊,装的全是自家树上结的甜果子——熟透的蜜桃压得兜底发沉,脆枣和李子挤挨着,稍一弯腰就能漏出三两粒。他偏要一把把往林东晚怀里塞,果皮上的绒毛还沾着日头的暖。
老人枯枝似的手指握住孩子手腕,经常坐在屋檐的门口下聊天,“小子,记着——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可这桃核埋进土里,十年后又是一树甜。”他仿佛觉得灵堂的烛火此刻跳了一下,他突然觉得那光烛像是老人笑起来时,皱纹里藏着的阳光。
有些暖意,纵是人走了,也阴不到骨子里。
道士转过头来,看着小屁孩已经走开几米开外,眼神一暗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想喊住他。
“那个......我教你捉妖宠。”这道士年龄大,估计这么多年在信众面前大师东大佬西惯坏了,哪怕在小孩子面前也死要面子。
“道歉。”林东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