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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汇 梧桐影下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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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雨中学的体育课,向来是高一学生难得的喘息时刻。
九月末的风已经褪去盛夏的燥热,卷着梧桐叶的清苦气息掠过操场,塑胶跑道被晒得微微发烫,远处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沉闷又规律,混着男生们的呼喊声,在空旷的校园里荡开。
自由活动的哨声一响,原本整齐列队的学生瞬间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女生们扎堆坐在看台上说笑,男生们则一股脑涌向篮球场,争抢着为数不多的球架。
喧闹像潮水般漫过整个操场,唯独角落那棵最粗壮的梧桐树下,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
许安抱着一本薄薄的散文集,安安静静坐在树荫里。
她选了个最偏的位置,后背贴着粗糙斑驳的树干,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漏下来,在她校服裤脚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额前那道初遇时留下的浅疤被刘海轻轻遮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她依旧习惯性地微微垂着眼,避开周围投来的目光。
膝盖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沉在骨缝里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拉扯、碾磨,安静待着时尚且能忍,一旦起身走动,那股钝痛便会顺着腿骨蔓延开来。
许安悄悄蜷了蜷脚趾,把双腿往树干边又收了收,假装只是坐得不舒服,指尖轻轻按了按膝盖外侧,动作轻得怕被人看见。
她依旧没往坏处想。
只当是之前被混混推搡时磕碰到了筋骨,又或是最近天气转凉,受了寒。
年纪轻轻的,总觉得身体扛得住一点小伤小痛,忍一忍,歇一歇,就会过去。
许安翻开书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心思却没怎么在上面。
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不远处的篮球场。
人群最中央,那个格外显眼的身影,是宋怀箐。
他从来不和别人结伴,哪怕是体育课这样热闹的场合,也依旧是独来独往。一个球,一个人,在喧闹的球场边缘,安静地投篮。
他身形挺拔,穿着宽松的蓝白校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运球、起跳、投篮,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多余的花哨技巧,每一次抬手都精准得近乎刻板,篮球擦过篮网的声响清脆悦耳,可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没有欢呼,没有同伴,连汗水滑落下颌,都只是抬手随意一抹。
像是周遭所有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许安就那样安静地看着。
看他弯腰捡起滚落的篮球,看他微微喘息时起伏的肩线,看他被阳光晒得泛着浅淡暖意的侧脸。
他生得很好看,是那种冷冽又干净的好看,眉骨锋利,眼尾微垂,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可偏偏在抬手擦汗的瞬间,耳尖不经意泛红,又泄露出几分少年人独有的青涩。
她看得太过专注,连书页停在同一页许久都未曾察觉。
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操场边悄悄蔓延的野草,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无声地疯长。
是感激,是好奇,是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小心翼翼的心动。
明明那天在桐荫街,她替他挨了打,额头破了皮,疼得眼眶发烫,他最后也只淡淡丢下一句“谢谢”,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留恋。明明开学之后,他们同班近一个月,他从未主动和她说过一句话,哪怕她递过去创可贴,他也只是沉默收下,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多看他一眼。
或许是因为他们太像了。
一样的沉默寡言,一样的格格不入,一样在热闹的人群里,守着一身无人知晓的伤痕,活得孤单又谨慎。
就在许安怔怔出神的刹那,球场边的宋怀箐,忽然抬起了头。
目光直直地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
时间像是在那一瞬间骤然静止。
许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慌乱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模样,没有温度,没有波澜,却偏偏直直撞进她的视线里,让她瞬间手足无措。
下一秒,两人几乎是同时,慌乱地移开了目光。
许安猛地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耳尖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心跳快得不像话,砰砰砰地撞着胸口,连带着膝盖的隐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慌乱盖了过去。
她不敢再看。
生怕被他发现,自己刚才那道太过直白的、藏着小心思的目光。
宋怀箐也收回了视线,握着篮球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来得太过突然。
女孩坐在梧桐影里,安安静静,像一朵被树荫护着的小花,眉眼温柔,神色怯懦,被抓包偷看时,慌乱地垂下眼,连耳朵都红了。和桐荫街那天,明明浑身发抖,却依旧硬着头皮站出来阻止混混的模样,截然不同。
一个勇敢得近乎倔强。
一个温顺得近乎胆怯。
他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异样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只是握着篮球的手,微微用了力。
球场边的喧闹依旧,可他投篮的动作,却莫名慢了半拍。
“许安,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呢?”
清脆的女声打破了安静,许安抬头,看见同桌简雨桐抱着两瓶水跑了过来,大大咧咧地在她身边坐下,把其中一瓶水塞给她。
简雨桐是班里最活泼的女生,性格开朗,人缘极好,也是少数愿意主动靠近许安的人。
“看你半天了,一动不动的,发呆呢?”简雨桐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球场上的宋怀箐,顿时了然地挑了挑眉,压低声音凑过来,“哦——我懂了,不是发呆,是看帅哥呢。”
许安的脸更红了,慌忙摆手:“没有,我就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能看得那么入神?”简雨桐笑得促狭,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从开学我就发现了,你总偷偷看他。老实交代,是不是对咱们班这位高冷学神,有意思啊?”
“别乱说。”许安低下头,指尖攥着书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交集。”
“怎么没交集,桐荫街那件事,全班都知道了。”简桐撇撇嘴,“不过宋怀箐那个人也真是的,你都为他受伤了,他连句像样的谢谢都没有,整天冷冰冰的,好像谁都欠他几百万一样。”
许安没说话。
她不想听别人说宋怀箐不好。
她隐约能感觉到,他不是冷漠,只是习惯了把自己藏起来。就像她自己,也从不愿意把家里的事、身上的疼,展露在别人面前。
有些孤单,是只能自己消化的。
“好了好了,不说他了。”简雨桐见她神色低落,连忙转移话题,“等下放学一起走啊?我刚好要去桐荫街那边买文具。”
许安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好。”
她没说,放学的路,她和宋怀箐,刚好同一段。
夕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一片片金黄的叶子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面。
下课铃声响起,放学的人潮涌出教学楼。
许安和简雨桐并肩走出校门,没走多久,简桐就被其他同学叫走,临走前还不忘朝她挤了挤眼睛,让她小心“偶遇”。
许安独自走在桐荫街上。
这条路是枫雨中学学生放学的必经之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树,枝叶交错,遮住半边天空。傍晚的风很凉,卷起满地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许安的心轻轻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是宋怀箐。
他背着单肩书包,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模样,目光落在前方,没看她,却也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原来,他们真的同路。
许安放慢了脚步。
身后的人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没有约定,没有招呼,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在铺满梧桐叶的街道上。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放学的人流散去,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和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空气里弥漫着梧桐叶干枯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又酸涩的氛围。
走了一段,许安的膝盖疼得越发明显,每走一步,骨缝里的酸胀就加重一分,她忍不住微微蹙起眉,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身边的树干。
就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让身后的宋怀箐,快步跟了上来。
两人并肩,走在了一起。
依旧没有说话。
梧桐叶落在他们肩头,又轻轻滑落。
许安的心跳再次乱了节拍。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干净又清冽,能感受到他身边微凉的气息,连带着自己膝盖的疼痛,好像都减轻了几分。
她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他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冷硬,耳朵却悄悄泛红。
一路无言。
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那些少年少女懵懂又克制的心动,都随着飘落的梧桐叶,落在了桐荫街的每一寸土地上。
许安知道,有些东西,从第一次在梧桐影下对视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份刚刚萌芽的心动,会伴随着她日渐加重的疼痛,走向一个注定酸涩又绝望的结局。
膝盖的隐痛再次袭来,她强撑着挺直脊背,跟着身边的少年,一步步往前走。
梧桐叶落满身,少年心事无声。
这场无人知晓的靠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