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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距离 那个靠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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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把枫雨中学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也把许安的心吹得乱成一团。
她坐在高一一班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被磨得发白的木纹。
额角的纱布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藏在齐眉的刘海下面,却总让她觉得有无数道目光落在上面,带着好奇、探究,或是不易察觉的打量。
同桌简雨桐正趴在桌子上,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雀跃:“许安,你看见斜前方那个男生了吗?就是刚开学就上了校园论坛的那个,宋怀箐。”
许安的动作顿了一下,顺着简雨桐的目光看过去。
宋怀箐坐在斜前方倒数第二排,背挺得很直,像一株被风压着却不肯弯腰的白杨树。
他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清晰的下颌线,冷硬又疏离。
他正低头看着桌角的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指尖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落笔的动作很轻,却异常坚定,连头都没抬过,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许安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她想起桐荫街的那个下午,他蜷缩在地上,额角渗着血,眼神空得像被掏空了的容器;想起派出所门口,他那句冷冰冰的“谢谢”,和头也不回的背影;想起开学典礼上,她晕倒前最后一眼瞥见的,他站在人群里,漠然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原来他就是宋怀箐。
原来他们不仅同校,还同班,座位还离得这样近。
“他可火了,”简雨桐还在小声念叨,眼睛亮晶晶的,“开学第一天就有学姐来我们班门口偷看,说他是这届高一的颜值天花板。
不过他也太冷淡了吧,从进教室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连水都没喝一口,跟个冰雕似的。”
许安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摊开的语文课本上。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她却一个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天在巷子里的画面——她冲上去喊“住手”,他抬起头看她的眼神,没有感激,没有动容,只有一片死寂的空茫。
她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自己拼着被打的风险救了他,他连一句像样的道谢都没有,如今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他甚至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她。
也好。
本就只是萍水相逢,本就不该有任何牵扯,本就没什么关系的人为什么要指望着能给些“施舍”来的感情。
她来枫雨中学是为了读书,不是为了和谁攀关系,更不是为了提醒别人自己曾经做过一件愚蠢又多余的事。
就这样,互不打扰,各自安好,才是最好的结局。
第一节课是班主任陈老师的语文课,讲的是《沁园春·长沙》。
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老派的激情:“‘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这是毛主席笔下的少年意气,也是我对你们的期望。
高中三年,你们要敢想敢做,要发光发热,要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跟着应和,有人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还有人在底下偷偷传纸条。
许安坐得很直,手里握着笔,在课本上认认真真地做着笔记,字迹清秀工整,连标点符号都写得规规矩矩。
她从小就习惯了这样。
不管在哪里,不管周围有多乱,她都能把自己缩在一个小小的壳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这是她从童年的家暴阴影里学来的生存本领——只有不引人注目,才能不被伤害,才能平安度过每一天。
可今天,她的壳被一道目光戳破了。
是宋怀箐。
他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目光越过两排课桌,落在她的课本上。
那目光很淡,没有情绪,没有探究,就像在看一张普通的课桌,或是窗外的一片梧桐叶,可许安却觉得浑身不自在,连握笔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地把课本往怀里收了收,头埋得更低,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
宋怀箐的目光只停留了几秒,便很快移开了,重新落回自己的竞赛题集上,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许安的心跳却久久没能平复。
她偷偷抬眼,又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额角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是干净的白色,藏在碎发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的手指很修长,握着笔的姿势很标准,落笔时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连草稿纸上的字迹都工整得像印刷体。
许安忽然想起,那天在派出所,他做笔录时也是这样,握着笔,低着头,一言不发,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原来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沉默,冷淡,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脆弱。
像一只刺猬。
也像曾经的她。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男生们勾肩搭背地往操场跑,女生们凑成小团体,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出的偶像剧和隔壁班的帅哥。
简雨桐拉着许安的手,想带她去认识班里的其他女生:“走呀许安,我带你去跟她们打个招呼,以后大家就是同学了,多熟悉熟悉也好。”
许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我有点不舒服,想在座位上歇一会儿。”
她不是不舒服,是不敢。
她怕那些陌生的目光,怕那些客套的寒暄,怕那些看似友好的试探背后藏着的恶意。
她已经习惯了站在人群的边缘,习惯了不被注意,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所有的情绪,再也不想被卷进任何复杂的人际关系里。
简雨桐也不勉强她,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等会儿给你带小卖部的橘子糖,超好吃的!”
说完,她就蹦蹦跳跳地跑向了教室后面的小团体,很快就融入了进去,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许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羡慕,又有点酸酸的。
她也想成为这样的人,能毫无顾忌地笑,能大大方方地和人交朋友,能把所有的心事都挂在脸上,不用怕被人看穿,不用怕被人伤害。
可她做不到。
她的童年给她留下了太深的烙印,让她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哪怕只是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教室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许安却觉得自己像被隔绝在一个透明的泡泡里,外面的热闹与她无关,她只能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看着别人的欢喜,守着自己的孤独。
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宋怀箐的身上。
他还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抬过。
他的周围空出了一大片位置,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想靠近,仿佛他身上带着一种无形的冷气,把所有人都挡在了外面。
原来,他和她一样,都是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人。
都是孤独的。
中午的食堂人满为患,排队的队伍从窗口一直排到了门口。
许安端着餐盘,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餐盘里只有一份清炒白菜和一碗白米饭,连一点荤腥都没有。
她的生活费很紧张。
妈妈在外地的电子厂打工,每个月只能给她打几百块钱,够她吃饭和买必要的学习用品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从来不敢买贵的菜,也不敢买零食,能省一点是一点,能不给妈妈添麻烦就不给妈妈添麻烦。
简雨桐端着餐盘跑过来,坐在她对面,把一个鸡腿夹到了她的碗里:“快吃快吃,这个鸡腿超香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许安愣了一下,连忙把鸡腿夹了回去,摇了摇头:“不用了简雨桐,我不吃这个,你自己吃吧。”
“哎呀你就吃嘛,”简雨桐又把鸡腿夹了回去,语气带着点撒娇,“我妈妈给我充了好多饭卡,我吃不完的,你别跟我客气,我们是同桌呀,同桌之间就要互相照顾!”
许安看着她真诚的眼睛,心里暖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再拒绝,小口地咬了一口鸡腿。
肉质很嫩,带着淡淡的香料味,是她很久都没吃过的味道。
“好吃吧!”简雨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就说超好吃的!对了许安,你额角的伤是怎么弄的呀?看着好严重,是不是开学前出什么事了?”
许安的动作顿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想提起桐荫街的事,不想提起那些让她难堪又疼痛的回忆,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
“摔得这么重呀,”简桐皱了皱眉头,语气里满是心疼,“那你可得小心点,别再摔了,留疤就不好看了。”
“嗯,我知道了。”许安低下头,小口地扒着碗里的饭,不敢再看简桐的眼睛。
她撒谎了。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不能告诉简桐,她是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男生才被打的;不能告诉简桐,那个男生就坐在她们班的斜前方,冷漠得像一块冰;不能告诉简桐,她的童年充满了暴力和恐惧,她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像当年的她一样,被打得蜷缩在地上,连求救都发不出声音。
这些事,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她永远都不想被人触碰的伤疤。
下午的体育课是自由活动,男生们都抱着篮球往操场跑,女生们则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聊天,或是去小卖部买冰棒。
简桐拉着许安的手,想带她去打羽毛球,许安摇了摇头,说自己想在树下歇一会儿。
她坐在梧桐树下的石凳上,看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落在她的肩膀上,带着淡淡的清香。
忽然,一道白色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是宋怀箐。
他没有和其他男生一起打篮球,只是一个人站在操场的角落,手里拿着一个篮球,指尖转着,动作很熟练,却始终没有投出去。
他的背对着她,肩膀很宽,却显得有些单薄,校服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许安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看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周围空无一人,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疼。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别的小朋友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而她只能躲在房门后面,偷偷地看,不敢出去,也不敢出声。
她和他,是同类。
都是被世界抛弃的孩子,都是在孤独里长大的人。
宋怀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许安的心跳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带着一种探究,带着一种审视,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可她不敢抬头,不敢和他对视,只能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角,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过了很久,他的目光才终于移开。
许安抬起头,看见他已经重新转了回去,继续转着手里的篮球,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风又吹了起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也把许安的心跳吹得乱七八糟。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创可贴,是早上简雨桐给她的,淡蓝色的,带着淡淡的草莓香。
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站了起来,朝着操场的角落走去。
宋怀箐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许安站在他面前,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的纱布好像松了,这个给你,换一下吧,别感染了。”
她把创可贴递了过去,指尖微微发抖。
宋怀箐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又落在她的脸上,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安以为他会拒绝,久到她想收回手,转身跑开。
终于,他伸出手,接过了创可贴。
他的手指很凉,像冰一样,碰到她的指尖时,许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谢。”
他的声音依旧很低,依旧很冷淡,却比那天在派出所门口,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许安没敢再看他,只是小声说了一句“不用谢”,就转身跑回了梧桐树下,头也不回。
她跑回石凳上,趴在膝盖上,脸烫得像火烧。
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也把她的心事吹得满校园都是。
她知道,从她递出那个创可贴的那一刻起,她和宋怀箐之间,那道原本就很薄的沉默距离,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道口子,最终会变成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她短暂的青春里,也刻在宋怀箐漫长的余生里。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来时,教室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许安坐在座位上,对着一道数学题皱紧了眉头。她的理科一直很差,初中时就总是拖后腿,到了高中,知识点变得更难,她更是跟不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形,只觉得头都大了。
她咬着笔杆,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头绪,眼眶忍不住有点发红。
她想起妈妈在电话里说的话:“安安,你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以后就不用像妈妈一样,在工厂里累死累活地干活了。妈妈就算再苦再累,也会供你读书的,你一定要争气。”
她想争气,想考上大学,想让妈妈过上好日子,想逃离那些充满阴影的过去。可她连一道简单的数学题都做不出来,连最基本的知识点都搞不懂,她觉得自己特别没用,特别对不起妈妈。
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下来,落在草稿纸上,晕开了一片模糊的字迹。
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眼泪,把头埋得更低,怕被别人看见,怕被别人笑话。
忽然,一张写满了解题步骤的草稿纸,从斜前方推了过来,落在了她的桌子上。
许安抬起头,看见宋怀箐的背影,背挺得很直,仿佛什么都没做过,仿佛那张草稿纸只是被风吹过来的。
草稿纸上的字迹工整又清晰,每一步都写得明明白白,连易错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是她能看懂的思路,是能让她豁然开朗的解法。
许安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
她看着那张草稿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看见了。
原来,他一直都在看着她。
原来,这个冷漠得像冰一样的少年,也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刻。
她拿起笔,照着草稿纸上的步骤,一点点地算着,终于把那道题做了出来。
她抬起头,想对他说一声谢谢,却看见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做着自己的竞赛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许安的嘴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橘子糖,是中午简雨桐给她的,包装纸上印着可爱的小熊。
她把糖放在草稿纸上,趁着老师不注意,偷偷地推回了斜前方。
糖纸在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宋怀箐的桌子上。
宋怀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见那颗橘子糖,又看了一眼后面的许安。
许安正低着头,假装认真地写作业,耳朵却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晚自习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靠得很近,却又保持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许安知道,她和宋怀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始于桐荫街的相遇,这场藏在靠窗座位里的心动,最终会以怎样疼痛而酸涩的方式,结束在她十七岁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