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流年》薄樱冬日薰

15、chapter15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形同陌路，但是现在，我们只有彼此，互相取暖】
　　出院那天，台北下起了大雨，狂风暴雨，浓雾弥漫，夏季也有说不出的阴冷。安羽卿一袭鹅黄色格子衬裙，许苏着一袭紫红色呢子大衣，俏生生立在那里。
　　安羽卿一手推着轮椅，一手撑着一柄透明的塑料伞，看着雨点飘落，抿唇淡笑：“虽然下雨天很不方便，但是我还是很喜欢下雨天，因为雨过之后，就一定会有彩虹出现。”
　　这样下雨的天气，对于某些多愁善感的心灵来说，的确有某种奇妙的魔力。
　　安再宇淡笑，苍白的肌肤带着淡淡的两抹绯红：“小丫头，真是太罗曼蒂克了罢？走罢，还有五个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
　　“是啊，羽卿，你怎么穿的这么单薄啊？”许苏说着，解开自己一排银色的纽扣，把大衣给安羽卿披上，“着凉可就不好了。”
　　安羽卿笑着道：“不必了，我不冷，苏苏，你穿罢。”“你们怎么两个怎么了？一个个都那么客气的样子。”安再宇挑眉微笑。
　　雨中安羽卿的容颜清远而幽艳，如一副气韵出尘的水墨画：“我们本来就很好啊。”几滴雨珠落自她纤巧的肌肤上，晶莹如白百合的花瓣。
　　三人微笑着朝飞机场去。
　　到了台北飞机场，安羽卿伫立在窗前，因为雨珠凝结的缘故，窗上有薄薄的一层霜，安羽卿用手指沾着那些水气，在很大的玻璃窗上写：下雨天不是永久的，雨过之后，一定会有彩虹。但是，这一刻，我看见有很多小雨点，第一颗，最后一颗，颗颗都是天空的儿女。
　　安再宇微笑，带着黑边框眼镜的眼睛流露出柔和的眸光，他也用手沾着水气写：小雨点❤小蝴蝶。
　　安羽卿眼睛亮晶晶的，两颊透着云霞般娇美的红晕：“你不肉麻，在窗上写这些。”心中虽然是甜的，却总有点惴惴的不安。
　　幸福来得太快，不禁让她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倘或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还是在魅影那个黑暗的浊水滩里苦苦挣扎，而如今这一切的幸福，都是一场梦。那么，是不是太残忍？
　　忽然觉得一暖，是安再宇抱住了她，他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站起来并不困难，此刻他的呼吸扑在安羽卿的颈间，微痒也微暖。
　　“喂，安羽卿，有句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话？”
　　“我喜欢你。”
　　“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
　　“你再说一遍！”
　　“我说小雨点❤小蝴蝶！”
　　安羽卿微微笑了，垂下浓密如荫的睫毛：“那么，小蝴蝶有没有告诉过小雨点，她也喜欢小雨点呢？”
　　安再宇轻声说：“闭上眼睛。”他唇角似笑非笑，微扬如新月。
　　“好。”安羽卿一时好奇，但仍紧紧闭住眼睛，睫毛乱颤如花树堆雪，清雅绝伦。
　　忽然觉得掌心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睁眼一看，竟然是一个蒲公英形状的戒指，那么美好，又那么灿烂，米色的珍珠和中央的钻石，在此刻清晨五点的阳光下，有让人目眩的光芒。
　　“这是尾戒，要带着。你以后，看见它，就好像看见我一样，不离不弃。”安再宇淡淡微笑，那双细长的凤眼带着灼人的光采。
　　安羽卿亦笑：“嗯，不离不弃。”
　　不离不弃，也许我们日后会形同陌路，但是这一刻，我们只有彼此。
　　许苏看着淡淡阳光下，那两个人长长短短的影子。
　　这的确是一幅静美的画。两个容貌美好的少年，灿烂的笑颜，阳光下，这样的隽永而温柔。
　　而她，好像只是一个局外人，完全介入不了，生生的疏离。
　　忽然觉得落寞，自己从头到尾，原来什么也不是。这个世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不知不觉漫步到天台那里。
　　自己抱住自己，那是在孤儿院学来的，好像就没有这么冷，这么寂寞了。“你很伤心？”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响起，不用抬眼也知是林甄。
　　果然，林甄一身水蓝色格子衬衫，肌肤白皙，眼神清湛如琉璃珠。他从那个角度看去，正好看见安羽卿轻轻的靠在安再宇的肩膀。
　　他的声音也透着一丝哀漠：“他们很好，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形单影只。回S市以后，我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林甄，我也很好。我其实一直以来都是孤身一个人，现在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许苏浅浅微笑，虽然眸子上蒙了一层薄薄水雾，看上去格外的晶莹剔透。
　　“是吗？其实，苏苏，我想不通，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又为什么要对那么好呢？”林甄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烁着深邃的光采，“难道，仅仅因为你和‘黑豹’有仇吗？”
　　许苏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么纯净的眼神，标志着另一个世界，身为黑暗中人的她，永远无法企及那个世界的光芒。
　　她淡淡地道：“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当初为什么要救你。这世上总有些事，我们想不出缘由的。既然是这样，我们又何必去多想呢？”
　　林甄点点头，他秀美的容颜忽然漫上一丝红晕：“苏苏，我想，我是喜欢你的。”他看着许苏惊异的目光，一时之间竟鼓起了勇气，“我从小到大没喜欢过别人，但是我对你，和对别人不太一样，我想这就是喜欢罢？”
　　“林甄。”许苏觉得拒绝这样的眼神太困难，也太残忍，其实光阴辗转多年，许苏还是不明白，当初那些拒绝的话是怎么被脱口而出的，但那一刻她的确说了。
　　“我想，你并不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喜欢也太虚浮了。你还是个孩子，等你长大，你就了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许苏抿唇道。
　　林甄有点愣住了，他垂下头，很长很长的睫毛掩在那双星空般缱绻的眸子上：“苏苏，我的确不了解你，我也的确不知道我为什么，但我就是喜欢你，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不过，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在一起也不会有结果。”许苏的眸光清冷如刃，“像我这样双手染满鲜血的人，有什么资格谈爱？”
　　“我....”林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眼睛蒙起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许苏上前，轻轻的在林甄的额头投下一个吻，然后笑：“像我这样活了今朝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的人，不值得。我相信，等你再长大一点，会找到别我更好的。”
　　是的，许苏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怎样得到，这也是她这么多年足以生存的原因。所以，她不会让这份冷静破碎。
　　林甄，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不该被自己这样的人玷污，他应该在一个更光明更美好的世界里生存。
　　于是，许苏走了，和林甄擦肩而过。
　　她很清楚，她不是不喜欢林甄的，她也知道这一走，可能就注定了一世分离。但是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忽然有种千百年前也是如此的错觉。
　　忽然就眼泪盈眶。
　　可是，许苏的优点之一，就是做任何事都不会后悔。
　　静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心情有点难过，讲不出是什么感觉。
　　外面还在下雨，很大很大，几枝树枝被风折断，发出粗嘎的声响。此刻虽然是夏天，却那么的阴冷，她笼紧了大衣，忽然期待要是有一杯热腾腾的朱古力就好了。
　　“热的朱古力，喝一点罢。”忽然听到一个声音，是安再宇。
　　“多谢你。”许苏接过热的朱古力，噙了一口，笑，“你还记得我最爱喝的是朱古力啊。”
　　安再宇笑了笑：“是林甄告诉我的。”许苏面色微微一变，安再宇看出她的神色不对，身子前倾道：“林甄很关心你，他很好。”
　　“那又怎么样？”许苏扬眉道，“你和安羽卿在一起了，所以就想打发掉我，是不是？”
　　安再宇的笑容转瞬消失了，但是，眼睛却还是那么温柔的褐色。许苏有点晃神，她记得小的时候，安再宇的眼睛就是这种颜色的，像是秋季的枯叶蝶。但是，再见他，他就已经戴上了黑瞳，是一种夜空一样的黑色。
　　她并不怀念那个褐色眼睛的少年，于她而言，安再宇是支柱，是一直以来给予她力量的人，那种感情，经过几天的静思，她很清楚那并不是喜欢。
　　只是好奇，然后问：“我记得你以前一直戴黑瞳的。车祸以后，医生说不能戴黑瞳了。我才想起来，你眼睛原来的颜色也是很好看的。那么，当初为什么要戴黑瞳呢？”
　　“没有啊，觉得黑色很漂亮而已。”安再宇侧身垂下眼帘，纤美的睫毛如莲瓣初颤。
　　他并不是因为黑色是很好看的颜色才戴黑瞳的。只是因为那一天，送安羽卿去了医院以后，他送绿豆粥去给安羽卿吃。
　　安羽卿撅起嘴唇说：“小雨点，你眼睛的颜色真好看啊，我每次一看见，就有一种心快要碎了的感觉。”
　　看她夸张捂着心口的样子，安再宇忍不住道：“笨蛋，你别再夸张了好不好？有那么漂亮吗？”
　　“你答应我，以后不准给别人煮绿豆粥，不准在别人面前笑得眼睛弯弯，像月牙一样，不准，不准让别人看见你眼睛那么好看的颜色。”她那时候还在生病，脸色苍白，像是初夏盈盈的白莲花，让人一见就心生怜惜。
　　她那种半赌气半撒娇的语气更是可爱极了。
　　然后就去买了黑瞳戴，不知道是想掩饰什么，也不知道是想守护什么。
　　只是，从那一天起，他就晓得，安羽卿对他很重要。
　　“呵呵，苏苏，你不要太在意哦，我只是觉得林甄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林甄而已。”安再宇的眼睛灼灼如流光的宝石，“不是吗？”
　　许苏又噙了一口朱古力，来掩饰自己的慌乱：“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世上的事，并不是你喜欢、你想，就可以的。我是个杀手，亡命天涯，过了今天不知道还没有有明天，怎么好拖累别人？”
　　“苏苏，你不要这样说。就算我们是杀手，就算我们亡命天涯，就算有一天我们会形同陌路，但现在我们只有彼此。”安再宇想起了安羽卿刚才在窗上写的话，就说了出来。
　　许苏唇角荡漾起一丝笑：“我和你们不一样，你和安羽卿，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当然可以彼此取暖，但是林甄不一样，林甄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我又何必拖他下水？”
　　安再宇沉默了，不再说话。他知道，许苏一向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她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半晌，他才扬起笑容道：“不管怎么样，苏苏，我想我们还是朋友罢，我希望你能够开心就好。”
　　外面雨声潇潇，许苏把头倚在墙壁上，她真的觉得很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累，她看见安羽卿站在那里，见她看向自己，还对她做了鬼脸。
　　禁不住觉得轻松了点，至少这个世界也不是没有温暖美好的感情的，安羽卿和安再宇不就是那样吗？
　　“安再宇，如果你对羽卿不好，我可饶不了你啊！”许苏缓缓道，“你们两个如果不幸福，我就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美好的感情了。其实，我初见安羽卿的那一眼，我就知道，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了。”
　　“因为那个时候，她看你的眼神，你看她的眼神，已经昭然若揭，可惜你们两个傻傻的，谁也不知道。”许苏叹了口气，微笑道，“也许真是旁观者清罢。其实我也很喜欢安羽卿，你一定要对她好啊。”
　　安再宇看向安羽卿的眼神溢满了柔情，轻轻颔首：“是，我一定会和她好好在一起的。”
　　外面的风雨依旧，飞机晚点，要到晚上八点半才会开。安羽卿和安再宇两个人相约一起出去走走。
　　虽然风雨很大，但是，在这样的风雨里，两个人相依偎在一把透明的塑料伞下，也是种幸福。
　　路过一个卖烤玉米的摊子，有一个老婆婆在大雨里卖烤玉米，虽然雨很大，她的衣服也被沾湿了，根本就没有人来买烤玉米。
　　那个老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苍凉岁月的沧桑。安羽卿觉得心里一紧，有说不出的难过。其实连她也弄不懂，那种难过是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浊世里挣扎求生实在太艰难，看见那些穷苦困顿的人，就动了恻隐之心罢。
　　“老婆婆。”安羽卿快步上前，双手举过头来挡雨，“你为什么不回去？雨很大，淋湿了会着凉的。”
　　那个老婆婆笑了笑，扯动唇角，眼珠浑浊，但是却有说不出的慈祥：“我要卖烤玉米啊，不卖拿什么吃饭呢？小丫头，和男朋友来逛街啊，要不要吃个烤玉米？”
　　“好啊，老婆婆。”安羽卿微微一笑，瓷器般精细绝美的肌肤，小巧的鼻尖沾着点点雨珠，衬得她那一身鹅黄色格子衬裙，如春日烟雾里鹅黄色的垂柳。
　　她回头望了安再宇一眼：“小雨点，你有没有钱？”安再宇递过去一张一百元，道：“喏，给你。”
　　安羽卿把那张一百元递给那个老婆婆，笑道：“老婆婆，喏，给你，这些钱应该够买你全部的玉米了罢？”
　　“谢谢啊，你们真是好人。”那个老婆婆愣了一下，马上就伸手去拿钱，她的手上有一种干菜皮的气味。
　　安羽卿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轻轻荡漾起一丝秋波：“没关系的，你还是快回去罢，雨这么大，真的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安羽卿接过那一大锅的玉米，目送老婆婆穿过马路。
　　“走罢，找个地方吃玉米。”安羽卿对安再宇笑了一下。
　　当两个人坐在巴士站的座位上边吃烤玉米边聊天的时候，安再宇看着安羽卿的脸。
　　她海藻般浓密秀美的留海被雨打湿，紧紧地贴在光洁白皙的额头上，雨水更衬得她的肌肤玉般姣美透明。
　　而当她低下头啃玉米的时候，那丝灿烂明媚如阳光的笑意，竟瞬间让安再宇有了仰望的感觉。
　　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形同陌路，但现在，我们只有彼此，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