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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归 田暖一觉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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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城市喧嚣,蝉鸣声此起彼伏,扰人安宁。月光透过玻璃窗,铺满了冰冷雪白的瓷砖。
浴室里,一位头发凌乱、被汗水浸湿的少女蜷缩在浴缸中,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直至停止。
她原本微眯的双眼缓缓阖上,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左手腕上那道鲜红的割痕不断渗血,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沿着干瘦冷白的皮肤滑落,嘀嗒作响地浸透地上已被撕碎的红色硬纸,晕染开来,融为一体。
一旁的手机屏幕停留在聊天界面,渐渐暗淡。
随后,浴室陷入一片死寂。只是那原本即将熄灭的屏幕,恍惚间又闪烁了一下。
“起立!”
田暖被四周的嘈杂声惊醒,身体被人轻轻摇晃,一股温热的气息伏在耳边,一双柔软的手触碰着她。随后,她听到了那个让她怀念五年、熟悉到不敢忘却的声音。
“懒猪,别睡了,上课了!”
田暖抬起被压麻的手,揉了揉眼睛,视线从模糊转为清晰。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熟悉的教室,让她不可置信。
她不是自杀了吗?
难道这里是天堂?可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还有五年前就已经……的于晚?如果不是天堂,那这难道是梦?不然除了于晚,其他同学怎么会都在?
讲台上的老师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敲了敲讲台,严厉地呵斥:“那边的同学,站起来。”
田暖回过神,默默站了起来。
这是陈老师吗?
“同学们好。”
“老师好。”
“嗯,请坐。”陈芳然翻开教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边写边说:“翻到选必上册第67页,我们今天上《复合》。”
田暖坐下时,转头看向刚才叫醒她的同桌,依旧是那般活泼的模样。鼻头和眼睛涌上一阵酸涩,脑海中浮现出令她喘不过气的回忆。
她轻轻扯了扯于晚的短袖衣角,声音沙哑地唤道:“于晚……”
可当名字叫出口,她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堵在心头。
“嗯?怎么了呀。”于晚压低声音,语调却依旧轻盈欢快。
田暖久久没有回应,平复了激动的心情,摇了摇头。在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她决定先保持冷静。
“没事。”
“哦。”
田暖低下头,习惯性地转起笔。看着语文书上娟秀的字迹,她莫名欣赏起来。随手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对比了一下,似乎没什么差别,还是一样好看。
既然是梦,是不是想什么就能来什么呢?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让她心动。她闭上眼睛,心中默念:“我要蛋糕,还要一杯奶茶,请立刻出现在我的桌上。”满怀期待地睁眼,却发现课桌上除了书本,空无一物……幻想破灭,她有点想哭。
语文课上她还算专注,抄写文言文字词翻译和笔记,勉强能跟上进度。
下课后,田暖向于晚借了镜子,整理刘海。镜中的自己容貌姣好,秀丽清纯,明眸皓齿,稀薄的刘海微微遮掩额头,粉红色皮筋扎着高马尾,显得精神奕奕。脸上没有愁容,反而多了几分青春动人。
这梦做得还挺值。
旁边的于晚凑过来,打趣道:“以前都没发现你这么自恋,今天居然照镜子看这么久。”
“嗯,看看自己有多美。”田暖放下镜子,语气轻快地回答。
“感觉你睡了一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呢。”于晚有感而发。
田暖微怔,若有所思:“前面睡觉做了个噩梦,可能是在梦里经历了一些可怕的事,让我有点珍惜现在美丽的自己。”还有现在美丽的大家。
“噗哈哈,是不是梦里看到变丑的自己了?难怪你这么照镜子。”于晚开玩笑地说。
“你可真会讲话,哼,不和你玩了。”田暖装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于晚立刻开启哄人模式,但没多久就被后座聊八卦的声音吸引,抛下了她的宝贝同桌。
田暖低头笑了笑,能开开心心的,已经很好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穿着M中的夏季校服,蓝白条纹在肩部,胸前除了M中的标志外,一片洁白。
“我们现在高几了?”田暖转身问后座的女同学。
女同学一脸懵,吞吞吐吐地回答:“高……二啊,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一时忘了,脑子睡糊涂了。”田暖搪塞过去,转回身。
既然是高二,她更要加紧学习。虽然是梦,但现实生活过得不好,就在梦里做出改变吧。不过高中的知识她只剩一点肌肉记忆,作为文科生,又要重新背诵大量内容,真让人头疼。
后面的三节数学、英语和地理课,田暖虽然打起十二分精神,却仍听得半懂不懂。要不是因为那个人,她都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学过来的。
夏季正午,太阳当空,炽热难耐,蝉鸣聒噪,伴随着人们的怨声。
放学后,田暖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与室内的凉爽截然不同。她加快脚步,往楼下走去。
到了M中校门口,田暖伫立在人群中,环视周围热闹的景象。校门口摆满了小吃摊,肉片、烤冷面、手抓饼……香味四溢,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恨不得全部吞进肚里。摊子周围挤满了学生,老板热情地招呼,偶尔逗得他们笑靥如花。
田暖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右手边的圆心文具店。店里亮堂,空调凉意丝丝袭来,尤其抚过脸上挂着的汗珠,格外舒爽。
这里是M中附近唯一的文具店,光顾的学生很多,尤其是女孩子。陈设温馨暖人,以前的她也常来这儿买文具,样式繁多,直击青春少女喜欢漂亮可爱的心。
女老板热情地问:“小美女,想买什么?”
“我先看看,老板。”田暖乖巧点头,走到商品柜前,随手挑了几支笔,都是偏朴素的款式,她不太喜欢花哨的。
M中附近树木繁多,道路两旁种着成排的榆树,枝叶繁茂,树枝缠绕,遮蔽天空。阳光只能透过枝叶缝隙,如金色碎片洒落一地。
付完钱,田暖心情愉悦地走出文具店,贴心关上玻璃门。
“田暖,该回家了。”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落入耳中,毫无章法地拨动了她的心弦。
少年漆黑的眼眸映出她的模样,直勾勾盯着她的侧影。细碎的阳光打在他脸上,白皙干净,不染尘世,与周围气氛格格不入。
她差点忘了,还有这个大渣男。
田暖怔怔转身,抬眼依旧被少年的他惊艳。红晕不知不觉爬上脸颊,耳边喧嚣仿佛消失,只剩下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可生前的记忆冷不防涌入脑海,刺激着她。原本的脸红心跳仿佛被一桶冷水浇灭,冰得她手脚发麻。
段锦烨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生病了?”语气依旧清冷,却夹杂着一丝温柔。
“没有。”田暖慌乱低头,看着自己的粉白色运动鞋。心里大叫:真没出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怎么对他这么容易脸红?
“那就回家吧。”
“嗯,好,我知道了。”田暖胡乱应着,不敢抬头,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无言。
脑海里不断浮现收到段锦烨和安落婚礼邀请函的场景,那令她窒息的感觉如冰锥刺痛,如坠冰窖。她从前喜欢他好久好久。
“啊——”疼痛从额头蔓延开来,田暖单手捂住额头,眼里泛着泪花。怎么做梦还能感受到疼痛?
段锦烨第一眼就觉得田暖反常,从前叽叽喳喳的女孩如今这般安静。他余光不时关注着跟在身后的她,结果田暖走路不看路,他还没来得及伸手保护,她就撞上了路边的公交站牌。
“回去记得抹药。”段锦烨叹了口气,微微弯腰,温柔地掰开她捂在额头的手,拨开刘海,她的脸顺势抬起。
扑打在她额头上的先是几缕热气,那是他的呼吸。
段锦烨看着红肿微凸的地方,有些心疼,指尖不自觉地轻触,冰凉与灼热相撞。
田暖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周身萦绕着他身上的清香,舒服得减轻了不少疼痛。无论是少年时的青涩冷淡,还是成年后的稳重成熟,他身上的味道始终未变,像一味安神剂,安抚情绪,也弱化了他的疏离感。
怕她再出事,段锦烨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前走。田暖还未反应过来,五味杂陈在心中蔓延。看着被牵住的手,说不出的难受,想挣脱,却没有任何行动。
她与段锦烨从小一起长大,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打小就喜欢他,或许因为他长得好看。她也看得出他对她的关怀备至,可她害怕踏出那一步。以前觉得时间还长,后来发现时间越长,越无法倾诉心意。
无能感让她恨自己,疲惫不堪。加之他和安落——她最信任喜欢的人和她最讨厌的人毫无征兆地在一起,这是她无法释怀的事。就算是梦,她也无法原谅,无法毫无波澜地与他相处。
想到这里,田暖另一只手紧紧攥住衣角,咬紧下唇,烦躁感迟迟不散。
他们穿过一条小巷,一侧是花墙,墙沿摆放着许多应季盆栽。花枝依附墙体,绮丽的蔷薇盛开,朵朵娇艳。紫薇树枝延伸到墙外,却未挡住天空。
清风微掠,眼前便成了粉红的世界……少年牵着少女走过,穿过这幅安静又绚丽的彩画。
再往前走,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了永宁街。
田父和段父是从小认识的好兄弟。两人同一天出生,田暖晚了一个小时。小时候的田暖活泼好动,段锦烨安静乖巧,两家还是邻居,小田暖没少欺负她的小哥哥。
后来上学,爸妈让她跟着段锦烨一起上下学,有个照应,两人基本形影不离。
田暖只觉庆幸,学校离家不远,此刻只想尽快摆脱他。
“再见。”
“嗯,再见。”
到了田暖家门口,段锦烨松开手,她应付地打了声招呼,快速推门进去。
田暖靠着门,身体慢慢滑落在地,大口喘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厨房里做饭的田母听见关门声,知道女儿回来了。
“小暖,很快就吃饭了,你先收拾一下呀。”
田暖鼻头一酸,眼眶里的泪不知不觉落下。听着妈妈关心的声音,情绪一发不可收拾,她努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
她为什么恨安落?安落毁了她原本幸福的家庭,和她最要好的朋友。曾经被安落的假友好骗得团团转,害得她的爸爸妈妈双双死在那场车祸中。
能回到这个充满温情的时间点,即便是梦,没有金手指,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