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林彧第一次抽烟,是在医院门口。

      和母亲的最后一面,隔着一层破皱恍惚的白布,周遭溢满刺鼻粘稠的消毒水味,重复充斥他的鼻腔,占据他的神经。

      他在医院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盒最廉价的香烟。可能是莽撞的冲动,可能是无所事事,可能只是单纯需要一点新鲜东西,让他知道自己还活在这个人世间。

      按开打火机,用那极其细微的、一吹即灭的火苗,笨拙地点燃了拿在手上的烟。指尖有些抖,然后他想起了两年前站在榕树下抽烟的、眉眼锋利的邵延。学着他的样子,把滤嘴含了进去。

      被呛出泪了。也可能只是单纯想哭。

      十八岁的夏天,充斥着廉价烟刺鼻的气息。眼前有什么东西朦胧了他的视线,或许是烟头飘出的抓不住的凌乱白雾。

      他只抽了一口,就颓然垂下了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子,把头埋进了膝盖间。

      烟还在指缝间燃着。火光一明一暗,比日光炽热。

      咳嗽,咳嗽着啜泣,然后脊背愈发弯曲。他颤抖着肩膀。母亲那张被揉皱的死亡证明撬开了他眼泪的闸门。

      其实恨透了自己,怎么这样不堪一击。

      也恨透了邵延。

      畜牲东西。

      乌云撕开了薄薄一层晴空,日光泛起波澜的涟漪。雨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蓝花楹的枝叶被砸的很蔫,重重低着头,砸在林彧后颈的雨,冰凉又刺痛。

      他换了个地方,蹲在街边商铺的屋檐下。

      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速写本。里面有一张他给邵延画的遗像。

      拿出铅笔,然后愤愤地握着,食指指甲嵌进拇指肉里。他把尖锐的笔尖扎进邵延的瞳孔,一次次重复,直到黑色的反着光的笔芯断裂开来。然后涂黑,涂的面目全非,涂到路过的人都把他当成精神病,自觉离他好几尺远。

      成年后的他沉迷于给邵延画遗像。凝重的、扭曲的、带着报复欲的。坏事做多了总会败露,所以后来邵延拿着他的速写本问他这是什么的时候。

      他笑嘻嘻地说:“给你的画像。”

      “这他妈是遗像。”

      然后熟悉的疼痛感裹着火热的失真的风如期而至,不过是未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不过是刚接上的骨头又错位,不过是无数个被拉的细长的日夜里,与他如影随形的血味再次出现。

      &—-

      见过邵延的人,都会用两个词来形容他。

      暴躁,疯狂。

      抽烟成瘾只是冰山一角,很少有人知道,他还爱骑摩托。

      被大多数人知道,但永远不会生活在聚光灯下。他被大多数人知道的原因也很简单,长的太刺眼,行事太高调。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也无谓什么闲言碎语。

      就像经常骑着摩托在郊区横冲直撞。

      所有的光怪陆离的景物都在倒退,只有风,透过头盔看见的被拉长的失焦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风,温和的风,冷冽的风,吹起他黑色衬衣的风,触动他心底的风。

      然后他在江边停下了。

      那里站着个侧影单薄的人。

      这是他和这个人纠缠在一起的第九年。

      林彧说,要请他喝瓶酒。

      他们都是经年栖息在地底的人,什么红酒香槟,那都不是他们世界里的东西。那就喝瓶啤酒吧。

      曲着一条腿坐在江畔,身前是一刻不停息浩浩翻涌的江水,身后是绵延疯长的白桦林。身旁是一个认识了九年的人。或者说是打了九年的仇人。

      其实他和林彧从不缺心平气和坐在一起的时候。只是心平气和坐在一起,却不说什么和和气气的话。他们只会沉默,缄默,静默,然后开始吵架,再然后就动起拳头。

      现在呢,也是如此,不会有例外。

      林彧拨弄着手中的易拉罐环,廉价的金属泛着惨淡的白。他想起曾经看过的狗血电视剧里男主为女主带上这个不值钱的东西,然后再说些什么狗屁情话。

      邵延肯定带不上,他的指关节因为常年打架变得太粗了。

      林彧其实很想开口问问邵延,会忘记他吗。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然后得到邵延不带犹豫的回答。

      “不会。”

      暖风扑过来,卷起林彧的头发,下个季节是秋天了。二十三岁的他,难得见了一轮圆月,碎光停在他的鼻尖,划过他平缓温和的眉梢。

      他知道有些东西在随着时间不可逆地消逝。比如他和邵延之间那团被拧成乱麻的怨与恨。

      不应该是好事么,怎么开始害怕起来。

      他对邵延来说算什么。邵延不可能对他抱有什么正面的感情。如果连恨都逃离,那他又要变成邵延世界里的陌生人了。

      邵延恨他有五年了。

      从他强*他的那晚开始。他被邵延怒骂着按在地上,被他滚烫的掌心抓着后脑勺,前额一次次磕在粗糙的地面上,直到额角涌出了血,干涸在瓷砖间细小的缝隙里,邵延也没有松手。

      他知道邵延恨他,因为邵延真的对他下尽了死手。所有的尖酸刻薄,所有的恶意怨气,都是毫无保留冲着他来的。

      他却也病态地为之安心。至少可以证明些什么,比如他在邵延心里,他是那个无可替代的,是在邵延没有情感的黑白世界里,唯一亮着的、刺眼的、带着极高饱和度的选项。

      江的对面,有一片青绿的芦苇丛,在夜幕里褪了色。摇摇曳曳,树影婆娑。他听到有几只麻雀在江岸不知疲倦地叫,围着几个孤独的垂钓者。

      邵延喝完手中那瓶啤酒,没留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林彧迟钝地回过眸,只来得及看到挺拔宽阔的肩膀,和收紧的腰部线条。经年如一日的、疏离的背影。

      摩托车启动的轰响震得耳膜生疼。如果可以,他也想坐一次后座。

      &—-

      和邵延接吻永远带着苦涩的气息,像本该明媚却只剩下潮闷的夏天,还没来的及握住就从指缝间滑落。

      数不清是第几次了,抽完烟就按着邵延的后脖颈吻了上去。

      绝大部分时候邵延都会打他,但有时也会不动声色地纵容。可能只是单纯厌倦了血的腥味。所以林彧每次吻上去时都带着赌徒的侥幸心理。

      唇齿相碰,却少了爱人间的抵死缠绵,换上了狰狞的胜负欲。粗重的喘息、攀升的余温、沸腾的心跳。

      “行了。”

      只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再平淡不过的吻。

      和邵延接吻是他林彧最喜欢犯的贱。每次碰上他的唇,总能看到黑色瞳眸里一闪即过的亮色。说不清是成就感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理学。赌博成瘾,而他乐在其中。

      那天邵延在阳台抛给他的要离开的话,在林彧最贴近心口的血管里,设下了一个没有定性的倒计时。

      爱恨到最后,他只知道自己还不想结束。今晚喊邵延出来喝酒,也是这个原因。

      还来得及挽回什么吗。

      还有可能改变什么吗。

      耳鸣又开始发作,总是伴着空荡荡的失落,还有那点暗不见天日的压抑和未曾拥有的无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